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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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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璟宁听完回报,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置评。她晓得再过两日,此事必传入宣德帝耳中。
宣德帝素来惜命,平日于宫闱琐事最肯用心,又笃信神鬼方术,闻“闹鬼”二字,必先惊后怒。
果然,这正合幕后之人心机,彼辈苦心造势,不过是要在除夕前后借一场“动乱”挟众心恐惧,趁势将那位“长春道人”推到御前,令其以驱邪之名入宫得宠。
前世朱璟宁失了先机,待她察觉其中关目,长春道人已借“驱邪”之功得宣德帝倚信。
她几次陈言:闹鬼一事疑窦丛生,道士亦非善类,反遭训斥,徒惹猜忌。
念及此处,她唇边掠过一丝讥笑,慢慢拢紧大氅,怀中揣着暖炉,踏雪穿过游廊。
这一回,她再不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宣德帝素来不喜后宫,独嗜黄老方术,常与方士谈玄炼丹。六宫虽在,却多冷落,惟皇后得宠,育有一嫡长女,其余再无所出。
他又自恃年盛体健,并不急于子嗣;加之性多猜忌,常忧宗枝繁衍,反致储位不稳,兄弟相争。是以对子息寡少,反觉省心。
朱璟宁为嫡长女,外祖谢氏位居首辅。年方七岁便被立为皇太女,至十岁已入朝参议。自幼以储君之礼教养,深知肩上担负,遂克己严谨,不敢稍怠,惟求无愧“储贰”之名。
宣德帝所交付之事,无论大小,她皆不计得失,尽力而为。
前世此时,她因思劳过度染了风寒,病势反复,缠绵榻上十余日。身子尚未痊愈,便又奉旨承办腊八赐宴。
身为皇太女,为君分忧,为父解愁,她推无可推,只得拖着病躯接下。
谁知赐宴之后,病势更重,高热不退,竟昏迷整整两日。虽后头熬过,元气亦大伤,自此落下头疼痼疾。
年少时倔强,她明明不支却不肯露出半分,还要谢父皇“信重”,与宣德帝演尽父慈女孝的戏码。
然其实则何?
她克己复礼,事事求全,声望在朝野与百姓间愈盛;外家势重,又辅政有功,名声几欲压过天子,早成宣德帝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所以后来舅舅遭人攀诬,牵入私盐案,外祖及谢氏满门尽陷,她数次请命彻查,宣德帝却连细查也不肯,便匆匆定罪发落。
说到底,谢家不过受她连累。宣德帝真正想除的威胁,从来是她。
君臣在先,父女在后。她直到被褫夺皇太女之位那一刻,才真正明白。
是以重来一世,她不打算再做为父分忧的“孝女”。
只借口调养,在东宫闭门,少理政务。
每日按时去文华殿听讲,做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宣德帝却反而急了,遣身边近侍大太监金东来入东宫“探病”,名为问安,实为催她回朝办事。
朱璟宁送走金东来,端茶冷笑。
她这位父皇,本事平常却疑心极重。一面倚重她与内阁,能推便推,一面又防她声望过盛,扶持诸藩与她牵制。
前世她念父女之情,佯作不觉,今世她偏不遂其意,他既疑她,便让他疑个够。
两日后,内廷风声大作。
宣德帝闻闹鬼,立刻增设巡更,令锦衣卫与宫中校尉加倍巡逻,又传旨内官监、司礼监四处访求“道行高深”的道人入宫设醮驱邪。
朝臣闻之,多有微词:天子若沉迷神鬼,便叫人想起前朝荒弃政务的昏君,人人心里发凉。
外祖谢相亦因此入东宫来见朱璟宁。她虽闭门谢客,却不能不见外祖。
遂迎入殿内,奉清茶,命人取棋盘。祖孙对弈一局,谢相见己方棋子被杀得零落,眉头微蹙,道:“殿下近来变了许多。”
从前的朱璟宁,温和持重,凡事好以怀柔;如今落子却锋芒毕露,步步逼人,竟隐隐透出几分乖戾,与旧日判若两人。
朱璟宁但笑不答,只淡淡道:“世事如棋,乾坤难测。今民间只知东宫,不知天子,于孤非福。”语毕,最后一子落下,封死退路。
谢相弃子认输,颔首道:“殿下心里明白便好。”他本来受群臣所托,要东宫出面规劝一番。奈何朱璟宁近来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只得由他来试探。
如今看去,东宫既不肯沾此事,他亦不必多言,只拱手辞去,说内阁事务堆积,便先告辞。
朱璟宁送至门前。风雪正紧,她忽换了小辈口吻,低声道:“外祖年事已高,天寒路滑,当多珍重。外头的事,不必总撑在最前头了。”
谢相已六十有八,历经两朝沉浮,方坐到首辅之位,压六部、总机务。更兼当年宣德帝得以承统,亦少不了谢相一力扶持。
朱璟宁却记得前世:外祖原该两年后致仕归田,却偏在那一年遭构陷抄没,声名尽毁,阖族凄凉。
她今日这句“莫撑在前头”,实是劝他早作退步,激流勇退。
只是首辅牵一发而动全身,退不退得了,还需徐徐图之。
谢相怔了怔,望她良久,终是重重点头,说道:“外祖省得。”
二人门前分别,朱璟宁立在檐下,看雪花一片片落进宫墙深处。她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色尽是冷清。
除夕,依例赐宴群臣,四品以上亦可携眷入侍。
宫里因“闹鬼”传闻,防卫比往常更严,锦衣卫、东西厂番役几乎五步一人、十步一岗。
朱璟宁赴宴前在奉天殿外看见魏承桀:他形骨峻拔,腿健臂展,一众番役多低首敛肩,惟他昂然独立,迥出其群,反添几分凛凛悍气。
魏承桀察觉她目光,直勾勾望来,两人对视一瞬,朱璟宁像被烫着一般收回目光,冷哼一声,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过去;他在后轻唤“殿下”,她只当没听见。
入殿后,宣德帝姗姗而至,举杯说几句场面话便命开宴,丝竹起,舞姬入,朝臣饮酒谈笑,表面融洽,朱璟宁却心里掐着时辰。
三刻钟后,殿外骤起骚动,惊呼声隐隐传来,她放下酒杯,心道:来了。
宣德帝不悦,命人去看,金东来使个眼色,小太监回禀时脸色煞白:“闹鬼了!”
满堂哗然。
宣德帝脸色铁青,顾忌颜面不愿露怯,便指朱璟宁:“天子脚下,鬼魂岂敢出没?皇太女代朕去看看。”
朱璟宁应是,领着几位不信邪的臣子出去,见守卫倒了一地,红雾漫天,雾里鬼火森森,纵再坚定也难免动摇。
臣子急欲护她退回殿内,朱璟宁却不慌不忙,朗声下令:“调弓箭手来,再加一倍火把,孤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装神弄鬼。”
守卫得了主心骨,才稳住阵脚。偏宣德帝随后也出来,看一眼便几乎吓破胆,疾声道:“快去请长春道人来捉鬼!”
朱璟宁暗自冷笑:幕后既要推道人上位,便必在此处设局。
她前世此刻无备,最后果然叫长春道人借势立功。今生她却早有准备。
朱璟宁当众道:“父皇,这红雾鬼火肖似街头杂耍艺人之法,鬼魂一说,恐是人刻意为之。”
朝臣闻言,胆气稍回;宣德帝却不信,白着脸喝道:“来人护驾,摆驾乾清宫!”竟要抛下众人独自离去。
赵王随即进言:“不管人为鬼怪,都该以皇兄龙体为重。皇太女既言人为,不若留下捉幕后主使。”
朱璟宁若有似无地扫过赵王与陈王,淡淡一笑:“敢在宫中装神弄鬼,孤自当捉主使。”
宣德帝惜命,命锦衣卫护得里三层外三层便要走。
朱璟宁做足了劝阻样子,终究不再拦,只眯着眼数着数。
数到十,红雾里忽冲出一只红衣“女鬼”,通身泛绿光,口喷腥臭,尖叫着直扑护卫中心的宣德帝。
护卫一乱,宣德帝跌坐在地,面无人色。
众人只顾逃命自保,朱璟宁却冷眼旁观,侧脸朝不远处的魏承桀无声道:杀、了、她。
魏承桀逆流而上,一抬眸便接了她的令,毫不迟疑,拔刀便进雾里。
那红衣“女鬼”逼至魏承桀身前,爪影带风,魏承桀侧身避过,反而用刀背格开她的手臂,顺势贴近。两人不过几瞬交错,他已抓住她回手的迟滞,手腕一沉,刀尖如钉般贯入要害。
只见红衣“女鬼”脚下一软,砰然倒地,抽搐着挣扎了几下,便再也爬不起。
雾里又有数名黑影欲援,亦被魏承桀追着斩了两人,余者仓皇遁去。
魏承桀随手抹去溅到脸侧的血,偏头,直勾勾望向朱璟宁。
那目光太直白,几乎写着两个字:讨赏。
朱璟宁心底冷哼:这么点小事,也好意思要赏?
她故意不与他对视,眼神一转,落到后方匆匆赶来的那一行人身上。
长春道人,终于到了。
他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步伐做得沉稳端方,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派头。人未近,嗓音先起:
“鬼魂在何处?贫道来收了。”
话音未落,他已看清雪地里的“鬼尸”,当即一噎,瞠目结舌地盯着那具尸体,连表情都僵在脸上,端的滑稽,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
朱璟宁淡淡扫他一眼,余光却不动声色掠过人群,赵王与陈王脸色皆难看得很,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果然。
下一瞬,在众人尚未回神之前,朱璟宁面上冷淡之色已尽数收起,换作一脸忧切,快步上前,俯身将跌坐在地的宣德帝搀扶起来,温声安抚。
随即,她才转向沉默的长春道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将话锋封得滴水不漏:
“装神弄鬼之人已伏诛,不必劳烦道长了。”
说罢,她侧首看向金东来:“劳烦公公去传步辇来,护送父皇回宫。”
又抬眼看向一旁的指挥使,语气一沉,带出储君该有的威势:
“你再派人四周搜寻。此事多半有人暗中作乱,务必缉拿同党,莫叫贼人走脱。”
火把照出雪地上一线腥红,宣德帝这才回过神来,惊怒交并,先将锦衣卫指挥使与金东来骂得狗血淋头。
又见魏承桀提刀跪地,遂把此案交给他,限十日取贼首复命。
锦衣卫指挥使与金东来神色难看,却不敢触霉头,陛下此刻显然不信任他们了。
宣德帝发完火,只觉脚下发虚,坐步辇回乾清宫,宴散人散,朱璟宁身为皇太女留到最后方才离开。
雪更大了,她畏寒,拢了拢大氅衣襟,王福要传步辇,她摇头道“也没几步路”。
她与随从抄小道往东宫去,行至中左门近前,门边却立着一人影,王福惊得尖声问:“前方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