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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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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刻,夜色渐褪,曦光微透。
“恭喜陛下,夙愿今遂。”
魏承桀以下颏抵她肩窝,吐息微温,尽落侧颈,朱璟宁肌理不觉起粟。
“今当大庆,不知陛下可肯容奴才……亦偿一愿?”
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被他压得极低,烛影摇红,交叠之形,仿佛亦添几分缱绻。
朱璟宁抬眸,隔镜与之相视,神色澹然:“你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尚有何愿未了?”
魏承桀轻笑,臂上力道更紧,鼻尖贴其耳廓,低语如私昵:“陛下固然知奴才所求。”
朱璟宁闭目,唇角微抿:“你所欲之事,朕恐难许。”
“是无力予,还是不愿赐?”魏承桀压声诘问。
身后之人仿佛触了逆鳞,忽伸手捏住朱璟宁下颏,逼她转过脸来与他相视。
只见魏承桀眼底暗潮翻涌,声色沉冷:“还是说……陛下亦鄙弃咱家这等阉人,耻与为伍?”
每逢魏承桀动怒,便不复称“臣”,只带着讥意自称“咱家”。
朱璟宁素不惯他一怒便逾矩。下颏被捏得生疼,她怒火顿起,挣扎坐起,愤然低骂:“混账!”
殿外守夜的小太监听见动静,忙趋入内,隔着帷帐低声问:“殿下可是惊醒?眼下才四更。”
朱璟宁恍然回神,这才知方才不过一场黄粱旧梦。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带疲意:“无事,退下吧。”
小太监忙应声收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朱璟宁却再难成眠。
她已连着三夜梦见前世的魏承桀。
按前世轨迹,再过三日,便是魏承桀净身入宫之期。
往后五六年里,他自宫中最不起眼的小内侍起步,一步步攀援而上,终执东厂。
权势熏灼,帝眷深重,风行雷厉,连储位亦可左右,时人称之为“九千岁”。
再过三个月,当今陛下便会对她出手。
外家谢氏牵连入私盐案,满门尽诛;谢家出事,中宫人心动荡,有人趁生产下手,母子俱亡。
她的皇太女之位亦遭褫夺,自尊贵储君沦为弃子,幽禁陵寝,孤立无援。
后来纵将孙贵妃锁在中宫阶前处置,也换不回母后性命。
思及此处,朱璟宁胸中恨意翻涌,几欲噬骨。
这一世,她要护的,不止是母后与外祖一家。
更要将那高坐御座之人一点一点,逼进她亲手布下的局中。
直至后来,命数兜转,魏承桀再迎她回京。
二人原本不过一桩不掺情分的利益互换,却因纠缠经年、辗转生死,竟也生出浓郁厚重的牵绊。
幸而重来一世,她本不欲再与魏承桀纠葛。
可每到深夜,那双偏执沉暗的眸子便在眼前晃过,耳畔反复回响那句带刺的质问,
“陛下亦鄙弃咱家这等阉人,耻与为伍么?”
那般自轻之语,魏承桀只对她说过一次。
细思之下,她竟也不免暗叹。
而今,改写魏承桀命数的机会,就在眼前。
朱璟宁烦躁起身,立于窗前,任冷风扑面良久,心绪方渐渐平缓。
寻,还是不寻?
今为宣德七年腊月初五。
魏承桀曾与她提起,他是在腊月初八那日于京中净身房净了身,后使银钱拜内官监一位老太监为引,方得入宫。腊月初八正值腊八,日子特殊,她只听一耳便记得牢。
只可惜京师净身处颇多,她并不知他当年究竟去的是哪一处。
若要寻,恐怕要费些功夫。可每每忆及魏承桀前生用在她身上的种种恶劣手段,心头又气恨难平,迟迟难下决断。
朱璟宁在窗前踱步良久,这才复回榻上。
此睡仍不安稳。前生旧事纷杂掠过,翌日清晨醒来,只觉头昏脑胀,眼下青黑浓重,病体未复,愈显孱弱。
她掩唇轻咳数声,召心腹宦官王福入内。
“殿下怎的咳得更厉害了?”王福一进门便听见压低咳声,登时变了脸色,手中稳稳捧着汤药,口中却已催小太监速去请太医。
“无碍,昨夜吹了些凉风。”朱璟宁接过汤药一饮而尽,以帕拭唇,又向王福招了招手,“孤另有一事,须你即刻去办。”
王福俯身细听,听罢神色诧异,欲问又止。
朱璟宁心烦,不欲多释,只抬手一挥:“尽快。”
王福只得压下疑窦,匆匆退下。
在京师之地,要打听净身房的门路,无人比净身入宫的内侍更为清楚。
王福奉命暗中寻访两日,走遍大小净身房,却仍不见殿下所言之人。眼见腊八将至,人却毫无音讯,他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命人再扩其范围,连带那些劁牲畜的匠人也一并探访。
三日转瞬即至。
腊八赐宴,本为天子亲近群臣之意。
然宣德帝宠信宦官,又因先朝曾有宴间行刺之事,心怀戒惧,对群臣多防备,早已不再亲临,转而令皇太女代行。
朱璟宁刻意在宴上露出病态,群臣殷切劝她保重,便无人再来劝酒。她乐得清净,抱着暖炉,悠然啜茶。
暖茶入腹,熨帖肠胃。
这般光景,可比前世强撑无恙、一杯接一杯硬饮来得舒心得多。
宴至半途,王福神色匆匆入内,俯至她耳畔低声道:“殿下,人找到了。”
朱璟宁略一沉吟,起身向群臣颔首:“孤体不适,先行一步,诸公尽兴。”
马车至东宫门前,她下车入院,酸腐腥气直冲鼻端,叫人胸口发闷。
院里一间小屋,破被褥发黄晾着;耳房门敞,昏暗无窗,一张木床上垂着绳索,所谓“蚕室”,竟简陋至此。
魏承桀立在院中,粗布短衣,眉眼戾气沉沉。
他抬眼撞上朱璟宁目光的那一刻,喉间微紧,幼时灾荒,她在粥棚前递他一碗热粥,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朱璟宁却不愿多看,只冷声一句:“给孤绑回去。”
侍卫奉命上前,本以为要恶战,他们先前来请时,已被魏承桀伤过一人。谁料这回魏承桀竟不挣扎,任由绳索捆得结实。
东宫正厅,朱璟宁捧热茶浅啜,看着少年跪在阶下。
此时的魏承桀不过十七八,身量高瘦,五官深刻尚带青涩,偏那双眼黑得骇人,直勾勾望着上首,毫不避让。
朱璟宁望着他,忆起前世初见。
那时宣德帝暮年迷信方士,不理朝政;魏承桀因救驾得宠,代掌机务,满朝趋附。
她为重返朝堂不惜一切,设法求见魏承桀。
魏承桀答应相助,却以她自身为代价,凶狠又残忍地逼问她:“什么条件都行?”
她听出危险,却已无路可退,只能点头。
下一瞬,魏承桀俯身捏她下颏,咬在她侧颈,笑问:“这般也行?”
那一刻的屈辱与孤注一掷,她至今未忘。
如今风水轮转,她仍在高处。
“叫什么?”她问。
“魏承桀。”
“上前来,让孤看看。”
魏承桀膝行几步,近至半步之遥。
她身上熏香清冷,如雪中梅意,扑入他鼻端。
朱璟宁被他盯得生恼,重重放下茶盏,以足尖挑起他下巴:“想来伺候孤么?”
“想。”
她冷笑:“你不配。”
“我会配得上。”
魏承桀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挎刀的秦安身上,语气张狂,“我比他厉害。他不敢杀人,我敢。
朱璟宁顿了顿,淡声道:“要留在孤身边,需得净身。你也愿意?”
“愿意。”
朱璟宁嗤了一声,挥手:“先带去安置。”
人退下后,她冷声吩咐:“送去东厂。”
她要用这把刀,却不许刀太近。
她手上缺可用之人,只能先把魏承桀按进东厂这条旧路里,叫他照着前世的轨迹,一步步往上爬。
她叮嘱王福:“他未净身之事,须绝口不提;与东宫的干系,更不可外泄。”
王福应下,亲自送人出宫。
魏承桀被一名资历颇深的老太监领入东厂厂署。
东厂设于东侧门内,与西厂遥遥相对。
往昔权重时,可缉访拘拿,甚至不经奏请而逮大臣;然宣德帝继位后为弭冤狱,削其权柄,至今在西厂压制之下,不过苟延残喘。
厂中番役多着褐衣白靴,院中吃酒划拳,喧哗成片。
见来人是东宫内使引送,众人忙起身赔笑,态度殷勤,却并不将新来的少年放在眼里。
档头草草分了衣住,便不再理会。
在这地方,再硬的骨头,也总能被磨软。
夜深人静,魏承桀独坐床沿,耳听外头喧闹未歇,眼前却总浮起朱璟宁端坐高堂的模样。
狐裘雪白,映得她面色愈发冷白,眼瞳乌黑,唇色殷红,像是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的仙子。
他摊开五指,缓缓收拢,仿佛将那道身影握入掌中,唇角一点点弯起。
她不是仙子。
而他,也终会走到她身边。
腊八后,朱璟宁又养了数日,风寒方痊。
然而自她病中起,禁中夜里便渐生异象。
更漏将尽时,游廊深处偶有铃声轻响;巡夜之人回禀,称在偏殿外见过步影,却转瞬即失。
数夜下来,流言悄然滋生。
宫婢内侍私下相告,皆称是冤魂不散,夜来索命。
正此时,王福脚步匆匆入内,低声道: “殿下,外头都在传宫里,闹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