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信封》浮潭

6、我怕你 阮故渊

　　阮故渊来了一中三天，耳边源源不断地传来王皓的声音……
　　“哎哎，看到没？三楼走廊那个穿白衬衫的女老师，教英语的，王老师！她男朋友是体育组的刘老师，就那个老爱穿红运动服的！”
　　王皓用课本挡着嘴，眼睛却贼亮，“听说他俩是大学同学，毕业一起分到咱们学校的！办公室老师都打趣他们啥时候结婚，王老师每次都脸红！”
　　阮故渊正低头写数学作业，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王皓丝毫不受打击，继续输出：“还有还有，昨天晚自习前，隔壁二班有人在厕所门口打起来了！据说是为了争篮球场的事，脸都挠花了，被年级主任拎去办公室训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阮故渊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王皓压低声音，“还有还有，你知道咱们年级主任的外号吗？叫‘铁面判官’，因为他抓迟到抓得特别严，我上周被他逮住两次，写了八百字检讨！”
　　阮故渊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王皓一眼。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王皓莫名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听戏的”的意思。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写作业。”
　　不过安静了不到五分钟，他又忍不住凑过来——
　　“哎阮故渊，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你们学校有啥八卦不？”
　　阮故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王皓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没有”，但看着阮故渊那张平静的侧脸，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中午吃饭时，王皓本来想拉着阮故渊一起去食堂，顺便继续他的八卦输出，结果阮故渊说自己要先去办点事，王皓只好遗憾地去找别人结伴。
　　其实也没什么事。阮故渊只是想自己走一走，熟悉一下这个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食堂在教学楼东边，两层楼，这会儿正是饭点，人声鼎沸。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看告示牌上的营业时间和楼层分布。
　　旁边是开水房，几个男生拿着保温杯在排队。再往东是宿舍区，几栋六层楼的红砖建筑，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毕竟那一头长发在一中实在显眼。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植物。
　　其实他看见祁昭了。
　　就在食堂门口，祁昭和王皓、还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女生站在一起。女生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三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女生好像在抱怨什么，王皓在嬉皮笑脸地解释，祁昭夹在中间，一脸无奈地笑着。
　　王皓朝阮故渊这个方向指了指，祁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和阮故渊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祁昭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和那两人说话。
　　阮故渊也移开了视线。
　　本来说是让祁昭带他熟悉环境的，毕竟班长嘛。但早上第三节课后，阮故渊去问祁昭中午有没有时间，祁昭眼睛飞快地眨了眨，然后“啊”了一声，说：“今天中午啊？那个，我、我有点事，被老师叫去帮忙整理资料了……要不你问问王皓？他对学校熟！”
　　理由很充分，表情也很自然。
　　但阮故渊不是瞎子。
　　他看了一眼祁昭手里卷成筒状、连名字都没写的新发的语文卷子，点了点头：“好。”
　　然后转身走了。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时，已经快九点了。
　　走读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响起椅子拖动和拉链拉合的混杂声响。
　　阮故渊不紧不慢地把课本和作业装进那个空荡荡的书包，拉链拉上一半，起身往外走。
　　路过前排时，他看见祁昭的座位边站着两个人——王皓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女生正揪着祁昭的书包带子往外拽，嘴里念叨着：“快点快点！再磨蹭小卖部关门了！”
　　祁昭被拽得一个踉跄，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塞东西：“知道了知道了！别拽别拽！等我收拾完！”
　　“你俩先出去等。”祁昭说，“我弄完就来。”
　　“那你快点啊！”王皓叮嘱了一句，和那个女生先往外走。
　　阮故渊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和祁昭的目光又碰了一下，很短，短到来不及分辨什么。
　　阮故渊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出了校门。
　　九点的街道还很热闹。
　　晚风还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阮故渊站在校门口侧边的一棵树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瞬间被消息提示淹没了——
　　江辞：阮故渊！新学校怎么样啊！
　　江辞：同桌是男是女！好看吗！
　　江辞：食堂饭好吃不！
　　江辞：别不理我啊我知道你开机了
　　江辞：人呢人呢人呢
　　江辞：我今天被物理老头骂了，说我作业抄的，我没抄！我只是借鉴了一下思路！
　　江辞：你到底在看没看手机！
　　江辞：要不我给你打电话？
　　江辞：不行我妈在旁边，她以为我在写作业
　　江辞：回我一条行不行！就一条！
　　江辞：阮故渊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
　　江辞：……
　　江辞：（狗狗流泪.jpg）
　　99+。
　　阮故渊看着那个红色的消息角标，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跳过一堆毫无营养的废话，想找一条稍微有点价值的回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祁昭从校门口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祁昭显然是跑着出来的，有点喘，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
　　他停下来，左右张望，大概是在找王皓和那个女生。但那两个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周围只有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学生，还有——
　　他转过头，看见了站在树下的阮故渊。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祁昭的表情凝固了一秒，随即变得有些微妙——惊讶？尴尬？心虚？好像都有点。
　　他愣愣地看着阮故渊，又看看他手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聊天界面。
　　然后，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祁昭忽然开口：
　　“我不会告诉老师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初秋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得有点突兀。
　　阮故渊：“……”
　　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小学生吗？”
　　祁昭：“啊？”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祁昭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一只白色的小狗正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
　　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祁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来啦！”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然后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三根火腿肠。
　　阮故渊就站在旁边，看着祁昭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地剥开火腿肠的包装，一节一节掰给小狗吃。
　　小狗吃得很急，舌头舔得吧唧吧唧响，祁昭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和白天在教室里那副稳重班长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从远处飘来。
　　祁昭喂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阮故渊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他和小狗。
　　“这只小狗是流浪狗，”祁昭解释，语气比刚才自然多了，“一开始是我和王皓他们发现的，给它喂了点吃的，慢慢地它就和我们亲了。
　　每天晚上放学都在这儿等着。”他拍了拍小狗的脑袋，小狗配合地“汪”了一声。
　　“你要不要来摸摸？”祁昭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阮故渊。
　　阮故渊垂眼看了看那只埋头猛吃的小白狗，又抬起眼。
　　“不了。”
　　“你怕狗？”祁昭脱口而出。
　　阮故渊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怕。”
　　祁昭“哦”了一声，正要继续喂狗，忽然听见阮故渊又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我怕你。”
　　祁昭的动作僵住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火腿肠，脑袋慢慢抬起来，看向阮故渊。
　　阮故渊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祁昭的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哇！”
　　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大叫。
　　祁昭吓得差点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回头一看，王皓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芩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吓到了吧！让你磨蹭！”王皓得意洋洋。
　　“祁昭你刚才那表情太好笑了！我拍下来了！”芩枫举着手机晃了晃。
　　两个人笑了一阵，才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祁昭的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新同学，正用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王皓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芩枫也放下了手机。
　　“……那个，同桌你也在啊。”王皓挠了挠头，干巴巴地说。
　　阮故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芩枫用胳膊肘捅了捅祁昭，压低声音：“喂，走不走？刚才不是说好了去吃好吃的吗？”
　　祁昭回过神来，把手里剩下的火腿肠一股脑掰开喂给小狗，站起身。
　　“去。”他说，声音还有点发飘。他清了清嗓子，转向阮故渊，“那个……你要不要一起？就学校后面那条街，有家店很好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邀请阮故渊。
　　阮故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了。”
　　祁昭点点头，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那……那我们走了。”
　　“嗯。”
　　“再见。”
　　“再见。”
　　阮故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细。
　　祁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出了好几秒的神。
　　“喂！”王皓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看什么呢！走不走！”
　　祁昭“哦”了一声，被他拽着往前走。
　　三个人拐进学校后面的小吃街。这条街不长，但一到晚上特别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烧烤、麻辣烫、炒粉、煎饼果子，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
　　他们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常去的小店，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还是老规矩？”王皓问。
　　“废话。”芩枫翻了个白眼，冲老板喊，“老板——三份炒粉，加辣！三杯柠檬茶！”
　　小店里的灯光暖黄，桌上摆着简简单单的塑料筷子筒和辣椒罐。窗户开着，夜风带着街上的烟火气吹进来，混着炒粉的香味。
　　“对了，”芩枫忽然想起什么，“祁昭，你爸妈今天不在家是吧？”
　　“嗯，出差了。”祁昭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粉，有点心不在焉。
　　“那你今天晚上一个人在家？不怕吗？”王皓嘴里塞着粉，含糊不清地问。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
　　芩枫看了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那……你爸妈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祁昭戳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清楚。”他说，语气很淡，“可能一个星期，可能半个月。”
　　王皓和芩枫对视了一眼。
　　“唉……”芩枫叹了口气，“回来了你又不能像现在这样，想出来就出来了。”
　　祁昭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粉，送进嘴里，嚼着。
　　其实芩枫说得对。
　　祁昭爸妈在家的时候，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各忙各的，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来来来，干杯干杯！”王皓举起刚端上来的柠檬茶，打破了有点沉闷的气氛，“庆祝咱们又活过了一天！”
　　芩枫被他逗笑了，也举起杯子：“干杯！”
　　祁昭看着他们，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他举起杯子，和两人的碰在一起。
　　透明的塑料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相撞，柠檬茶晃出浅浅的涟漪。窗外夜色正浓，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远远传来。
　　“干杯。”祁昭说。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清爽。
　　万家灯火在薄雾里缓缓吐纳，整座城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