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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蠢的一句话   空气瞬 ...

  •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直接又干脆的拒绝。
      他张了张嘴,眼镜后的目光带着点无奈,又看了看阮故渊那张平静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靠在一旁的祁昭,在听到“不剪”两个字时,眼睛骤然睁大——我去,这么刚?
      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又觉得不太合适,赶紧抿了抿嘴唇,假装在思考什么严肃的哲学问题。
      “这样吧,”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但祁昭能听出那语气里带着点谈判的意味,“头发暂时可以不剪,但在校期间必须扎起来,不能披散着,好吗?”
      阮故渊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那行。”李老师松了口气,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一圈,“你先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吧,和王皓一起,王皓!”他朝后排招了招手。
      刚才还跟人追打的王皓立刻站直:“到!”
      “照顾一下新同学。”
      “好嘞!包在我身上!”王皓拍着胸脯,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接的是个国家级保密项目。
      阮故渊拎着看起来空荡荡的书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后排。
      他的步子很稳,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轻晃,经过祁昭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祁昭下意识侧了侧身,视线跟着他移动。
      阮故渊在王皓旁边的空位坐下。王皓是个闲不住的话痨,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兄弟,可以啊!敢跟老班这么刚!头发留了多久?这么长!”
      他本来以为这个看起来安静得过分的新同学不会搭理他,或者顶多“嗯”一声。
      没想到阮故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初二开始留的。”
      王皓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噢噢……帅的嘞!有个性!我跟你说,我也想留长发,我妈说那样像流浪汉,死活不让。你是怎么说服你爸妈的?”
      不等回答,上课铃响了。
      王皓见阮故渊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便闭上了嘴。
      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读单词,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像一群鸭子被捏住了脖子。祁昭一边跟着读,一边用余光往后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瞟,就是控制不住。
      阮故渊翻开书,目光落在那些字母上,侧脸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显得安静而专注。
      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脸侧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节课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英语王老师收拾教案,看了眼手机,忽然抬头:“对了,新同学——阮故渊是吧?李老师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阮故渊站起身:“好的老师。”
      “办公室在二楼,政教处旁边,你不熟悉路……”王老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祁昭身上,“班长,你带新同学去一趟吧。”
      祁昭还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先看了眼王老师,又下意识看向后排——阮故渊已经站在过道里,正安静地等着。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祁昭却莫名觉得那潭水正看着自己。
      “……噢噢,好的老师!”祁昭放下笔,站起身时差点带倒椅子,好在及时扶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四月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校园里玉兰花的香味。
      祁昭走在前面半步,努力想找点话说,打破这种沉默——作为班长,照顾新同学是应该的,他不允许沉默!
      可说什么呢?
      问“你从哪儿转来的”?好像太例行公事,而且万一人家人家不想说呢?
      夸“你头发确实挺帅”?又有点奇怪。
      脑子转了好几圈,最后竟然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祁昭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干脆闭了嘴,专心下楼。
      四楼到二楼,不过两层楼梯的距离,他却觉得十分漫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祁昭敲了敲,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声儿。
      “李老师?”祁昭试探着喊了一声,推开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缕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树叶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窗开着,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隐约的哨音。
      祁昭僵在门口。
      阮故渊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祁昭觉得这沉默比刚才下楼时还难受一百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对上阮故渊平静的目光。
      “额……那个……李老师好像还没来。”祁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紧接着他后面紧跟一句:“我叫祁昭!”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想咬舌头。
      空气果然凝固了。
      祁昭脸上有点发烫,正想再说点什么补救,却看见阮故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祁昭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玻璃板下的昆虫。
      然后,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你好。”阮故渊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情绪,但又好像不是完全没情绪——祁昭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什么,像水面下的鱼,看不真切。
      “……你好。”祁昭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班、班上有什么事,或者需要帮忙的,找我就好……”
      阮故渊又点了点头。
      “好的。”他说。
      然后就没话了。
      祁昭此时此刻,只想让李老师立刻出现。立刻!马上!就算李老师现在冲进来宣布明天要突击考试他都愿意!
      明明是他约的人,结果人不在!留他们两个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他的目光慌乱地在办公室里扫视,最后落在李老师办公桌上——那里放着一张空白的表格,抬头写着「转学生入学信息登记表」。
      “李老师应该是要你填这个,”祁昭像抓住救命稻草,指了指那张表,声音都高了半个调,“你现在要填吗?”
      阮故渊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老师拿着个保温杯走了进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道:“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去隔壁办公室接了个水,我们这层的饮水机坏了!你们等多久了?”
      “没事没事,刚到。”祁昭赶紧说,心里松了口气——救星终于来了!
      “哟,我们班长也在啊?”李老师把保温杯放下,看了祁昭一眼,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祁昭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哈哈……乐于助人一下。”
      李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向阮故渊,语气温和:“阮同学啊,就是这个单子,你填一下基本信息。”他把表格往阮故渊面前推了推。
      阮故渊“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笔,弯下腰开始填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李老师偶尔喝水的声音。
      李老师等了一会儿,等他填得差不多了,才接着说:“好了。然后呢,明天需要你家长来学校一趟,有些手续和文件需要家长签字确认。”
      阮故渊停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抬头,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过了两秒,他才用那种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说:
      “老师,其实我可以自己处理。”
      祁昭愣住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一圈圈涟漪。
      李老师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这孩子,不是自己能不能处理的问题。要是家里有人就来一趟吧,上次不就是你爸和我打的电话嘛,你还要上课呢,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要父母处理的,我现在打电话和你父亲联系。”
      阮故渊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像被拉长了,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树叶的沙沙声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老师。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格外平静,平静得有些空,像是深秋的湖面,什么都没有。
      “是,可是您现在打电话,他也不会接的。接了,也不会来。”阮故渊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窗外的树叶沙沙声突然变得很响,响得有些刺耳。风吹进来,掀起表格的一角,又落下。
      祁昭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阮故渊的侧脸,在窗外的光里,轮廓分明,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可那平静太用力了,用力到让人觉得,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李老师仔细地看着阮故渊,看着少年那张过于平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那叹息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祁昭听不懂的东西。
      “行吧。那老师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和注意事项写下来给你,明天这个时间,你再来一趟办公室,我们看看怎么处理。”
      阮故渊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回去上课吧。”
      祁昭如梦初醒,赶紧应了一声,跟着阮故渊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表情有些出神。
      回教室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
      走廊里时不时有学生跑过,笑声、打闹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可祁昭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是同情,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闷闷的,堵堵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就当没听见?可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人。阮故渊依旧平静地走着,侧脸在走廊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平静太假了。假到让人想戳破它。
      走到三楼楼梯转角时,阮故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祁昭。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相对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专注。
      “你有什么事吗?”阮故渊问。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一个普通问题。
      祁昭被他看得一僵,脑子里那团乱麻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想说点什么,说点有意义的,说点能让他感觉好点的,说点能打破这诡异氛围的……
      可嘴巴比脑子快。
      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一句:
      “那个……你头发……洗起来是不是挺费洗发水的?”
      话一出口,祁昭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鬼问题?!
      他是不是疯了?!
      阮故渊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祁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出现了清晰的、可以称之为“怔愣”的情绪。
      然后那怔愣慢慢融化,变成一点……好笑?
      寂静在楼梯间蔓延。
      然后,他听见阮故渊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是风吹过树叶的那种笑。
      那笑容在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绽开,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光。
      “还好,比你是费一点。”
      说完,阮故渊转身,继续往楼上走去。
      祁昭站在原地,脑子里循环播放着自己刚才那句蠢话。
      什么叫“比你是费一点”?这是在嘲笑他头发短吗?还是在说他头发油?不对,这是在开玩笑吗?阮故渊会开玩笑吗?
      说完,阮故渊转身,继续往楼上走去。
      祁昭站在原地,脑子里循环播放着自己刚才那句蠢话……
      直到阮故渊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四楼的走廊光线明亮,远处传来教室里隐约的喧闹。
      走在前面的阮故渊,背影挺直,长发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跟在后头的祁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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