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新来的够硬气 陆砚筹 ...
-
陆砚筹斜倚在香槟塔旁的罗马柱上,手里捏着细长的杯脚,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风流,只是那表情和说话的语气,让人舒服不起来。
阮故渊走过去时,陆砚筹正用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杯壁上的冷凝水珠。
“阮总可真是大忙人。”陆砚筹抬眼,语气拖沓,“想找你说句话,还得看时机。”
恰好有侍者托着银盘经过,上面是两杯红酒。陆砚筹取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向阮故渊。动作随意,仿佛两人是熟稔的老友。
阮故渊没接,只淡淡扫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怎么,怕我下毒啊?”陆砚筹笑着晃了晃酒杯,跟上去,“阮总,咱俩虽然不算朋友,但也不至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吧?”
阮故渊终于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太有趣的陌生人。
陆砚筹也不恼,自顾自将那杯酒放在旁边的小圆几上,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他抿酒的动作很慢,像在品什么绝世佳酿,喝完还要砸吧一下嘴,表情颇为享受。
随即陆砚筹的视线飘向露台方向——祁昭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
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回过头来,冲阮故渊笑了笑。
“哦对了,”陆砚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听说……祁昭回国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阮故渊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眼神比刚才冷了几分,却还是淡淡的,像冬日里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寒意。
“你消息很灵通。”
陆砚筹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杯壁碰撞的轻响和远处飘来的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刺耳。
“岂止是听说。”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感,“阮总应该……早就见过了吧?”
阮故渊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你什么意思?”
陆砚筹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他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空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随手放在旁边的圆几上。
“没什么意思。”他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就是吧,我刚才在那边跟几个老朋友聊天,听他们说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阮故渊一眼。
“所以我就想啊,阮总这么个大忙人,今晚怎么突然有空来参加这种无聊的酒会了?平时这种场合,您不都是让周薇代劳的吗?”
阮故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砚筹分明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阮故渊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啊,”陆砚筹向前走了两步,与阮故渊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故人重逢,固然是好事。但是吧……”
他转过头,盯着阮故渊的侧脸。
“有些‘故人’,身上沾的麻烦,可能比旧情分还要多。”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汇入了不远处另一群谈笑风生的人中。
走出几步,还回头冲阮故渊举了举空酒杯,做了个“干杯”的口型。
人走后,阮故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陆砚筹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圆几上那杯被冷落许久的红酒上。
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那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转身朝衣帽处走去。
取了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披在肩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冷。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他站在门口等车,看着路上川流的车灯,忽然想起陆砚筹最后那句话——
“有些‘故人’,身上沾的麻烦,可能比旧情分还要多。”
麻烦。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怎么也甩不掉。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四年前的那张脸。
回到君悦顶层的套房,他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将他紧绷的侧脸投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薇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接通了。周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阮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查一个人。”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电话那头的周薇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指令。但她训练有素,立刻应道:“是。查谁?”
“祁昭。”阮故渊顿了顿,“从出国开始,到现在。求学经历、工作履历、出入境记录……所有能查到的。”
周薇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应道:“明白,我明天一早安排。”
“现在。”
“……”
“我说现在。”阮故渊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越快越好。”
周薇深吸一口气:“是,阮总。我马上联系。”
挂了电话,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阮故渊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在沙发上。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和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没有加冰,纯饮。
烈酒滚过喉咙,带来近乎自虐般的灼痛。他却像毫无感觉一样,又喝了一口。
四年前。
那个时间点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他的记忆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之前,一个是之后。而祁昭,就在那条界线的另一端。
——
三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冬末的微凉,但照在身上已经有了一点暖意。
祁昭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叠刚收上来的作业登记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在他身后,高二2班教室里正上演着一出“全武行”。
“王皓!把你小子藏的漫画交出来!那是我排了三天队买的限定版!”
“谁拿你漫画了!你自己塞桌洞里丢了怪谁?”
“我靠你还敢抵赖!你看我书包里这是什么?这上面写没写你的名字?王皓!这是不是你的书!”
“那是我借给你看的!你讲不讲理啊?”
“借我看的?那你刚才怎么说没拿?”
两个男生在过道里追打起来,撞得桌椅哐当作响。一个女生的笔袋被撞飞出去,彩色的笔撒了一地。她尖叫一声:“你们俩有病啊!”
后排几个男生趁机起哄:“打起来打起来!王皓,踹他!别怂!”
角落里有人用手机偷偷放着流行歌,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让靠窗的几个同学跟着哼唱。
女生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着新买的文具,笑声清脆。整个教室像个嗡嗡作响的蜂巢,乱成一锅粥。
祁昭把手里的表格拍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喂!别打了!等一下老班来了你们全得完蛋!”
清亮的少年音色很有穿透力,但立刻被更大的喧闹淹没了。
“班长!管管啊!他们把我笔袋撞地上了!”刚才那个女生冲他喊。
祁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笔,又看了一眼还在追打的两个人,嘴角抽了抽。
“你看他们听我的吗?”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但还是走了过去。
路过那个女生身边时,他顺手捞起地上的笔袋扔给她:“接着。”
然后他走到那几个追打的男生旁边,抬腿虚踹了跑在最前面的王皓一脚:“差不多得了啊,一会儿老班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王皓灵活地躲开,笑嘻嘻地回嘴:“哎哟班长,你这可不像劝架,像煽风点火啊!”
“我点你个头。”祁昭笑骂,“你俩加把劲,打狠点,一会儿老班来了正好看见,直接请家长,省得我操心了。”
追人的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停下手:“班长,你这太狠了吧?”
“知道狠还不赶紧停?”祁昭冲他俩挥挥手,“各回各位各找各妈,作业还没交齐呢,谁不交谁请客去小卖部。”
说话时他眼睛弯着,嘴角自然上扬,整个人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劲儿,像棵生机勃勃的白杨树。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细边眼镜,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他一进来,教室里的喧嚣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大半。
“哟,今天挺热闹啊。”李老师笑着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还揪着王皓衣领的男生手上,“松手松手,像什么样子,上个学就这么兴奋?”
那个男生讪讪地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老师,我们闹着玩呢。”
“闹着玩可以,别撞着人。”李老师也不深究,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新同学?”有人小声嘀咕。
“这都开学两周了,怎么才来?”
“转学的吧?”
在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好奇的目光中,一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全班霎时一静。
走进来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一米八出头的样子,身形瘦削。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旧但很干净。
这身打扮在重点高中里再普通不过,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了他脸上——以及那一头垂到肩膀的黑发上。
那头发是真的长。不是那种艺术生的半长发,而是实打实地垂到肩膀,发尾还有些自然卷。
没有染色,是纯黑,发质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没有刻意打理,有些凌乱地散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露出的脸型轮廓清晰利落,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像瓷器一样细腻的白。
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他微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是一种干净又安静的好看,没有攻击性,但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哇……”有女生小声吸气。
“这头发……”有男生嘀咕,“学校能让留吗?”
“帅啊。”有人小声说。
李老师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反应,依旧笑呵呵的,拍了拍新同学的肩:“来,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那个长发少年——阮故渊,抬起眼。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是纯黑,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
看向台下时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因为被注视而流露出的任何情绪。
既不紧张,也不傲慢,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所有人,像一潭深水,扔颗石子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
祁昭就站在讲台边上,离他不到两米。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新同学的侧脸。
阮故渊说话时,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过后微微的低哑,语调平直得像在念课文:
“大家好,我叫阮故渊。”
顿了顿。
“请多指教。”
说完,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笑容,但态度并不傲慢,只是极其简单直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好奇的议论声。
“名字好听诶。”
“声音也好听。”
“就是太冷了吧,都不笑的。”
祁昭靠在讲台边,从阮故渊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一开始是纯粹的惊讶和打量——毕竟这个造型在管理严格的一中实在少见。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新同学从进门到现在,眼睛就没往台下看过。
不是那种紧张的不敢看,而是……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目光一直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那些交头接耳的同学、好奇的视线、热烈的掌声,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个人,有点意思。
祁昭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李老师等掌声稍歇,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阮故渊的头发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温和得像在商量:
“阮故渊同学,欢迎你加入咱们班。那个……有个小问题啊,学校对仪容仪表是有一些规定的,男生的头发长度呢,最好不要过耳。你看你这头发……是不是抽空去修剪一下?”
这个问题一出,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阮故渊身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位新同学怎么回答。
有人小声嘀咕:“肯定得剪吧,老班都亲自开口了。”
“不一定,看那样子不像是会听话的。”
祁昭也看着阮故渊,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会怎么应对。
站在讲台上的少年依旧没什么表情。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那种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语气,清晰地回答:
“不好意思老师。”
“剪不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
全班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