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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日生(一) 我最讨厌你 ...

  •   “……今天是……好……目的地……学院……请……做好准备……”
      负责播报的机械女声断断续续,好似半真半假,亦虚亦实。

      邢非慈做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他梦到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构想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星际平民权益法案》,并且开始试图拟写法案的具体内容,但还没来得及正式完稿,就被父亲发现了。

      他的父亲——西昂·柯利卢斯·奥利恩第一次对他生气。不仅销毁了这部法案的草稿,更是勒令邢非慈绝对不准对外界谈及一星半点里面的设想。
      后来他被关在房间里面壁思过一星期,最后还是出差回来的邢徵清知道后,给他解除的禁足。

      邢徵清似乎和西昂吵了一架,但是具体内容他不得而知,只记得最后西昂安排人给他收拾好行李,然后打包送去了帝国皇家军事学院。

      送行的时候,西昂告诉他:“你要放弃这个想法,这是大逆不道,是倒反天罡,迟早会给家族带来滔天大祸。”

      而邢徵清则偷偷留了一份他草拟的法案复印件,塞到了他的随身行李里,冲他眨了一下右眼:“不跟你父亲说,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普利莫最难过,抱着邢非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都不肯放弟弟走:“呜呜呜以前你上学都是我陪着你去的,怎么一下子都要一个人去读军校了呢……”

      最后还是安泊看不下去了,出手强行把他拉开:“差不多得了大哥,小慈又不是不回家了!”

      邢非慈转身朝家人挥挥手:“我走啦~”

      “小慈,要照顾好自己。”

      梦境戛然而止。
      古老而沉闷的钟声在耳畔响起,一下又一下,直到第四下钟声响起,一切归于虚空。

      邢非慈在一片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睛。
      大脑难受得厉害,像一块吸满水的棉布,又重又沉。

      耳边响起的机械女声开始变得清晰:“欢迎大家乘坐本次星际列车。今天是新星历769年9月9日,已到达目的地帝国第一军事学院,列车正在通过检验,请大家做好落地准备。重复。欢迎大家乘坐……”

      机械女声重复了三遍,邢非慈才终于听明白了广播内容。

      新星历769年9月9日。

      邢非慈猛然怔住,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死的时候明明是新星历799年,而现在广播声却说是新星历769年。
      这中间隔了整整有三十年。

      邢非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意识逐渐回笼,视线里疯狂交织的彩色光条逐渐归于平静,得以开始聚焦面前景象。

      他看到自己站在整装列队的队伍里,面前的空地上有一个身着教官制服的老师正在讲话。

      “此次应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邀请,我们选拔了二年级生里表现突出、成绩优异的各位作为皇家军事学院的代表,前往阿瑞斯星开展为期一年的联合培训。”

      “培训过程中会安排大家参与军部的任务,这也是皇家军事学院首次派出二年级生参与实战,请大家务必高度重视,认真对待,体现我院风采,为陛下争光。”

      老师说完后一拍掌:“好了,走吧,大家都打起精神来,第一军事学院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邢非慈眉头紧蹙。
      他记得这次的交换活动,虽然名为一年期限,但当年活动只开展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因为皇家军事学院学生与第一军事学院学生发生冲突,最后集体抗议而草草结束。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诡异的广播时间,早就因为战争停止招生的皇家军事学院,以及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应该是梦吧?
      在经历过濒死前的恍惚后,邢非慈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自己到底是在做一个真实的梦,还是在经历一个虚假的回忆?
      他到底是梦到了蝴蝶,还是在蝴蝶的梦里?

      他不知道。
      邢非慈只知道,自己明明已经死了。

      星舰舱门缓缓打开,远远地就看见港口处已经站着一小队帝国第一军事学院负责接应的人员。
      和皇家军事学院的浅灰色军装不同,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军装是很深的藏青色,在阳光下偏亮一些,蓝得更明显。

      站在邢非慈旁边的,是和他同为指挥系二年级的尼亚。
      他是第一次来阿瑞斯星,正好奇地东张西望:“非慈,你和帝国第一军事学院学院的人打过交道吗?”

      “没有。”邢非慈的头还在痛,视野里五颜六色的光栅也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他神情过于淡定,以至于尼亚没能察觉,只继续说:“来之前我听说他们做派与我们学院很不一样,大家都说他们嗜血粗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完后一直没能听到邢非慈回答的尼亚偏过头,端详着他的神情:“怎么了,非慈?是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邢非慈还没说话,排在身后的欧恩先开口了。

      他语气中带着讥讽:“要我说,娇弱的东西就应该待在温室里,这么一点小小的星际跳跃冲击都受不了,小少爷还是早点退学回家种花去吧。”

      尼亚转身去反驳他:“你厉害,你天天星际跳跃,有本事一辈子别从星舰上下来!”

      欧恩脸色铁青:“我和邢非慈说话,关你什么事?”

      尼亚丝毫不让:“那刚刚我和非慈说话,又关你什么事?”

      老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拍拍掌心:“在聊什么?好奇的话等会留到宿舍说。”

      两人住了口,互相看不顺眼地朝反方向扭头,尼亚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站得离邢非慈近了些:“别理他,你还好吗?”

      邢非慈幅度很小地点点头:“嗯,没事。”

      刚刚那些对话他都听到了,但此刻脑子里一片混沌,所以邢非慈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众人下了军舰。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头疼得快要炸了。

      但偏偏面前的老师还要进行一些无聊的寒暄活动,邢非慈只得继续忍耐。

      邢非慈头痛欲裂之余,在心里暗骂道,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下一秒,他眼前一阵发黑,耳鸣声犹如细针穿过大脑。

      邢非慈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等耳鸣声好不容易渐渐弱下,他就突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揽住了肩膀,姿势就好像一个不成型的拥抱。

      邢非慈睁开眼,直直对上一双如森林般深绿的眼睛。

      “我还在想那群老头会安排什么人过来,原来是你啊?”

      贺均宥说完就松开了手,站在原地,细细端详着面前的邢非慈,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好像是在怀念。

      邢非慈像是被定住般缓缓抬起头,看到贺均宥瞳孔里呆滞住的自己。

      那样小的一个身影,就好像被困在深绿色琥珀里的昆虫,被完整保留着最后一次呼吸时的所有模样。

      剧烈的头痛突然在一瞬间退散得无影无踪。
      接踵而来是心头抑制不住上涌的茫然。

      见自己说完话后,邢非慈迟迟没有反应,贺均宥笑着在他眼前摆摆手,语气中难掩失落:“虽然很久没见,但是不至于认不出我吧?”

      顿了顿,他声音放轻了,咬字却很实:“小慈。”

      邢非慈望着贺均宥,心里落了一片无声的雪。

      贺均宥死于新星历789年。
      邢非慈死于新星历799年。

      而现在却是他们都还活着的新星历769年。

      在这一刻,邢非慈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在古地球时期的一个东方故事里,有人死去之后变成蝴蝶复活的传说。
      而现在,他自己就是这只重生的蝴蝶。

      命运真是残忍又仁慈。

      贺均宥静静望着邢非慈,不知道为什么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想什么。
      正当他回过神,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猛地一愣。

      他甚至顾不上去找手帕,手忙脚乱地就用自己的手去擦邢非慈面无表情的脸:“你怎么哭了?小慈你别哭啊,我就只说了一句话,又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贺均宥哪里惹邢非慈不开心了?

      这个问题曾经被问过很多次,得到的答案也曾经有过很多种。

      但这一次,邢非慈脸上还流着泪,一开口却是先纠正他:“你明明说了两句话。”

      贺均宥没有回这句话,因为他现在手上很忙。

      他一边给邢非慈擦眼泪一边想,邢非慈到底是攒了多久的眼泪?怎么流起来跟看不到尽头一样?

      贺均宥走神的时候还在看邢非慈的眼睛,湿润的、清晰的、像蓝宝石般的矢车菊色的眼睛。

      贺均宥动了动嘴唇,非常轻地念了一句话。

      但是邢非慈没有听见。

      不过这个时候贺均宥终于想起来要找手帕了,于是连忙拿出来,换成用手帕给邢非慈擦眼泪。
      他的手好像在抖,把眼泪擦得东一块西一块。

      “我讨厌你。”
      邢非慈任由贺均宥把自己的脸擦得乱七八糟,只看着他重复道:“我最讨厌你,贺均宥。”

      贺均宥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收起手帕,看向邢非慈的目光很深。

      而邢非慈看到的世界还被浸泡在泪液里,带着些模糊的滤镜,室外的模拟阳光被折射出光晕。

      “也行。”

      最后贺均宥轻笑一声,双手抱臂地盯着邢非慈,“那就最讨厌我吧,不准第二也不准第三,只能最讨厌我一个人。”

      邢非慈一怔,然后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止住眼泪:“你有病吧贺均宥。”

      随后眼前兀然一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今日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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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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