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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魔 ...

  •   32年。
      我竟已经枯守了这小院32年。
      自师傅死后,我便将自己关锁在青城山门内,不见外客,不听流言。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也跟师兄一样是孽徒,师傅被师兄所杀,而我却无动于衷。
      我是孽徒吗?
      这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清。
      若说不是,我却护着我那叛出师门的师兄,不许旁人杀他;若说是,我又曾放下狠话,杀师之仇唯有我能报,谁胆敢在我之前动手,我便先宰了他!
      我的剑虽一直悬在师兄头顶,却也迟迟未曾落下。
      原以为终有一日能再和师兄相见,问清当年之事的真相。竟未曾想,再次见面,是在他的葬礼上。
      准确说,我并未见他最后一面。
      我不敢想他真的死了,更不敢去看他死后的惨状。当时修仙盟那么多人宁愿冒犯我这天下第二剑,也要报师傅当年的恩情去杀他……我真不敢想他死的会多惨。
      我的师兄。不,或许我也该跟外界一般,称他是我的死敌,把他当作永远的死对头。
      但我真无法做到。
      这32年,我夜夜惊醒,眼前是一地的鲜血、躺在地上被刨腹连眼睛都无法闭上的师傅,以及……以及我与师傅师兄初次见面那天的太阳。
      那日的阳光那么温暖,又那么刺眼。我流着泪抓住了师兄的衣摆,从此有了师兄,有了师傅,有了家人。
      多无耻啊,他杀了教我养我的师傅,我却还念着他将我救出牢笼的情。或许我真是孽徒,和师兄一样。
      但我始终想不通,师兄他何故杀人?
      师傅待他极好,不说有求必应,却也是疼爱至极。二人从无嫌隙,师傅对他更有救命之恩。师兄即便不是知恩图报之人,却也绝非嗜杀之流。
      这32年里,我无数次推演当年之事的真相,每到关键之处线索便断。我去找师兄,他却见我就跑,仿佛我真会杀他一般。
      师兄啊师兄,你难道真把我当作了仇敌?
      你可知,我……
      在被师兄救走前,饲养我的人都说我是怪物。不会哭,不懂疼。就连我也以为自己这样的怪物,是永远不会感觉悲伤。谁知推开院门时,吱呀作响的竹门、满院枯黄的落叶,竟引得我心头隐隐发堵,温热的水从我脸上滑落。
      世人说这就是心痛,这便是悲伤。
      如今我终于体会。
      我想,或许我该出去走走了。或许我该去拜访我的师侄——那个据说是师兄关门大弟子兼私生子的施君珩。
      我推演几十年,真相未明,反而给自己折磨出一个心魔。
      这心魔说扰人也扰人,说无碍也无碍。只是总在最寂静时,幻化成我的模样,散发伏在我膝上,歪着头一派天真的问我:
      “李瑾,你当真不好奇师兄当年赠剑时想说什么吗?”
      见我不理睬,他便趴在我肩头从背后抱住我,用手戳我心口:
      “李瑾,你猜猜?你喜欢师兄,师兄喜不喜欢你?”
      “抑或是……他早知道你对他居心不敬。他把你当弟弟,你居然敢肖想他……”
      我喜欢师兄。
      若不是心魔,我怕是至死也不会知晓。从前师傅说我迟钝,我总不服,如今才心服口服。
      师兄已死,诸事本该如流云般散去。可心魔不依不饶,近日愈演愈烈。
      他先幻化成师傅的模样,一遍遍问我为何不替她报仇?她哭起来。我从未见过师傅哭,在我印象里,师傅是强大又冷静的女人。哭,跟她太不相配。
      她这一哭,我立马手足无措。刚伸手给她拭泪,她便缩进我怀里,像个孩子。
      我不想以痴念继续饲养她。我清楚的知道,她是幻影,是心魔。只要道心坚定,就能不受其蛊惑。
      可她哭着哭着,环在我腰上的手逐渐收紧,仿佛因为我的无动于衷而要掐死我。
      我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想说够了,适可而止。可刚说出口两字,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
      她变作了师兄的模样。眼角还淌着血泪,好像只要我敢再说,他便会将我按倒掐死。
      “师兄……”我涩道。
      “为何不说话?为何不替我擦泪?为何不哄我?就像从前师兄哄你一样……”
      我闭眼,一次次告诫自己,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他的身体如有实质,我竟掰不开一个假象箍在我腰间的手,拉扯之下反被他按倒在榻上。
      屋外院中栽种了一颗梧桐树,我闭关多年一次未听得它的声响。现下一阵风刮过,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和我的心一样乱。我紧抿嘴唇,偏过头去。
      “师弟,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他伏在我耳边低语,“你不是爱慕我吗?如今怎得不敢了?”
      “师弟……我的好师弟。”
      他吻上我的眼睫。我又冷又热,惊出一身汗。
      不行!这心魔留不得了!
      若要破除心魔,我须先去问清楚师兄当年究竟想说什么。
      于是我御剑到了山灵宗,师兄叛逃后所建的宗门。此地原本无名,后由其徒施君珩发扬光大,因山中灵气充沛适宜静养修身,故取名静灵宗。
      静灵宗大门设于山巅,外布禁制,若无拜帖不得入。但师兄的禁制之术本不如我,破开它易如反掌。
      可若我强制破禁,必然引得弟子们惊慌。我来此地本是为了私事,断然没道理弄出大动静。那显得像是寻仇。
      我思索再三,意欲打道回府,继续忍一忍心魔。一人遥遥自山巅步行而来,施君珩来了。
      我与他初见是在师兄葬礼上,他请了一众追杀师兄的修士,连我也在受邀之列。我不懂他所为何意,他的师傅死了,怎反倒邀请要杀他师傅的敌人来吊唁?
      灵堂中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白纸白帆刺的眼睛一阵疼,隔着形形色色、各怀心思的修士,我止步于外侧台阶上,遥遥一瞥。
      这一瞥,让我看到到了一身孝衣静立一侧的他,他亦瞧见了我,对我遥遥一拜。
      事后我才知晓,师兄在外这些年,收了一名亲传弟子。据说待他极好,什么天材地宝都愿为他寻来,更有人传此子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师兄为人如何我再清楚不过,自是不信这些诋毁重伤师兄之言。
      可如今再见他,观其身形气质,的确与师兄当年有几分相似。尤其那双琉璃一样的眸子,简直像极了师兄。
      刹那间,心脏好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险些喘不上气来。
      施君珩身形高挑,着紧袖黑衣,腰配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黑发高束,发尾随步履在身后轻扬,与32年前的羸弱温润的模样大相径庭,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气度。多年后我才想明白,那叫威权在握。
      注意到我,他身形微顿,随即立在青草杂生的山道上,垂首行礼。
      他在高处,我于低处。
      “师叔。”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的,还有身后众人齐声的:“太师叔。”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弟子,心情更添复杂。师兄的徒弟都已收徒弟了……竟生出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荒诞感。
      施君珩是何时遣走徒弟的,我并未留意。待回神时,已与他行至离静灵宗门不远的一处断崖边。
      山风穿雾破云,阴冷潮湿地拍在脸上,令我有了几分清醒。此刻我与他具在禁制内,断崖远离宗门建筑,说是鸟不拉屎也不为过。
      “师叔有事想问。”
      施君珩随侍我身侧,语气肯定,让我有种被他看穿的窘迫,彷佛赤身立在他面前,所有心思皆无所遁形。
      我本想矢口否认,转念却想,不如直言。
      电光火石间,终是改口问道:“你师傅临终前……可曾说过什么?”
      身为长辈,我总不能直接问,喂,我喜欢你师傅,他专程找人为我铸了剑,可曾与你提过?
      太失体统。
      施君珩默然片刻,右手轻掩鼻唇,目光落于脚边碎石,似在思索。
      “师叔所指……是哪方面?”
      我故作深沉:“当年之事。”
      “师叔问是师祖之死?若是此事,师傅未曾交代。”
      我本就含糊其辞,亦存试探之心。果然,他没留话。也是,师兄不想说的事,至死也不会吐露。于是我又问:“你可知此剑 ?”
      我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银色长剑亮出。
      他见后指尖轻触剑鞘,其上雕刻有兰草花纹,每逢心烦意乱时,我亦一一摩挲。
      “清心。”他道。
      “师傅说过,此剑之名,便是他的心意。”
      “清心……”我呢喃反复,心头先是一松,彷佛寻到了谜底。可这名字在舌尖滚过两遍,却蓦地品出涩意。
      清心寡欲,静心修道。
      原来他早知我心,赠此剑,是规劝,亦是婉拒。
      要我清心,真是诛心。
      我宛如被甩了一计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热。
      “再无其他?他未留下别的话?”我不信他当真绝情至此。
      我紧盯施君珩的脸,想看他的眼睛。可他始终垂眸望着脚边,我真搞不懂那几个碎石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耐心即将告罄时,他的食指自唇珠滑至下颌,目光似剑,直将我钉在原地。
      “师傅说,师叔腰侧的痣,很美。”
      话音如针,刺得我耳中嗡鸣。浑身血液仿佛顺接冻结,又在下一霎那轰然涌上面颊。
      我用力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勉强忍住拔剑的冲动。不是对施君珩,是对那个已死之人,如此轻佻之言,竟也诉与徒弟……
      混账家伙!
      喉头一甜,血腥气充斥鼻腔。
      我避开施君珩略似有深意的目光,拔剑转身。
      心魔又来作乱,我听见一声轻笑:“师弟还满意这个答案?”
      我想吐血。
      赵凌屿,这便是你教的好徒弟?
      敛下心神,当即御剑而起,朝青城山方向疾飞,顾不上姿态是否体面,也无心追问其他。
      周身灵力紊乱,似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行至半路,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故意的,他故意气我,要的就是我不再拜访。
      清心剑被我催的又急又快,等我冷静下来,血便顺着鼻子唇角溢出,弄脏了一身素衣。眼前发黑,低头看去,脚下的剑身现出重影,耳边嗡鸣不绝,一时间连叫嚣的心魔也安静了,四下一片死寂。
      或许是急火攻心,灵力一下阻塞,难以维持清心飞行,当即就往下坠入山林。我忍不住讥笑,如果运气足够好,树枝会直接贯穿我的心肺。
      死,或许不会太痛。
      恨恨回望不远处的山峰,视野蒙上一层雾气,朦胧中又见师兄站在断崖边,御剑奔我而来。他朝我伸手,语气一如往昔的温柔:
      “走,师兄带你回家。”
      我右手执剑,剑尖往下凌空一点,强行催动阻塞在血脉中的灵力,手中挥动清心,对着来人斩出凌厉的一剑。
      “滚!”我强忍怒火,擦净口中不断喷出的血。
      “再扮他,死!”
      我接连祭出两剑,然而剑气并未斩到真人,透过“师兄”的身躯,劈断了静灵宗不远处的小群峰。我借剑气余威,足尖用力一点,踩上一截树梢,方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口中再次泛起腥甜,我爱惜不得衣衫,卷起袖口一点点给口鼻残血擦拭干净。
      这事没完!
      强行压制心魔催动灵气,耗费体力巨大,我的双腿微不可察的颤抖,紧接着眼前一黑,从树梢上滚落。
      腰在重力下撞断不少树枝,疼痛让我止不住哼出声。
      在眩晕中,一股力道将我托起,熟悉的叹息:
      “怎就这般不惜命。”
      是心魔,竟还敢来烦我!
      去死!
      我咬牙切齿,还欲再骂。
      但浑身疼痛无力,暴动的灵力在我肉身里乱钻。除了闷哼,我再骂不出一字。
      我又听见那道声音,他哄着我入睡,骗我说再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我在他怀里呼吸急促。
      不,还不能睡,还有事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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