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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计就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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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璟宁却道“都退下,不是刺客。”
上前一看,果然是魏承桀,雪夜里站得笔直。
朱璟宁语气带不快:“魏承桀,你不回去休养,在这里杵着作甚?”
魏承桀抬眼望她,眼底阴湿潮热却又像压着火,低声道:“殿下的令,臣已办了。臣来讨赏。”
朱璟宁心里一哂:这人果然疯得理直气壮。
她问:“你要孤怎么赏你?”
魏承桀向前半步,只盯着朱璟宁:“臣想回东宫,伺候殿下。”
朱璟宁指尖一紧,想起前世那段纠缠,胸口泛起一阵烦躁,面上却仍是冷淡:“你想得倒美。东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魏承桀眼神一暗,带着破釜沉舟的狠:“臣不怕死,就怕殿下不要我。”
朱璟宁望着他,忽觉这少年冷血阴狠的壳子下,藏着一股近乎可笑的自卑与贪婪,朱璟宁从未被人这般追着讨赏,此人偏还是魏承桀。
念及此处,她心头竟生出几分荒唐之感。
魏承桀是何等人物?
前世时权柄在握,爪牙遍布,声势赫赫,连一国之君亦多所忌惮。
他想要什么,从来不问人允不允,只管伸手自取,权势、名位,乃至她本人。
可如今,这个将来要被人私下称作“九千岁”的人,竟顶着风雪,孤零零杵在中左门前,也不知候了多久,只为向她讨一句赏赐。
此念一转,反倒大大取悦了朱璟宁,她眉眼间的冷意都软了几分,语气也缓下来:“今夜办得不错。”
魏承桀抬眼直视,毫不避让,眸底翻涌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渴望,叫人无端恼火。
朱璟宁当即沉下脸色。果然是狼子野心之徒,半分好脸色都给不得!
她拂袖从他身侧掠过,冷声被风雪揉碎,仍字字清楚:“回东厂去。十日之内,给孤一个人头。”
这辈子便老老实实待在东厂,替孤效命便是。
她身影很快没入雪幕,转瞬不见。魏承桀在原地定定立了片刻,方才回转东厂。
今夜他护驾有功,又得陛下当面差遣,厂中上下顿时换了脸色。
先前的冷眼讥诮尽数收了,从档头到番役都客气得很,连原先的大通铺也给他挪成单独一间小屋。
有人殷勤要替他请太医来看伤,魏承桀只淡淡回绝,取了药便进屋。
他洗漱毕,换了身干净衣裳,方从怀里摸出一块素白手帕,指间慢慢把玩。
帕子是朱璟宁用过的,上头还沾着斑驳一点红,她随手掷给小内侍时,他瞥见了,鬼使神差便要了来。
指腹轻捻那柔软布料,他不由想起她用帕拭指的模样:那双手白得近乎冷,指节修长分明,似上好羊脂玉雕就。
偏在指尖处又泛着一点微红,冷里生艳,几分摄魂。
他垂眸思量,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天:殿下的手,是否也与这帕子一般软?
朱璟宁回到东宫,胸中那点恼意仍未散尽。
她只知魏承桀胆大,却不料他落到这般境地,竟也敢如此放肆!
若非念他方才立了功,又带着伤,她真恨不得当场叫人拖下去,重责几杖,以正规矩。
王福早命人备了浴汤,入内时见她仍冷着脸,便知多半还为方才之事不快。
他虽不甚明白素来好性子的殿下为何偏偏对魏承桀一人如此上心,却也不妨碍他替主子分忧,低声道:“那魏承桀委实不识身份。殿下若要,奴才可寻个由头,略施惩戒,也叫他知晓分寸。”
朱璟宁听罢,反倒迟疑。
那“女鬼”力道不小,魏承桀实打实受了一掌,伤势轻重尚未可知。
恼怒归恼怒,气过之后,她也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前世旧事牵动,迁怒于他。
此生他尚未做过那些事,她轻轻一叹,终究压下火气:“罢了。好歹立了功。”顿了顿,又道:“明早你去太医院走一趟,叫陈太医替他瞧瞧,莫误了伤势。后头……还用得上他。”
王福躬身应是,心里却暗自嘀咕:他跟随殿下多年,还从未见殿下在一人身上这般喜怒翻覆、进退反复。
越一夜,雪覆奉天殿丹墀,昨夜纷乱几无痕迹。
宫中可用之手有限,魏承桀无可驱使,只得亲自查。
他绕殿巡视,复探四隅,暗自量度,昨夜红雾鬼火几笼罩殿前广场,铺陈极阔。
此等幻景市井杂耍亦会,却远不及此,要成这般声势,必先期埋设药材、引火之物,且须多人分段照应,方能万无一失。
奉天殿近御前,锦衣卫再废,也不至眼睁睁放人来去。能布此局者,必借职司掩人耳目,多半是内里有人。
念及昨夜诸司反应、口供前后,他心里已锁定一二。
夜里折腾半宿,朱璟宁白日方起。
王福入殿,见殿下侧身倚榻,长发披散,眉目清冷里透出一丝倦怠,越发显得玉容清瘦,便禀:“昨夜雪下得紧,寒气侵人。
小厨房煨了羊肚汤,殿下醒后用些,好暖身。”
朱璟宁懒应一声,神色怏怏,她近岁畏寒,皆因前世幽禁皇陵。
冬日无炭,地冷如冰,五载熬过,病根入骨。
后来与魏承桀结盟回东宫,她屋里地龙常早早烧起,炭火亦足。
魏承桀偏要宿她寝殿,烤得上火鼻衄两回仍不肯走,反逼她减火。
她恼过一回,他却不怒,自此每夜先练拳暖身,就寝时抱她入怀,倒比地龙更熨帖。念及此处,她胸口微紧,旋即敛住,只吩咐:“地龙再添些火。”
少顷暖意渐起,她方起身梳洗更衣,用膳啜汤,才问正事:“昨夜的人,可拿住?”
除夕宴前,她已暗布人手伏奉天殿四周,待乱起便可就擒。
王福回道:“锦衣卫指挥使今早来报:擒二人,一人服毒死,另一人拦下,嘴硬不招。”
朱璟宁轻叹:“终究手软。既父皇命魏承桀查此案,便叫他来领人。”
魏承桀才回东厂,又奉召入东宫。
至殿门前先拂净雪意,随引路内侍入正殿。
堂上宝座虚设,惟王福候着,淡道:“魏大人随咱家来。”魏承桀回望空座,低声问:“殿下何在?”
王福横他一眼:“此等小事,何劳殿下亲临?殿下是君,我等为臣,岂可轻探行止?不敬。”
魏承桀指腹隔着衣襟轻按了按怀中那方帕子,心神飘忽,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王福一路碎碎叮咛,引他往暂押人犯的地牢去。
牢中那嫌犯被缚在木柱上,头颅低垂,面目难辨;上衣早被褪去,背脊鞭痕纵横,显是方才吃过刑。
王福抬手一指,道:“便是此人。昨夜锦衣卫指挥使见其形迹可疑,便拿下盘诘;不想同伙之中竟有一人当场服毒自尽。此人倒被拦住,却硬得很,半句不吐。如今依例交由魏大人亲审,望大人早些鞫明真相,好将贼党一网成擒。”
他这番话说得体面周全,亦是他明正言顺领魏承桀来提人的由头,东宫侍卫擒得可疑之徒,转交主审官查办,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魏承桀终究未能见着朱璟宁,兴致便淡了,懒得多费唇舌,提了人便走。
王福则回转内殿回话。
“人领走了?”朱璟宁正坐在文华殿内临帖。
“是。”
王福挥退了伺候的小太监,一面执起墨锭磨墨,一面低声道:“人昨夜就被带走了。花了一夜也没撬开嘴,这位魏大人……当真能问出来?”
他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疑虑。
“他要是问不出来,也没人能问出来了。”
朱璟宁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想起前世魏承桀对付敌人时的手段,眉心微蹙,却并不担心结果。
那人骨子里便带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狠戾。
果然,不过一夜,东厂大牢便重新“活”了过来。惨叫声断断续续,直至天明方歇。
清晨时分,魏承桀自牢中走出,满身血气未散。番役们远远避开,连寒暄都不敢,供词很快理清。
那人只是个被使唤的小卒,奉命在除夕夜将“鬼”引至奉天殿。至于幕后主使,只知是长春道人身边的人。
魏承桀心中已有定论。
若非昨夜他及时出手,等“鬼魂现身”,引起禁中恐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必是那位早早候在侧殿、衣冠齐整的长春道人。
奉天殿居南,而长春道人所居侧殿却在王宫东北。事发仓促,宣德帝惊惶失措,下令即刻传人,宫中又禁策马,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两刻钟。
可那一夜,长春道人现身时衣冠齐整,神态从容,举止间不见半分仓促,俨然早已候命多时。
魏承桀由此心中有了定数,当即转去东宫,向秦安借人。
秦安正带着一队侍卫巡视东宫,见他满身血气迎面而来,先是一怔,神色顿时凝重:“你这是?”
“犯人已审完。”魏承桀语气冷硬,“借我一队人,去拿人,免得走脱。”
他向来不耐与不喜之人周旋,言辞间更无半分客气。
秦安原想追问审讯怎会如此之快,目光却在他身上那股未散的血腥气上顿了顿,随即了然,显然是动了重刑。
他先前对魏承桀的判断,果然不差。
“调动东宫防卫,需请示殿下。”秦安并未刁难,语气仍算平和,“殿下已起,若你着急,可随我一同前去。”
魏承桀一时心动,旋即却想起自己连夜审讯,衣袍血迹斑驳。旁人见了无妨,却不该惊扰那个人。
那样的人,理当立于高处,纤尘不染。
他摇了摇头,将供词递给秦安:“我在此等候。”
秦安不再多言,转身入内。
朱璟宁方用过早膳,正在文华殿中翻书。听完回禀,她推窗远望,只见廊下人影模糊一线。
“不必动东宫的人。”她语气平淡,“知会金东来一声。他与东、西两厂平日争长短也罢,别误了陛下交代的差事。让他拨一队校尉,供魏承桀差遣。”
秦安应声退下。
朱璟宁隔窗瞧着他与魏承桀交谈几句,随即并肩出了殿门,想来是去寻金东来调人了。
她轻哼一声,唤王福入内:“前日让太医去看魏承桀的伤,可有结果?”
王福微微一愣,仍如实回道:“陈太医去时,魏大人已自行处置妥当。臣不放心,又让太医复查了一遍,未伤筋骨,只开了内服外敷的药,说是调养半月即可。”
听到“半月”二字,朱璟宁眉心下意识一蹙,旋即又失笑。
他自己尚且不把性命当回事,她倒替他操起心来了,未免多余。
魏承桀此人,骨头硬,命更硬。
前世她曾亲眼见过他胸前旧伤纵横,其中一道直逼心口,换了旁人早已殒命,他却偏偏活得好好的,反倒愈发折腾。
祸害遗千年。
他的命,向来比谁都长。
魏承桀自锦衣卫领了二十名校尉,他未曾声张,便直奔侧殿。侧殿比往日更静。
刚至殿前,魏承桀便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目光一冷,抬脚踹门而入。
厅中两名道士倒在血泊之中,血迹拖向后室。房梁之上,一具尸体仍在轻轻晃动,正是长春道人。
魏承桀当即追窗而出,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黑影掠过,转瞬消失。
他折返屋内,命人退下,独自查看尸体。指尖在道人喉间一探,果然摸到异物。
一枚蜡丸。
蜡丸捏开,里头藏着半张盖印的盐引引纸。
道士藏盐引,绝非偶然。
魏承桀将引纸收好,神色阴沉。
他有种直觉,这长春道人的死,怕不是那么简单。
当日午后,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第二次踏入东宫。
这些日子,他只能远远看她。每每看到跟在殿下身边的王福和秦安时,他心底都难以抑制地滋生出无数阴暗想法来。
殿下身边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殿下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呢?
东宫暖阁里,红泥炉上煮着茶。
朱璟宁倚案赏雪,见他进来,语气随意:“又有什么事?”
语调懒散,像是心情不错。
魏承桀目光在她执壶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随即垂眸,将引纸呈上:“长春道人死了。我找到这个。”
朱璟宁原本漫不经心,接过细看,神色却陡然一顿。
她抬眼看他,眉尾微扬,语气里终于多了分真正的惊讶:
“……盐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