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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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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她有六年没有听人提起,有六年没有让自己想起。可此刻它被当事人亲自说出口,每个音节都像细针,扎进记忆最深处那些自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
六年。程渺迅速在心里计算。她们分开时她二十一岁,段时闻二十二。现在她二十七,段时闻应该二十八。六年足够一场战争开始又结束,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孩童,足够一座城市更新换代。
也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眼前的段时闻和记忆中的影子重叠又分离。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轮廓却更加锋利,褪去了最后一点属于青春的柔和。
“在来之前,我已经了解了部门的状况。”段时闻的声音把程渺拉回现实。她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某种审视的标记,“问题不少。希望未来合作期间,各位能拿出与薪资匹配的专业态度。”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经过程渺时,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短暂到程渺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就在那瞬间,她看见段时闻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目光移开,仿佛她只是在清点人数。
黄组长低声向段时闻说了什么,躬身退到一旁。门再次打开,一位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干练女性走进来,将一份文件夹放在段时闻面前。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调整坐姿。
“各组长留下。”那位女性开口,声音干脆利落,“其他人散会。”
人群开始挪动。程渺合上笔记本,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她起身,随着人流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经过主位时,她不由自主地侧过头。
段时闻正低头翻阅文件,银色镜框滑到鼻梁中段,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角度太熟悉了,熟悉到让程渺的心脏狠狠一紧。
那年冬天,段时闻在图书馆赶毕业论文,程渺趴在对面睡着了,醒来时看见段时闻也是这样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雪光映着她的侧脸。
那时程渺想,如果能永远这样看着她就好了。
然后段时闻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隔着流动的人群,隔着八年的光阴与一千种可能的人生,那一眼短得像错觉,却又长得足够让程渺看见时光如何在彼此身上刻下痕迹——段时闻眼尾有了极淡的细纹,不是衰老,是阅历沉淀后的从容;而程渺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也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热烈与天真。
段时闻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任何情绪。但程渺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文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纸页。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看文件,仿佛程渺只是众多下属中无关紧要的一个。
程渺转身踏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办公大楼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工位区的八卦已经悄然蔓延。
“小程,”隔壁工位的李媛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段经理什么来头啊?黄组长那态度,简直像见了祖宗。”
“嘘,”对面的杨姐推了推眼镜,眼神瞟向走廊,“小点声。黄组长等了一年的位置,人家一来就坐上了,你说什么背景?”
程渺安静地听着,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屏幕上的文档密密麻麻,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段时闻的白衬衫,黑西装,银色眼镜,还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美国。华尔街。常春藤。
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她的世界是出租屋、地铁、加班、月底拮据的账单,是和易云之挤在双人床上分享一个温暖的被窝。而段时闻的世界是另一个维度,是程渺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度。
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六年前不是,六年后更不是。
“行了,都干活吧。”杨姐终结了八卦,“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烧到自己头上。小程,你那个项目的报告周一能交吗?”
程渺回过神:“能,我今天加班做完。”
键盘声重新响起。程渺望向窗外,灰云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薄薄的阳光,很快又被更厚的云层吞没。
她想起易云之此刻应该已经醒了,也许正坐在窗边吃包子,也许在手机上找兼职。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她不会让一块六年前的石头,打乱如今的河面。
打开邮箱,她开始回复堆积的邮件。一封封看过去,删掉垃圾邮件,标记重要事项,回复合作方咨询。
工作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在这里,一切都有明确的规则和边界,不会像感情那样让人猝不及防。
经理办公室里,段时闻站在窗前。
百叶窗半开着,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织的人流。这座城市和她几年前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高楼更多,霓虹更亮,人们的脚步更快。
她的左手搭在窗沿,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浅的白色痕迹。那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即使戒指早已摘下,皮肤仍记得它的形状。
就像有些人即使离开,也会在你生命里留下无法消除的痕迹。
岁月真是个狡猾的东西。它让你以为已经走得很远,远到可以忘记来时的路。然后在一个最平常的早晨,把你带回原点。
段时闻松开搭在窗沿的手,那道戒痕隐入阴影。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脸上已恢复惯有的平静。桌面上摊开的是部门过去三年的业绩报告,问题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黄组长的管理松散,项目延期成常态,客户投诉率居高不下。
她有太多工作要做,没有时间沉溺于过去。
窗外,今冬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轻得像一声叹息。
“叮铃——”
手机提示音划破室内的安静时,程渺正在核对最后一组数据。屏幕亮起,工作群里弹出黄组长的消息:
“‘黄组长’邀请‘W’加入了群聊”
这个简洁的字母代号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胸腔里激起细微的涟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直到群里开始刷起欢迎的队列,才机械地复制了同事的客套话发送出去。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瞬——长到足够让某个沉睡八年的记忆片段苏醒。
“明天组织团建,欢迎段经理加入。”黄组长的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下面迅速排起“收到”的长队。程渺皱了皱眉——明天是周日,易云之傍晚要返校。如果结束太晚,肯定赶不上送她去地铁站。
她点开和易云之的聊天框,指尖悬在键盘上。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早上易云之发来的早餐照片,配文“姐姐买的包子最好吃”。
程渺犹豫了一下,退出界面。还是晚上当面说吧,小朋友最近期末压力大,隔着屏幕怕她又多想。
上个月就因为程渺加班忘记回消息,易云之闷闷不乐了一整天,最后是程渺买了她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才哄好。
想起易云之皱着鼻子抱怨“姐姐又不理我”的样子,程渺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那笑容里掺杂着无奈和宠溺,像对待一个需要哄劝的孩子——虽然易云之只比她小五岁,但在程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初见时抱着书本在图书馆门口手足无措的大一新生。
可就在她抬眼的瞬间,那个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段时闻正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走廊的空气似乎凝结了。程渺清晰地看见段时闻的脚步有瞬间的凝滞——左脚悬空半秒,鞋跟离地两厘米,然后稳稳落下。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目光在程渺脸上停留的时间精确得像用秒表计量。
然后她移开视线,侧头听身旁的钱助理说话,两人快步走向电梯间。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疏离,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在丈量她们之间的距离。
程渺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金属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指尖触摸到的冰凉,却莫名让她想起另一个冬天。那年冬天,大学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太足,段时闻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擦拭雾气,侧脸在窗外的雪光里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那时程渺偷偷在笔记本边缘写:“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段时闻瞥见了,拿过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说得对。时间没有停留,它推着她们各奔东西,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推开门时,一股暖意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程渺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回来啦。”易云之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她比程渺略高一些,此刻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只大型犬科动物。家居服上沾染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她常用的柑橘味洗衣液——那是程渺挑的,她说这个味道像夏天的果园。
程渺放下手中的东西,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三年里,程渺学会了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拥抱她——不能太紧,会让她紧张;也不能太松,她会觉得敷衍。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程渺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想你。”易云之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笑意,“想了整整一天。早上的包子很好吃,我留了一个当下午茶。
然后看了会儿书,把我们的脏衣服洗了——对了,你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污渍我用小苏打泡过了,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件小事都说得很认真。程渺安静地听着,手指梳理着她睡乱的长发。易云之的头发很软,和她的人一样,看似倔强,实则一碰就软。
等她说完了,程渺在她脸颊落下一个轻吻。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年来,她们已经形成了一套专属的肢体语言。易云之会蹭她,她会揉易云之的头发;易云之喜欢从背后抱她,她习惯在出门前轻吻易云之的额头。这些细碎的日常筑成一座温暖的堡垒,将她和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隔开。
可今天,当她的嘴唇触到易云之温热的皮肤时,脑海里却闪过一个不相干的画面:
很多年前,段时闻不喜欢当众亲密,她们最亲密的举动是在教学楼后的槐树下,飞快地轻吻她的额头,然后红着耳朵说“快走,有人来了”。
那时的程渺觉得,那就是爱情最动人的样子——克制,隐忍,在规则边缘试探。
“姐姐?”易云之察觉到她的走神,稍稍退开一点,用探究的眼神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程渺立即回过神,又在她另一边脸颊补了一个吻,“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脱掉羽绒服,易云之自然地接过,仔细抚平袖口的褶皱,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那衣架是她们一起在宜家买的,三十九块九,白色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下面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浅蓝,并排挨着,像一对依偎的鸽子。
晚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易云之的厨艺在一年里进步神速,从最初煮泡面都会糊锅,到现在能像模像样地炒几个家常菜。程渺换好家居服出来时,碗筷已经摆好,易云之坐在桌边,托着腮看她。
这个画面让程渺心头一软。她走过去揉了揉易云之的头发,对方立即抗议:“再揉就乱啦!我下午刚洗的!”
语气娇憨,眼里却盛着光——那种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的光。程渺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自己这样的眼神,很多年前,当她看向段时闻的时候。
“好好好,不揉了。”她笑着拉开椅子,在易云之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这是易云之要求的,她说喜欢吃饭时能感觉到程渺的温度。
吃饭时,程渺提了明天团建的事。易云之夹菜的手顿了顿,西兰花在空中停留了两秒,才缓缓放进碗里。
“哦,”她应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那我自己去学校就好。”
“我尽量早点结束,”程渺说,“如果赶得上……”
“没事的,”易云之打断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我都多大的人了,不用每次都送。”她放下碗筷,语气故作轻松,“对了姐姐,我打算周末找点兼职。”
“怎么突然想兼职?”程渺抬头看她,“钱不够用的话……”
“够的。”易云之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陶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是想锻炼一下,总不能一直靠你。”
程渺想说“你可以一直靠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易云之了——这个看似柔软的女孩,骨子里有不肯示弱的骄傲。就像三年前她们刚在一起时,易云之坚持要分摊房租,哪怕当时她兼职的收入只够覆盖三分之一。
她说:“我想要为姐姐分担,不是被照顾。”
那时候程渺觉得她天真,现在才明白,那是易云之维护自尊的方式。
“好,”程渺最终只是点头,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她碗里,“但别太累。有什么合适的兼职,先给我看看。”
“知道啦,”易云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姐姐最好了。”
饭后易云之抢着洗碗,把程渺推进卧室:“你忙了一天,休息会儿。洗澡水我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
程渺没有坚持。她喜欢看易云之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间系成蝴蝶结,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让她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真正成了一个家,一个她愿意用所有力气去守护的地方。
洗澡时,热水冲散了肩颈的僵硬,也冲开了某些刻意压抑的思绪。程渺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走廊上那个对视。
段时闻的眼神很淡,淡得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可程渺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漠然,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静的回望。
就像在说:哦,是你。你还在这个城市,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而我回来了。
程渺猛地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她伸手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管深处传来隐隐的嗡鸣。
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她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泛红的脸和微微失神的眼睛。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段时闻还记得?期待六年的时光只是一场漫长的中场休息?
荒唐。
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柔软舒适,是易云之挑的,她说这个颜色衬程渺的肤色。
走出浴室时,易云之已经收拾好厨房,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洗好啦?”
“嗯,”程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易云之很自然地靠过来,脑袋枕在她肩上,一股沐浴露的清香萦绕鼻尖——是程渺常用的那款,白茶味,清淡持久。
易云之轻轻捧住程渺的脸,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
程渺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回应着这个吻。这是一个温柔的、缠绵的吻,像她们之间的大多数亲吻一样,充满了爱意和珍惜。
可就在程渺闭上眼睛的刹那,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截然不同的吻。
“姐姐……”易云之的轻唤把她拉回现实。程渺睁开眼,看见易云之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自己的倒影。那里面全是信任和爱,没有一丝杂质。
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像细针扎进心脏。她怎么能在吻易云之的时候想别人?怎么能在这个全心全意爱她的女孩身边,让过去的幽灵悄然复苏?
茶几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屏幕亮起蓝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刚刚有个好友申请,”易云之提醒道,但双手依旧环抱着程渺的腰,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我看了一眼,是个叫‘W’的。”
程渺知道她在想什么。易云之从不翻她手机,但会坦率地表达不安——这是她们之间的约定:可以吃醋,可以追问,但不能隐瞒和猜疑。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个大写的“W”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信息。程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但易云之感觉到了。
“是我新上司,”程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开工作群给她看,“今天刚上任的段经理,群里都加她了,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易云之凑过来看,发丝蹭过程渺的下巴。她仔细看了看群消息,又看了看那条好友申请,然后抬起头,在程渺唇上轻啄一下:“我相信姐姐。”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坚定,反而让程渺的心更沉了。
两人又在沙发上温存了一会儿,易云之的手指缠绕着程渺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学校的事:哪个教授讲课很有趣,哪个室友恋爱了,期末论文的选题……程渺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一声,手指轻抚易云之的后背。
十点半,考虑到程渺明天要早起,两人洗漱上床。程渺靠在床头,再次点开那条好友申请。纯黑的头像,字母“W”,没有任何附加信息。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易云之洗完澡出来,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在看什么?”易云之的声音带着困意。
“没什么,”程渺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睡吧。”
她躺下来,易云之立即贴上来,手脚并用地缠住她,像藤蔓攀附树木。
这是易云之睡觉的习惯,她说贴着程渺才能睡得踏实。程渺习惯了,甚至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老旧的出租屋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远处马路上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还有易云之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她应该拒绝那条好友申请吗?以什么理由?工作群里的同事都加了,唯独她不加,反而显得可疑。
可她加了,又能说什么?说“段经理你好,我是程渺,请多指教”?太客套。说“好久不见”?太刻意。
最终,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当易云之彻底睡熟,翻身背对她时,程渺悄悄拿起手机,在黑暗中点下了“同意”。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跳出来,聊天框一片空白。对方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她也没有。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重新躺下。身侧的易云之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程渺侧过身,轻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
窗外,今冬的第二场雪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像来不及擦干的泪。
第二天早晨,程渺比闹钟先醒来。
天还没亮透,灰蓝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易云之还在睡,侧脸陷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像个孩子。
程渺轻轻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工作群的早安打卡,天气预报,垃圾短信。
没有来自“W”的消息。
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新添加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原处。起身时动作太大,易云之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
“还早,再睡会儿。”程渺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易云之“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手指却摸索着抓住程渺的衣角,不肯松开。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程渺心头一软,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等易云之呼吸重新平稳,才轻轻掰开她的手,起身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七岁,眼角还没有皱纹,但眼神已经不复当年的清澈。
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生活的压力,对易云之的责任,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对一段本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去的……
期待。
这个词冒出来时,她打了个寒颤。她怎么能期待?她有什么资格期待?
她拥有易云之全部的爱和信任,她们有一个虽然简陋但温暖的家,她们规划着未来——等易云之毕业,找个稳定的工作,也许能攒钱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也许能养只猫……
段时闻的出现,不该搅动这潭水。
程渺用毛巾用力擦脸,直到皮肤发红。她走出卫生间时,易云之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眼睛,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姐姐今天要穿什么?”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我帮你熨衬衫。”
“不用,你再睡会儿。”程渺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最后选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简单,得体,不会出错。
易云之还是起来了,赤脚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晚上要喝酒吗?”
“应该会喝一点,”程渺说,“但不会多。”
“那结束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想接你。”易云之打断她,语气坚持,“不管多晚。”
程渺转过身,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云之,你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易云之轻声说,“但我想要你需要我。”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扫过程渺的心脏,带来一阵酸楚的柔软。她吻了吻易云之的鼻尖:“好。我结束了告诉你,但是你好不要来接我。”
出门前,易云之像往常一样替她整理衣领,检查包里的东西:钥匙,钱包,充电宝,胃药——程渺有慢性胃炎,不能饿着。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自然,像演练过千百遍。
“路上小心。”易云之在门口送她。
“嗯,你再睡会儿。”程渺挥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看——是工作消息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此刻她只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多停留几秒钟。
多停留几秒,晚一点面对那个有段时闻的世界。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程渺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