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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装神弄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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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何不可?谁要阻我收徒!
我蹙眉。只见一个身着灰色短袍、眼尾生着几道皱纹的高壮中年人朝我们奔来。
他站定后先向我抱拳施礼,目光旋即转向赵璘,眼中还带着疾冲后的红血丝与泪光。
“少爷万万不可!您若执意离家,小人回去怕是难逃老爷责罚。”
赵璘将我往身后一揽,自己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与那人说话,似是不愿让我听见。
但修士耳力岂是常人可比?我仍听见他低声威胁:
“你若怕罚,我给你金子,现在便逃,从此莫再回去。”
眼见他将什么往对方怀里塞,想来是金瓜子。
那人却拽住赵璘的手腕,推拒了那捧金子。他先是叹气,才无奈的道:
“少爷,我的卖身契还在老爷手里。逃?能逃去哪里?看在小人看着你长大的份儿上,还请不要为难小人。”
说着便要拉赵璘往回走。
我岂容人在我眼前夺我弟子,当即握住赵璘另一只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他拉回身侧。
还未开口,便见赵璘满脸崇拜地望来:
“你力气好大!”他捧起我的手反复观察,“师尊瞧着斯文,竟比教习武术的师傅还孔武有力?”
“师傅?”我疑惑道:“你既已有师傅,何必另寻?”
赵璘连连摇头,紧紧攥住我的手不放。我的体温素来偏低,此刻被他握着,竟似贴着暖炉。颇不自在。刚欲抽回,他反握的更紧了。
“那师傅是家中请来教我习武的,是父亲的人,只听父亲的命令。师尊不同,师尊是我自己选的,是我愿追随之人。若师尊收我,此生唯师命是从!”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我总觉得这话太满,承诺给得太轻易,反令人不安。
我不动声色抽回手,轻扣他的额头。
“少年轻狂。”我道,“你尚且不知我是怎样的人,勿轻言效忠。若我让你去杀人呢?”
赵璘闻言面露难色。看我转身欲走,他忙追上来,伸直双臂拦在我面前。
“我不管。今日即便你不带我走,我也跟定你了。”
我当真觉得这孩子有趣,唇角微扬,故问:“那你那师傅该如何?忍心看他回去受罚?”
此子根骨绝佳,若能处理好家事,带他回山亦无不可。
且看他如何处置。
赵璘先朝那个中年人磕了三个头,就在我的注视下。又将身上值钱之物一股脑塞进对方怀中。那师傅一脸茫然,硬生生受了他的礼,又被塞了满怀财宝,赵璘连头上的玉簪也摘给了他。
“师傅。”他笑得有些苦,“您走吧……回去禀告父亲,只当我已经死了。”
中年人听了他的话,张了张口似要反驳,又叹气,终究只留无奈:“当真要走?那这些……”他将东西往前递了递。
“您自行处置吧。还给父亲,或您拿去逃命。我知道……您也想要自由。”他看了一眼身侧的马,最后摸了摸马鬃,“还有乌云,也托付给您了,代我照顾好它。”
那马似通人性,低下头轻蹭赵璘的手。
“走了。”
他牵住我的手,稳稳站定在我身边。
“您也走吧。”
我知道,从此刻起,这少年便是我的弟子了。
与山下的一切,再无瓜葛。
回程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未松开。掌心相贴,指尖微潮,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汗意。直至行至山门禁制前,交握的手才分开。
赵璘仰头望着眼前景象,到抽一口气,瞪大眼睛。
九曲回廊的竹屋早不复旧观。廊下的风铃只剩下生苔的空壳,再无声响。墙面斑驳,竹材被雨水泡的发胀霉变,角落生出青黑的霉菌。混着山间凉气,望之便觉窒息。
他跟在我身后踏入山门,哇了半天,竟一字未吐。
我领他走向那老旧的竹篱笆,打算绕过后屋。谁料轻轻一推,整个篱笆连带着竹屋一并轰然塌落,惊起漫天尘土。
赵璘急拽我往后避让,惊出一头虚汗。我俯身用衣袖替他拭去。
“还要跟着我么?”看见他眼中惶然,我存心逗他,正色道:“此刻走还来的及,毕竟你尚未奉上拜师茶。”
谁知赵璘眼珠子转了转,低头思忖片刻,竟转身往原路走去。
我立在原地未动,深吸一口山林清气,心底漫开凉意。
少年人的承诺,果真轻飘。
师兄说得对,轻易出口的誓言,多半经不起考验。
但这个孩子,是他先招惹我的。
今日不论愿与不愿,他都得留下给我当徒弟。
我默数着他的步子。若他走满七步才回头,便抓回来鞭笞七下;若他不回头……
我抬手隔空比了比他的身量。比我矮,刚及我胸口。大可以直接扛回去。
不,该先打晕了再带回,免得他记得归路。
似察觉到我的目光,走到第六步时,他忽然回首:
“师尊?”见我悬在半空的手,他喊道:“跟上来啊!”
我一怔。
赵璘见我未动,折返回来拉住我的手往外走。
“真破啊,”他拖长声音嘀咕,“这间屋子真是破的可以……还好,我留了一件织金外袍。把他当了,应当能修缮一番。”
“等等。”
为防止他再乱跑,我干脆将他抱起,待他将双臂环绕,在我怀中坐稳,方解释道:
“你误会了。那间竹屋并非我们的居所。”
主院并不直接显于禁制之后。需得绕过七八间旧屋,淌过一条溪流,再行十余步,穿过一小片竹林方能抵达。
主院是师傅所建,不知用了何种木材,经历这些年,仍能为后人遮风挡雨。
我御剑带赵璘直达院中。他如见奇景,挨个推开每扇房门。老旧的木门被推的吱呀晃荡,在风里响个不停。
吱呀——
吱呀——
推开最后一扇门后,赵璘小跑至我跟前:“师尊平日便住这儿吗?我往后也住此处么?”
我颔首,领他一扇扇走过他推开的门,逐一告知:
“正对篱笆那间最大,是我的师傅的旧居。”
“ 我住东侧。”
“除此两间,尚有三间空屋,你可择一而居。”
这五间屋子俯瞰形似月牙,以木廊相连,雨天可自在往来。
师兄曾住我对面,每逢雨夜,他便会穿过走廊来寻我饮酒赏雨。
赵璘手指在几个房间上点来点去,最后落在我房间的对面。
我垂眸,只瞧见他乌丽的发顶。察觉指尖微颤,为转移心思,我问:“选定了?”
他移开手,抬眼看我:“不,我要住师尊隔壁那间。”
我蜷了蜷手指,随他走入所选的房间。
赵璘又叹道:“真小。”
我也心道,确实。
我拍了拍竹床,掸起一手灰。环顾四周,屋内陈设极简:一扇窗,一架绣牡丹的旧屏风,连桌椅茶具都没有,更遑论今晚所需的被褥。
见天色还未全黑,我决定带赵璘前往离青城山稍远、却是最繁华的小镇,先寻客栈歇息一夜,明日再为他添置用物。
这是我的首徒,不免多几分耐心。
清心与我心意相通,心念微动便悬停半空。我足尖轻点跃上剑身,正朝赵璘伸手时,风过庭院,一片梧桐叶恰好飘落在眼前。
待叶落影清,只见赵璘昂首望着我,眸中映着天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我唤他:
“赵璘,把手给我。”
飞过青城山时,明月恰好破云而出。清辉披撒,心里久违的宁静。这时我这才发觉,自踏上清心剑,赵璘已安静了许久。
这孩子平日不是话多么?现在怎么这么安静?想起他白日策马、徒步的折腾,莫不是乏了,正犯困?
思及此,我抬手轻拍了他的脸颊。
不重,恰够清醒。
“师尊你做什么!”他不满道。
“不问去向何处?”
“随你。你去哪,我去哪。”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手臂环住我的腰身,将脸埋进我怀里蹭了蹭。
“困。”他说。
想起此时已是深秋,御剑夜行,霜重露寒。他肉体凡胎,易染风寒。为免麻烦,我在离镇不远的小径上落下。
我主动牵起赵璘的手,领他往灯火阑珊的镇上走去。途中赵璘睡意消散,又生了精神,不住追问。
“师尊,我们去哪儿?”
我将他的话还给他:“我去哪,你去哪。”
“那你去哪?”
“去前方,看到光了吗?”
他点头。
“就去那处。”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琐事,例如:他家里几口人,他的姐姐嫁予谁,父亲如何严苛……
他说累了,便开始问我。
问我年岁,问我为为何独居山中,问我孤单否,还问我好不好奇为何他偏要跟我走。
对此我其实不甚好奇。他愿意好生修炼便够。
但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终是选择配合。
“为何?”
“因为我想要自由。”
“嗯,”我轻声应和。自由,确实可贵。
“师尊或许不信,”他干笑两声,“我尚未出世时,便已定下了一门亲事,那时他们都以为我是女儿。万幸,我是男儿。”
“可万幸中的不幸,是七岁那年,为着父亲的前程,我又被按头认下了与上官家女儿的婚约。”
“多可笑。他不问我意愿,也不管那个小姑娘的心意。两个孩子,竟要为两个家族祭献自己的余生。”
“她比我小那么多,还什么都不懂。”
“我亦不知未来能否真心敬爱她,与她携手后半生……”
“自从明白那场婚事意味着什么,我便开始逃。起初是逃到外祖父家,可他们把我关起来,送了回去。”
“后来我渐渐长大,我跑啊跑啊……”
“终于,跑到了你身边。”
“起初,我对你只是好奇,什么人,竟能不将我这一身富贵皮囊放在眼里?”
“后来啊……”
我并非非你不可。
只是你为什么……不愿看着我。
……
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我得知他是在姐姐大婚时逃出来的,也知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已然逃了十年。
我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被关在牢笼里、被随意买卖的岁月。竟想不起自己是否逃过。也许逃过,又被抓回,或许还因此挨过毒打……
听着赵璘的话,鼻子刚微酸。
忽闻身侧传来啜泣声。
我强按下胸中涩意,温声道:
“莫哭。”
“不是我。”
赵璘捏了捏我的手心。我低头瞧他,他一双大眼瞪得老大,像惊慌的兔子。
那哭声掺在晚风中,凄清哀婉,如含冤而死的孤魂,吓得人脊背生寒。
赵璘往我身边靠了靠,不安地唤我:“师尊。”
我旋即将清心剑挡在身前。
“何人在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