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信封》浮潭

13、出发 阮故渊

　　阮故渊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客厅里的人没人在看。妨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往购物页面里加东西。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刻意的温柔，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吃饭了吗？”
　　阮故渊没看她，换了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故渊。”妨芸又叫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手里拿的什么？”妨芸的目光落在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张纸上，“学校的？”
　　阮故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辩论赛的报名表，李老师下午给他的，填好之后周五带去。
　　“周五要去参加一个比赛。”他说，语气很淡。
　　“比赛？什么比赛？”妨芸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哪儿？几天？”
　　阮故渊沉默了一秒。
　　“辩论赛。周五去，周日回。”
　　“去外地？”妨芸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怎么没听你爸说？你一个人去？”
　　“学校组织的，有老师带着。”
　　“那也要提前说一声啊，你这孩子，什么事都不跟家里讲——”
　　“讲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阮承东穿着家居服，正从楼上走下来。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张脸上的线条总是绷着的，像一张永远拉不满又永远松不下来的弓。
　　他走到客厅中间，看着阮故渊，又看了看妨芸。
　　“怎么了？”
　　“故渊说周五要去参加一个比赛，去外地，周日才回。”妨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像演给谁看的。
　　阮承东的目光落在阮故渊身上。
　　“什么比赛？”
　　“辩论赛。”
　　阮承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思考，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去几天？”
　　“两天。”
　　“东西收拾好了？”
　　“还没。”
　　“那就去收拾。”阮承东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家里的事不闻不问，外面的活动倒是积极。”
　　阮故渊抬起头，看着阮承东。
　　那双眼睛依旧很淡，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像冰面下暗涌的水。
　　“家里什么事？”他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锋利的、不动声色的攻击性。
　　阮承东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问你家里什么事，”阮故渊重复了一遍，“是我应该管的？还是我管得了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妨芸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阮承东盯着阮故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你——”
　　“我上楼了。”阮故渊打断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阮故渊！”阮承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被压低的怒意，“你给我站住！”
　　阮故渊没停。
　　他走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身后传来阮承东的骂声，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过来——“不懂事”“没规矩”“跟你妈一个德行”。
　　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阮故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闷响，然后是妨芸小声劝慰的声音，然后是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笑得很欢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故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
　　门板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声音。
　　他把报名表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出一小片区域，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报名表，笔记本，电脑，一件换洗的外套，充电线。他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敲门声响了。
　　很轻，三下。
　　他没应。
　　门外安静了两秒，又敲了三下，还是那么轻。
　　“哥。”
　　是沈楠泽的声音，小小的，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阮故渊没动。
　　“哥，你还没吃晚饭。”沈楠泽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属于十四岁孩子的谨慎。
　　阮故渊看着面前收拾到一半的书包，沉默了一会儿。
　　“关门。”他说。
　　门外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的，像怕踩碎了什么。
　　阮故渊继续收拾书包。拉链拉上，放到椅子旁边。然后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不那么刺眼。
　　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江辞。
　　“喂？”
　　“阮故渊！你终于接了！”江辞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我还以为你又被外星人绑架了呢！”
　　阮故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想你了不行吗？”江辞的声音忽然变得贱兮兮的，“哎，你们月考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被虐了？要不要我安慰你？”
　　“年级第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艹？”江辞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转学过去第一次考试就年级第五？你是人吗你？”
　　阮故渊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哎对了，你这周末干嘛？”江辞忽然问。
　　“周五去参加一个辩论赛。”
　　“辩论赛？”江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辩论赛？”
　　“嗯。”
　　“你不是最不爱说话的吗？怎么还去参加辩论赛了？”
　　阮故渊沉默了一下。
　　“老师让去的。”
　　“老师让去你就去？你这么听话？”江辞“啧”了一声，“行吧，那你去吧。别到时候站在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丢你们学校的脸。”
　　“挂了。”
　　“行，理解，你这几天早点睡，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比赛，把评委吓着。”
　　电话挂断了。
　　阮故渊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

　　——

　　另一边。
　　祁昭到家的时候，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吵架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餐厅那盏吊灯亮着，光从走廊那头漏过来，把整个家照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声音是从餐厅传来的。
　　“……我说了多少次了，这件事没得商量！”是宋澜矜的声音，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那你到底想怎样？”祁森的声音低沉，压着火，“每次一谈就吵，一吵就翻旧账，有意思吗？”
　　“我翻旧账？祁森，你自己做的事，还怕别人说？”
　　“我做什么了？我每天早出晚归是为了谁？为了这个家！”
　　“家？你还知道这是家？”
　　祁昭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声音里保持安静。
　　他走进客厅，没有开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餐厅里的两个人还在吵。
　　“……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那就离！”
　　“行，你说的，离！明天就去！”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什么不敢？”
　　祁昭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这种场景他听过太多次了，从小学听到现在，从最开始会哭、会害怕、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发抖，到现在可以面无表情地站在这里，像是在听一段已经循环了无数遍的背景音乐。
　　他等了一会儿。
　　等到餐厅里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他才走过去。
　　宋澜矜先看见了他。她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从愤怒到收敛，再到刻意堆出来的温柔，像是换了一副面具。
　　“昭昭回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吵架的余韵，有些沙哑，“吃饭了吗？”
　　祁昭看着她，又看了看祁森。祁森站在餐桌另一边，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住，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
　　“周五我要去参加一个辩论赛，”祁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学校组织的，去外地，周五去周日回。”
　　宋澜矜愣了一下。
　　宋澜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接起电话。
　　“喂？王总？……对，我知道，那份文件我看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客厅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温柔，和刚才吵架时判若两人。
　　祁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回头，看向祁森。
　　祁森正在整理领带，没有看他。把领带重新系好，转身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消失在二楼拐角。
　　餐厅里只剩下祁昭一个人。
　　吊灯还亮着，桌上摆着两个盘子，里面的菜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筷子散落在桌上，一双横在盘子边上，一双掉在地上。
　　祁昭弯腰，把地上那双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外面的世界也被关在了外面。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报名表。李老师给的，填好之后周五带去。
　　他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
　　他拿起手机，想了想，建了一个群。
　　群名：辩论赛小分队。
　　然后他一个一个拉人。
　　陈屿秒进。
　　陈屿：？？？什么群
　　祁昭：辩论赛的群，老师让我们自己讨论
　　陈屿：收到
　　祁昭又把季书瑶拉了进来。
　　季书瑶：哈喽哈喽
　　陈屿：阮故渊呢？
　　祁昭：还没加他
　　陈屿：那你倒是加啊
　　季书瑶：支持
　　陈屿：明天大巴上要啊，正好坐他旁边
　　祁昭：？
　　陈屿：你坐他旁边，聊着聊着就要到了
　　季书瑶：支持支持
　　陈屿：班长冲！
　　祁昭：你们能不能别起哄
　　陈屿：那你到底要不要？
　　祁昭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个字。
　　祁昭：要

　　——

　　周五。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大巴车，车身侧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在早晨的阳光下发着光。
　　祁昭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各个班的人都有，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往大巴车底下塞行李箱。
　　“祁昭！这边！”陈屿在车门口朝他招手。
　　祁昭走过去，把行李箱递给正在装车的老师，然后站在旁边等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阮故渊还没到。
　　“找谁呢？”陈屿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
　　“没找谁。”
　　“你眼睛都快把校门口看穿了，还没找谁？”
　　祁昭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阮故渊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深灰色的书包，穿着黑色卫衣和深色长裤，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走到大巴车旁边，从车底拖出自己的行李箱——黑色的，不大，很普通——然后直起身。
　　祁昭和阮故渊的目光撞上了。
　　只是一瞬。
　　祁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祁昭！过来一下！”是带队的刘老师，正站在大巴车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祁昭应了一声，转身走过去。
　　刘老师跟他交代了几句关于座位安排和酒店分配的事情，祁昭点头应着，余光却一直往大巴车那边飘。
　　等他回到大巴车旁边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上车了。
　　陈屿站在车门口，朝他挤眉弄眼。
　　祁昭上了车，往里走。
　　车里的座位是两人一排，过道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他往后走了几排，发现——
　　只有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一个。
　　旁边坐着阮故渊。
　　阮故渊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没有扎头发，而是任由发丝垂在肩侧，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塞在耳朵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祁昭站在过道上，看着那个空座位，又看了看阮故渊。
　　陈屿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他的书包。
　　祁昭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了。
　　座位不大，两个人的胳膊肘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祁昭能闻见阮故渊身上那种淡淡的泥土气息，虽然祁昭觉得这种比喻不太好，可是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很特别，很清新。
　　他把书包放到腿上，从里面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假装在听歌。
　　但其实什么都没放。
　　车子发动了。
　　大巴车缓缓驶出校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树，从树变成田野。阳光一直跟着他们，从车窗的左边慢慢挪到右边。
　　陈屿坐在他们后面一排，旁边是季书瑶。他时不时用脚尖踢一下祁昭的椅子。
　　祁昭假装没感觉。
　　陈屿又踢了一下。
　　祁昭还是没动。
　　陈屿踢了第三下。
　　祁昭终于忍不住了，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陈屿一眼。陈屿正用口型对他说：“要——微——信——”
　　祁昭转回头，看着前方椅背上的灰蓝色布套。
　　阮故渊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
　　祁昭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阮故渊的方向，但目光还没落到人家身上，就先缩了回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借着座椅的遮挡，微微偏过头，用气声朝后面说：“……要不还是算了？”
　　陈屿立刻把脑袋凑上来，压低声音，语气像在训一个不争气的学生：“算什么算？你都坐他旁边了，天时地利人和，就差你开个口！”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啊。”祁昭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快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
　　“你就说——同学，加个微信呗。”陈屿给他示范，语气故作轻松。
　　“太刻意了。”
　　“那你说——阮故渊，辩论赛的群把你拉一下。”陈屿换了个版本。
　　“也刻意。”
　　陈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冲动：“祁昭，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
　　“那你倒是转过去啊。”
　　祁昭没动。
　　“你们两个，”季书瑶的声音从陈屿旁边幽幽地飘过来，“能不能正常一点？加个微信而已，又不是去表白。”
　　陈屿和祁昭同时沉默了。
　　季书瑶这话说得太对了，对到他们没法反驳。
　　加个微信而已。
　　又不是去表白。
　　祁昭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阮故渊——
　　祁昭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三次气，第四次的时候，终于挤出了一句——
　　“那个……”
　　话刚出口，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阮故渊摘下一边耳机，偏过头来。他没有看祁昭，而是越过祁昭的肩膀，看了后排的陈屿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很淡的颜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要不要再大声一点？”
　　祁昭僵住了。
　　陈屿也僵住了。
　　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后排的陈屿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从“怂恿成功”变成了“当场抓获”，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发出一个气声：“……我不是，我没有。”
　　祁昭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像被点着了的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个局面，但脑子里的词汇库好像被人一键清空了，只剩下“啊啊啊啊啊”在循环播放。
　　阮故渊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祁昭面前。
　　“不是要加微信吗？”他说。
　　祁昭低头看着那个二维码，又抬头看了看阮故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揶揄的表情，没有笑，没有戏谑，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平静地，把手机递过来了。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从陈屿踢第一下椅子的时候，就知道了。
　　祁昭接过手机，扫了二维码，添加好友，备注，一气呵成。
　　动作快得像在逃离犯罪现场。
　　“好了。”他把手机还给阮故渊，声音比平时低了至少两个调。
　　阮故渊接过手机，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收回去，重新戴上耳机。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祁昭转回头，面朝前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一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罪嫌疑人。
　　后排的陈屿缩在座位里，用报名表挡住了自己的脸。
　　季书瑶在旁边无声地笑……
　　——
　　田野，树，偶尔出现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
　　车子晃得很轻，座椅很软，阳光很暖。
　　祁昭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但不知不觉间，意识就模糊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都是白色的墙，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后有人推门进来，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就被冷醒了。
　　是真的冷。不知道什么时候，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吹在他胳膊上。他穿的是一件薄外套，根本挡不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要伸手去关窗——
　　一只手从他面前伸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那只手轻轻把车窗的把手往上一抬，窗户合上了。
　　风停了。
　　然后那只手又往上伸了一下，拉住窗帘的拉绳，把半开着的窗帘“唰”地拉上了。
　　光线暗下来，车厢里只剩下过道顶上那排小灯发出的昏黄的光。
　　祁昭半睁着眼睛，看着那只手收回去。
　　他偏过头。
　　阮故渊已经重新靠回椅背，耳机还戴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车窗外的光被窗帘挡住了大半，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道金色的线。
　　祁昭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凉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从哪里来的暖。
　　他想说谢谢。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睡意卷走了。
　　车子还在往前开，窗外的景色还在往后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十几个人的呼吸声。
　　有些人的好，像春天的风，不声不响地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