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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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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次醒来,灵力已经平息,唯有清心剑躺在我身侧。
环顾四周,哪有什么人?我一手捏住眉心,一手撑地从地上坐起。
李瑾,你当真要疯魔了。
我靠在树边缓了数息,听觉逐渐恢复。远处隐约传来一串脚步声,步伐齐整,急促有力且带着稳健的步风,听上去是修行之人。
我往树干后躲了躲。胸口还隐隐作痛,眼前也不甚清明。在我未恢复体力之前,不便暴露,若是遇上妖修或是与青城山门的敌人,便死定了。
等人走后,我忙让清心带我回山。
青城山门坐落于青城山山腰。师傅当年在此收留了一众蒙难之人,其中不乏被仇敌追杀的。师傅本说只收留他们片刻,待伤痊愈便让他们离去。
谁知青城山有位活菩萨,既救人治伤又武艺高强能护人周全的名声传了出去。久而久之,师傅的小院便被这群来躲难的人一点点扩建,竟有了宗门之势。
旧人走了,又来新人。师傅一人忙不过来,便在山门处设下禁制,凡有寻仇追至此处者,皆被拦在外面。我的禁制之术便是跟师傅学的。她总问:“你在此道上颇有天赋,为何偏要缠着学剑?”
当时我怎么答的?
我说:“师傅和师兄都使剑,我若不学,倒不像一家人了。”
飘散的思绪直到山脚下才回笼。
多少年没步行上山了?
上次这样一步一台阶,还是师傅师兄在世之时。师傅走后,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师傅,师兄,你们在那边可好?
我每走一步,便生出一道杂念。心魔与我并肩走在石阶上,这次他很安静。我侧目看去,是师兄。
他陪我走了一阵子,在我又一次侧目时朝我伸出手。
我知道他是假的,却还是将手交给了他。由着他牵着,就像小时候被师傅师兄领回家时一样。
这一路我俩沉默无言,偶有鸟啼。听着风吹林涛,握着心魔那只手,我竟真生出几分师兄尚在的错觉,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山门自师傅去后渐渐无人问津。尤其当年出了那桩徒弟杀师的丑闻,再加上这些年我消沉避世,青城山门日渐凋零,连最初受师傅救治的村民都不再来了。
回望山下炊烟,似还能听到孩童嬉笑,这一看方惊觉已过数年。
我对不起师傅,也对不起那些曾愿信我之人。是我闭门不见,才让师傅一手建立起来的山门冷落至此。
每踏出去一步,心中所想便坚定一分。
我要重建当年的青城山门!既然旧人不愿再来,我便另辟新路,招收新人,记我名下,作我弟子。
门中现存三处院落:一是我与师傅师兄曾居的主院,也是我闭门之处;主院之后有两间,一个临溪而建,离主院极近,一个靠近山巅,有云雾遮掩。这两处还算齐整,比其余那些将倾的屋舍好上许多。
我可以先收两名弟子,教他们学禁制、识草药,剑术我虽远不及师傅师兄,但指点弟子够用。
鬼使神差地,我又想起施君珩。师兄在临终前究竟教了他多少?时日那般短,他能学会几成?何以在这三十二年间,他便收了那么多徒弟?在我这般修行百年的修士看来,他不过是个孩子,又如何服众?
我找出一匹红绸布、一桌一椅,又找出落灰多年的笔墨纸砚,在红布上写下收徒二字,一并收入储物戒中。
赶到山下的小镇,我在一众摊贩间好不容易寻了空位。起初还有几个好奇凑近,可他们的大人一见,便如老母鸡护崽子般拉走孩子,蹲下身眼中满是温情,一遍遍叮嘱:“莫要靠近生人”。
从前,我不止一次见过那样的眼神。只是那时,我是被人护在身后的孩童,而非如今被人防备的成人。
修仙之路漫长得近乎无穷。若真要计较,我或许都能当他们的祖父了。思及此,我不禁失笑。那大人见我无故发笑,更是带着孩子躲远了些。
日头渐西,摊前依旧无人问津。邻摊的老先生看我这般,忍不住出声提醒:
“年轻人,你不出声吆喝,谁知你卖什么?你瞧我这摊子也空,便是不卜算,也得偶尔喊两嗓子!”
我摇摇头,心说我非卖货人。
他却以为我年轻面子薄竟然替我喊了起来:“招徒弟喽!”喊了几声,才恍然回头:“哎!你收什么徒?”
我答:“修仙。”
“哎呦呦!新鲜!”老先生笑出声,仿佛听了笑话,“您竟是位仙家!真瞧不出。”他摆摆手,顺了顺气又道:“自从青城山上那位活菩萨去了,这儿便很少见修士了。您师承何门何派?怎得想到来这偏僻小镇收徒?”
“不才,正是青城山门。”
话音刚落,一柄油纸伞“啪”地拍在桌上。
我抬头,顺着按伞的手臂往上看去——一个蓄羊角胡、佝偻着脊背的老者。
他将伞搁在桌上,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我,嗓音暗哑:
“替我带给你师傅。”
被他这般看着,我无端想起某年的雨夜,师傅踏着夜色带回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人。那人又高又瘦,浑身缠着绷带,口不能言。师傅说他伤了嗓子。我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养伤那小半个月如影随形地跟着师傅,安静,却存在感极强。
不知他后来遭遇了什么,成了如今垂暮模样。或许是出山又遭到追杀,又或许……这只是他的伪装。
我曾在师傅的书里见过这种改形换貌的术法。
“替我给你师傅上柱香,就说……”
我静侯下文。本想说他可随我上山,转念一想,师傅既已不在,他若想去早就去了。不去,自有不去的缘由。他不开口,我便不问。
“罢了,”他终于道,“你带伞去便可。你师傅泉下有知,自会明白。”
我去取伞,他却将伞往回一收,不舍的摸了摸才递出。这时我才看清楚,伞面上绘着一朵四角梅花。
我见过这柄伞。师傅曾撑着它,走在深秋雨夜里。
那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师兄与我一同去接师傅归家,这伞便遗落在那场夜雨中。
“你……算了,”他声音压得更低,“替我跟她说声‘抱歉’。”
抱歉什么?抱歉未曾守诺照顾好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还是抱歉连心上人离世,都未能去瞧上一眼?
我收下他的伞,展颜一笑。
如今,这些皆与我无关了。
“定然带到。”我说。
我们说话间,旁边已经围拢了几人,男女皆有,年岁稍长。听闻我来自青城山收徒,皆跃跃欲试。我逐一记下名字,暗中探查根骨。
十人中有九人根骨资质平庸。
一边收摊,一边思量:明日该换处地方了。
正欲败兴而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几乎落在我身上,一个年轻张狂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喂!”
马鞭轻点我的肩。我抬眼望去,一个身着织金红袍、头戴玉簪的少年闯入眼帘。他高踞马上,策鞭的姿态肆意张扬,鲜衣怒马的声势,瞬间打破了小镇本来的宁静。
他鲜活的刺目,我下意识避开他望向我的灼热目光。余光里,马在我身侧打着响鼻,他一手挽缰,一手攥鞭竟要来揪我后领。多年无人敢这般无理了。我脚下一挪避开,心头已生三分不悦。
“哎!你别走啊!”
他催马跟上来,又俯身伸手要扯我衣摆。我侧身让开,他也浑不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没在这儿见过你——”
“你知道我吗?我叫赵璘。”
我懒得理会,径直往山脚走。他却跟得紧,马蹄哒哒伴着他不停歇的话:
“我在家中行二。姐姐都唤我赵二,你也……”
吵。我几不可察地蹙眉。这少年的话,比心魔话还密,叽叽喳喳绕在耳畔。
不过……倒也让心魔没了现身的空隙。怎么不算歪打正着?
“我要上山了。”我驻足转身,正色道,“莫再跟来。”
“哎——等等!”他又伸手。这次我直接拍开。
“别打人呀!”他缩回手,语气却软得像在撒娇。我真想不出,何等人家能养出这般性情的孩子。
“你是这山上的仙人吧?”他眼睛忽地一亮,翻身下马,几乎凑到我面前,“我早就听人说山里有仙,没想到真让我遇上了!”
“你下山是做什么的?除魔?还是……”
他比划了几个剑招,衣袂翻飞。见我摇头,他又猜:
“济世救人?劫富济贫?”
“那是游侠。”
我第三次停下脚步,“天色已晚,我该回了。”
“等等!”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惊得我指尖一颤。不等我呵斥,他竟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哗啦啦塞入我手里。
“给你!”
我一怔。
“我是真的喜欢你。”他笑容灿烂,下一句石破天惊:
“做我师尊吧!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他说跪就跪,声音亮的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来,我吓得赶紧托住他的胳膊:“免礼!青城山门没这样的规矩。”
这孩子……莫非以为他想拜,我就必须收?
山下如今都流行叫师尊么?施君珩的弟子如此,这少年亦如此。想起施君珩,耳边仿佛又飘来那句“腰侧的痣……”我额角一跳。
罢了,两相比较,眼前的少年至少不说混账话。
我扶住他的手顺势一探。
灵台清明,根骨上佳,是百年难遇的修仙良材!
心头那点不耐瞬间烟消云散。当年青城山门门庭若市的景象掠过眼前,我胸中一热,“好徒……”二字几乎脱口而出。
“不可——!!!”
一声嘶哑的暴喝劈空而来。
“万万不可啊——!”
“仙师!且慢!”
我不悦的朝远处看去。
“万万不可收下此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