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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姐,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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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声音柔似春水:“好,侯爷好生歇息。”
见她这般顺从,萧辞渊心头的戾气,忽然消融了几分。
他移开视线,语气故作冷硬:“本侯的事,不劳你挂心。”
寒烟眼尾微挑,这人当真是嘴硬,今夜便不与他计较,仍温声应道:“是,双儿明白。”
待萧辞渊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她才起身,随宋御医悄然退出主帐。
夜色已深,王婆婆静候在营帐外,见她出来,便无声跟上。
三人穿过沉寂的营地,直至一处僻静的副帐前停步。
宋御医躬身道:“柳姑娘,今夜暂请在此安歇,侯爷那边,老夫自会看顾。”
寒烟微微颔首,掀帘入内。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一片清冷。
今夜的失态,原不在她计划之中。
本想着端了总坛,彻底握稳南诏,待情报网贯通南诏、中原、北原,才是真正的收尾。
届时她在京城执掌中原教,亦能从容布置,以最周全的姿态,走向他。
她轻轻一叹,凝神思量。南诏魔教虽毁,余孽死士仍在暗处蛰伏,江湖耳目铺排、南北商路疏通,桩桩件件都需在这几日选定人手,一一交代。
帐外天光渐亮,破晓的号角声荡过山峦,玄甲军拔营启程,向山下而去。
一路顺利,午时初刻,人马已入南诏城官驿。
官驿对面,是一家颇为热闹的二层酒肆,正值午膳时分,人声鼎沸。
寒烟与王婆婆缓缓走上二楼,耳畔飘过一楼大堂的谈笑。
行商正高声阔论:“今早我可瞧得真真儿的!北定侯率玄甲军回城——魔教当真给剿了!”
少年惊叹问道:“可是三年前在北原,单骑闯阵、斩将夺旗的那位萧侯爷?”
行商拍案:“正是他!那一战蛮兵倾巢而出,被赶到雪线外了。”
旁人接话:“那战是定鼎北原,可侯爷也受了重伤,沉寂了好一阵子,近日才复朝请缨南下......”
少年低头抚着手中的木剑,轻声叹道:“守境安国,当真凶险......”
柜台后,女掌柜低头拨弄算盘,点着银钱,唇边含笑,却不言语。
世人只道北定侯凶险,却不知那夜风雪之中,同样孤身闯入敌阵的,还有她们家的小姐。
她的目光悄然抬起,落在那抹那抹正拾级而上的绯色身影上。
小姐,回来了。
寒烟随王婆婆进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桌上,一沓册子已悄然摆放整齐,是他自南下以来所有的诊脉记录及禁忌。
她一页页细细翻阅,眸色愈看愈沉,待翻完最后一页,她将整叠册子尽数掷入炭盆。
火舌蹿起,映亮她沉静无波的脸。
她行至案前,一连写了四道密令,交给王婆婆。
王婆婆肃然接过,细细交代下去交,片刻后,悄然回到她身侧,点了点头。
寒烟方执起银箸,与王婆婆对坐,安静地用起这顿午膳。
二人回到官驿后头清静的小院,稍作歇息。
寒烟陷在柔软的被褥间,鼻尖萦绕着阳光干燥的香味,连日筹码的疲倦缓缓卸下,昏沉与清醒的边缘逐渐模糊。
明明身在南诏,恍惚间,仿佛真有北原干冽的风,无声拂过睫梢。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她还只是随着师父身后游历天下,并非一教之主。
少年将军立在城头,铁甲覆着新雪,眼底是近乎残酷的冷静,可卸下铠甲后,他对边城的百姓,透出一种与战场截然相反的温和。
原来那么早,就记住了。
意识浮沉间,这个念头轻轻落进心底,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只是一片雪花,很轻地融化。
正因见过那样的他,如今再见,才忍不住泛起捉弄的心思。
想看他那张总是过分冷峻的脸上,因自己露出点别的神情,那些压在肩头的责任、血脉中窜动的寒意,便忽然变得......可以继续忍受。
可昨夜撞见他那般情状,发红的眼,破碎的语调,那份的绝望......
她是真的慌了。
如果她再晚一些去见他......如果再继续将他放在中原教的后面......
她不敢再想下去,将脸更深地埋进蓬松暖融的锦被里。
窗外,秋光正斜斜地移过屋檐,在榻边投下斜斜的的光影。
再醒来时,日影已悄然偏西。
她拥被坐起,怔忡片刻,方挪至镜奁前,任由婆婆打理。
铜镜中映出仍有睡意的眉眼,心底却已清明一片,准备去见他一面。
寒烟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裙,青丝半绾,手提一只小巧的药箱,跟在宋御医身后,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前。
两侧亲卫见是宋御医,齐齐抱拳行礼,目光掠到她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分寸拿捏得极稳。
寒烟看向书案后之人,似乎刚泡完药浴,墨发未绾,柔顺地垂落在肩背,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无半分血色,日光之下,凌厉的眉目愈发清冷易碎。
萧辞渊抬眼看到宋御医,面色缓和。
他极信重这位老御医,年过六旬,不辞辛劳随他南下;重伤沉寂那三年,更是多亏他精细调养。
而他目光触及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时,眸光倏然转沉。
寒烟将他面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副拒人千里的冷脸。打不得,骂不得,更气不得......要瞧见他点别的神情,怎就这样难?
宋御医仿若未觉这凝滞的气氛,温声道:“侯爷,该请脉了。”
萧辞渊伸出手腕,冷声道:“为何带她来。”
宋御医慈祥笑道:“侯爷明鉴。昨夜情势危急,多亏柳姑娘处置得当,老臣观之,柳姑娘熟悉医理,有她在旁,于侯爷病情有益。”
“若不是她,”萧辞渊语气更冷,“本侯也不至于此。”
寒烟适时乖巧一笑:“侯爷昨晚问双儿,双儿不敢不答。”
萧辞渊睨她一眼,心中恼意更甚:“昨夜之事,不必再提。”
寒烟心下莞尔,不再纠缠于此,目光扫过他的书案,案头镇纸下,压着一幅墨迹犹新的画。
画中是一名黑衣女子,面覆黑纱,看不清眉目,唯见身姿纤细挺拔,立于一片苍茫之中。寥寥数笔,却透出难以忽视的孤绝与锋芒。
“你见过?”萧辞渊的声音忽然响起,紧盯着她的神色。
寒烟心底轻轻啧了一声,画得还挺有神韵。
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她笑得甜美又乖巧:“清高孤绝,翩若惊鸿,这画中人的风姿,倒与侯爷颇为相衬。”
宋御医在一旁听着,神色丝毫不变。
萧辞渊神色微顿,声音缓了些许:“见过,还是没见过?”
寒烟迎上他的目光,镇定道:“自然是没见过。”
听到此回答,萧辞渊也没有失落,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安静不语。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侯爷。”是丹青的声音。
萧辞渊目光未动,只伸出苍白修长的手,将案上那幅画轻轻翻了过去,掩去了那抹孤绝的黑影。
他方才淡声开口:“进。”
丹青推门而入:“侯爷,南诏驻军的孟校尉携女前来拜会,已在花厅设宴,说是有军务禀报。”
孟校尉?
寒烟回想,此人曾是北原军麾下,三年前便调往南诏,能有什么军务禀告,何况携女前来。
她淡淡扫了一眼宋伯。
一旁诊脉的宋御医收回了手,从容道:“侯爷,您如今脉象虽稍稳,但心脉仍是虚浮,不易赴那宴席酬酢,徒增负担。”
萧辞渊垂下睫羽,面上无甚表情。
静默一瞬,他对丹青吩咐道:“宴席不必。请孟校尉移步至前厅叙话。本侯稍后便到。”
“是。”丹青利落应声,退了出去。
宋御医挽起他的宽袖,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几枚金针,在指尖稳当地捻动,逐一刺入穴位。
寒烟在一旁,看着流畅紧绷的线条,目光不自觉上移,凝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唇色淡极,日光斜照,几近透明,一双眸子低垂着,敛着化不开的倦意。
一股无名火气,缓缓蹿上心头。
她当年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人,调养了整整三年,才养出些许生气。
如今就为了些不知所谓的人情往来,就这般,一身病弱的模样,给旁人看?
除非她在场盯着。
这个念头陡然清晰起来。
萧辞渊似有所觉,侧目望来,眸光锐利,直直撞入她眼底。
寒烟立刻敛了眼底情绪,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出纯净清透的笑。
萧辞渊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微微失神,随即目光更冷:“不要这么笑。”
“为何?”寒烟柔柔发问。
“她不会这么笑。”他冷声道。
寒烟闻言,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侯爷教教我?”
她也想知道,她自己该怎么笑。
“你不必学,”萧辞渊面色沉冷道,“你只需要,少笑。”
这要求似乎有些蛮横,他生硬地补充,“看着碍眼。”
寒烟唇角一顿,他居然会有嫌她的笑容碍眼。
这人,莫不是没眼力见的?
她微微抬着下颌,冷着一张脸道:“原来侯爷喜欢这样的。”
萧辞渊看着她神色陡然转变,竟怔了一瞬。
虽然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奇异地让他心情松快不少。
他低声道:“你学的倒快。”
寒烟懒懒点头,学什么,不过是把对着下属的模样,摆在他面前。
她淡声道:“还能学的更快,只要侯爷肯教。”
萧辞渊垂眸道:“例如?”
寒烟向前轻移了半步,笃定道:“我与侯爷三年未见,侯爷就不想带我一起,见见客人么?”
宋御医神色不动,悄无声息地在萧辞渊手臂穴位上落了两针。
书房内一时无人言语。
萧辞渊脸色发沉,方才那点因她的松快荡然无存:“你真当本侯对你有耐心?”
寒烟收起冷淡,故作委屈道:“不是侯爷让双儿学的么。”
萧辞渊盯着她这副瞬间柔弱的姿态,非但没有怜惜,眼底森寒之意反而更盛。
他极低地冷笑了一声,眼中升起近乎偏执的期待。
“很好。”他缓缓道,“柳双儿,那本侯便拭目以待,你学得一模一样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