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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昨日死(四) 邢非慈绝笔 ...

  •   新星历799年,首都星。

      星际共和联盟的国庆日那天,正是阳光明媚,花团锦簇的好季节。
      在这一天,所有的酒水和食物免费,无数人走上街头参加狂欢活动,载歌载舞地庆祝这个伟大的日子。

      首都星中央广场上空的虚拟屏幕正在播放由行政院监制的联盟纪录片。
      邢非慈到的时候,正好播放到《星际平民权益法案》的颁布过程。

      中央广场上曾经高高伫立的凯瑟琳大帝雕像已经被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第三星系特有矿石雕刻的天平。

      天平一侧放着厚厚的法律文书,一侧放着稻谷和矿石。

      有人看到了站在雕塑的阴影里的邢非慈,踟躇片刻,上前问道:“您好,请问您是……首脑大人吗?”

      邢非慈正望着广场上热闹的人群出神,闻言回过神,对上一张银发苍苍的面孔。
      他回答道:“您好,我是现任首脑邢非慈。”

      老人家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像鱼尾摆动:“真的是您啊?和在投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说完,老人家从自己挎着的一个竹篮里掏出一朵还戴着露水的铃兰花,笑着递给邢非慈,露出虎口上的一颗红痣:“这个送给您。”

      互赠铃兰花最初是第三星系的节日民俗,后来联盟建立后为了纪念作为联盟发源地的第三星系,逐渐演变成了国庆日的习俗。

      通常情况下都是长辈送晚辈铃兰花,以示祝福。

      邢非慈一愣,但还是接了过来:“谢谢您。”

      老人家笑着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熟稔:“我要谢谢您才对,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第四星系讨生活,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到首都星来过日子。”

      邢非慈闻言多问了一句:“您以前在第四星系做什么工作?”

      “什么都做。”老人家坦然道,“在第四星系,平民女人能做的工作我都做过,干净的不干净的,总归都是为了活下去。”

      邢非慈听罢沉默须臾,就又听到老人家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以前做过的工作,现在联盟已经不允许存在了,我现在跟着我的孩子——她非常努力,现在是首都医院的一名医生。”

      邢非慈这才弯了弯眼睛,笑了:“您很厉害,她也非常厉害。”

      “是啊,我以前攒够了钱,就带着她跑到了第三星系,她是在那里有了念书的机会。”老人家笑起来,“您知道的,以前的学校招收平民都有名额限制,我当时的出身本来是没机会送她去上学的,但在第三星系,学校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想念书的孩子。”

      “我一直记得呢,那个校长和我说,本来这种行为是要被取缔的,但是您力排众议,让议会同意第三星系在教育法案上进行地方特殊改革。”

      邢非慈闻言算了算时间,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您还是圣骑士团首席,第三星系还没开始被人骂反叛军,人们想去不同的星系会受到严格管控……嗐,人年纪大了,就爱说从前的事情,您不要介意。”老人家说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没关系,我偶尔也会梦到从前。”邢非慈不太在意,甚至扶着老人家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他想了想,问道:“您喜欢现在的联盟吗?”

      “我热爱着。”老人家望着邢非慈笑,“我年轻的时候时常做梦,想过和贵族小姐们一样的生活,也不用多奢华,只是想去上学,想要有体面的工作,想要不用匍匐在人脚下、有尊严地活下去。而现在,这样的生活我拥有了,我的孩子拥有了,其他人也拥有了。”

      邢非慈静静地听完,然后说:“是这些让联盟的存在变得有意义。”

      老人家点点头,心情很好地又从竹篮里拿出一支银制的百合花发簪:“本来是买来给我女儿的,刚好遇到您,我知道您喜欢用金百合,但今天估计是我唯一一次遇见您,可以让我给您簪一下头发吗?”

      模仿首脑的习惯用百合花簪发,这也是国庆日里年轻人里非常流行的做法。

      邢非慈没有拒绝,反而问她:“您住在哪里?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您。”

      老人家摇摇头,伸手拢起邢非慈的长发,压在发簪下面:“您是大忙人,不必被我们打扰。”

      邢非慈垂着眼睛,感受着身后老人家温柔的动作。

      已经很久没有人为他挽过头发了。

      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身上,照得人有些出汗。
      邢非慈望着无声伫立在高处的天平,却突然觉得有一些孤单。

      “您觉得,联盟还有哪里需要进步吗?”邢非慈突然问了一句。

      老人家满意地看着固定好的头发,闻言认真思考片刻,说:“现在的我想不到了,或许我女儿他们这一代人,会有新的想法。”

      邢非慈微怔,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年轻人就好。”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伸手指了指天平一端的法律文书:“您知道我对联盟最骄傲的地方是什么吗?”

      老人家慈爱地看着他,不像是看被无数人景仰的联盟首脑,倒像是看自家的晚辈:“是什么?”

      “是完善的律法,严谨的规则,是不再以一人、一家族的意识为准则。”

      邢非慈难得想起那个人:“我以前就和人讨论过,我说帝国的弊端可以用法律解决,我洋洋洒洒说了半天对法律的设想,结果他问我,那要怎么样让帝国通过这部法律?”

      说完邢非慈不知道想到什么,轻笑一声:“我那时候答不出来,还和他吵了一架,其实我们两个人脾气都不太好,明明抱着一样的梦想,却时常因为寻求实现的方式不同而闹别扭。”

      “结果后来证明他说的是对的,不流血是不可能改变什么的。”
      邢非慈转了转手里拿着的铃兰花:“当然,没有我说的法律,这样的改变也没有办法延续下去,我和他各对一半吧。”

      老人家听得有些懵懂:“您说的是谁?”

      望着铃兰花,邢非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我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很多很多年了。”

      “首脑?”老人家望着邢非慈,心下突然闪过一丝担忧。

      但邢非慈很快就调整好状态,对老人家说:“谢谢您陪我聊天,我想我该回家了,祝您在庆典玩得开心。”

      老人家看着邢非慈的背影有些出神,她看到邢非慈单薄的脊背笔挺着,慢慢踱步没入庆典的人群中,亚麻白金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飘荡。

      等等,头发。
      老人家忽然反应过来,一低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邢非慈将那只银制的发簪放回了自己的竹篮里。

      他只带走了一朵铃兰花。

      傍晚时分,百合花庄园里刚刚捉过蝉,得到了短暂的静谧。

      没有穿鞋的棕发小孩在走廊上一阵奔跑,然后哗啦一声拉开紧闭的房间门。

      跟在身后的家用型服务机器人们动作一顿,纷纷停下脚步,留在了走廊的一端。

      小孩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然后在阳台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他揪着那人的衣摆,仰着脑袋露出双湛蓝色的眼睛:“小舅舅,今天是国庆日,你怎么不出门参加庆典呢?”

      邢非慈正坐在一张半旧的竹编躺椅上看书,闻言看向自己的外甥:“我去看过了,只是回来得早一些,小派呢?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小派笑眯眯的,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了对自己的手指:“小派收到了很多铃兰呢~”

      邢非慈摸了摸小派的头,然后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变出一朵铃兰:“看,小舅舅也收到了。”

      小派双手握拳:“好看!”

      邢非慈笑了,把那朵铃兰别到小派的衣襟上:“转送给小派吧,都是小孩子才有的东西,我拿着怪不好意思。”

      小派扭捏了两下,又凑过去看邢非慈的书:“小舅舅在看什么呢?”

      他定睛一瞧:“呀,是古地球时期的的诗歌,我们古文课老师教过的。”

      邢非慈浅浅弯起眼睛:“是吗?那小派会背吗?”

      “当然!”小派背手站好,朗声背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

      邢非慈静静地听着。

      直到房门被敲响,他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安泊。

      “姐姐。”

      安泊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该多出门走走,大家见到你,总是开心的。”

      邢非慈笑了一下,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小派离开房间的时候,听到一阵很轻的歌声。
      他回过头,看到是邢非慈坐在摇晃的躺椅上,对着阳台外花团锦簇的景色哼起了小调。

      门关上后,小派扬起脑袋:“妈妈,小舅舅好像很开心。”

      安泊牵着小派的手,隔着厚重的房门静静听了一会,最后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房间里,歌声还在轻轻飘荡着。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注)

      那天晚上,熟睡中的小派听到百合花庄园里那座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古铜大钟被敲响了。

      他在半梦半醒间数了一下,是四次。
      然后他听到妈妈的啜泣,和庄园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安泊:
      亲爱的姐姐,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
      但我有些累了,或许还有一些孤独。
      我已经实现了此生最大的梦想,建立了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平等而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国度,所以我想是时候和大家告别了。

      不必过分猜测我死亡的原因,因为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但是我想,作为第一任首脑,我的离开需要简单、朴素甚至微不足道,才能让我这个人对于联盟的影响降到最小,所以拜托你婉拒一切吊唁、采访和记录。

      我在铃兰庄园的墓地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就在贺均宥旁边,如果可以,请把我葬在那里。当然,如果安泊你觉得不合适的话,也可以把他挖出来,和我一起葬在百合花庄园,我想他应该没有意见。

      如果有,我会和他在那个世界吵一架,你知道的,他总是吵不赢我,所以没关系。

      我的遗产不多,请帮我全部捐给联盟慈善基金总会。
      祝大家一切安好。

      邢非慈绝笔】

      历史院的史官看着安泊送来的遗书,斟酌良久,最后落笔写道:
      新星历799年,星际共和联盟第一任首脑邢非慈殉情,终年四十九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昨日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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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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