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敷衍 ...
-
谢府厢房，阳光从斑驳的雕花窗透进来，空中四散的灰尘，像雾一般朦胧。
忽而，屋檐上歇脚的飞鸟扑闪羽翼飞走，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许多脚步声踢踏，咚一声巨响，沉重的担子和箱子砸在谢府正堂的地板上。
“诶呀，林家的嫁妆给得当真豪气，这婚期还有一个半月，怎么一大早便让担夫挑着珠玉宝石过来了。”
管家的继续客气几句，便转身让府里的婢女倒些茶水，招待招待。
林家是十五年前升官到京城，当时初来乍到，来自穷乡僻壤，自然要找京城的大家族攀附。
谢无凌的父亲作为当时的家主，一日和夫人春游，见了林家冰雪可爱的小姑娘，很是喜欢，便邀来一聊。
后来两家确实合得来，便给才两岁半的谢渊定下了娃娃亲，但谢家主母去世多年，家主没命令，作为小辈亦对这样的安排挑不出错处，就这样半推半就了。
谢府会客厅内，墙上挂着国画，侧边竖着绿孔雀屏风，简约雅致也不失谢氏大族的气势。
林家的管家接过了茶盏，入座，从兜里掏出了老爷给的拜帖，笑道：“这是我们家小姐的拜帖，还请您托交给四公子，麻烦了！”
谢府管家点头，眸子扫视一圈林家送来的嫁妆，十箱珠宝，十箱丝钵，出手不算小气。
两人入座，聊了几句后，林家的管家嗓音一低，从袖口掏出一定银子，笑得圆滑：“这是我家老爷的意思，还请您在主家面前多为我小姐美言几句，先前小姐的话，当不得真。”
林小姐一年前是闹过一回，一条白炼挂房梁上，说死也不嫁，当时在整个盛京沸沸扬扬，传谢氏一族家大业大，以权势逼迫林家小姐屈服。
但林老爷迅速带着小女上门谢罪，这谣言便中止了，就算有人敢提，也被迫封嘴。
林家老爷十分看重这一场跨越阶层的婚事，要知道林小姐这一场娃娃亲不但能拉近谢林两家关系，还能在朝廷上得到谢氏的帮扶。
贿赂收下，谢家管家捋了捋胡须，心虚般左右望，随后笑着：“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您还是破费了！”
谢家的管家沉声道：“你们几个小厮，把贵重的箱子搬到宅库，你们几个婢女，就把上面的丝绸也搬走。”
“是。”几人没抬头，得了令，便小心动作起来。
夏日午时，谢府暖风和煦，廊下，几个穿粉衣的小婢女怀中抱着丝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其中一个是谢渊院子里的丫鬟，她努了努嘴：“方才你看见了吗？管家老刘又偷偷收贿赂了，真是的，就是找个借口支开我们几个。”
“诶，他这人就这样，我们还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吧，”那圆脸婢女一愣，转头看她：“听说林家小姐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嫁过来了，你怕吗？”
谢渊院子里的丫鬟叹息，道：“自然，听闻那林家小姐脾气不好，为了不嫁过来，上次来谢罪还故意扮丑，来到这死气沉沉的院子里，生气了准是朝我们这些下人身上撒，命苦啊。”
吱呀——屏风后忽而传出了木头摩擦的动静，两个姑娘一愣，猛然转头：“谁在哪里？”
片刻后，一只橘黄色的狸猫舔着爪子，慢悠悠走出。
“原来是一只猫儿啊，吓死我了。”两人松了口气，继续朝后院的宅库走去。
房梁上，正有一青衣少女四肢抵着木梁，小心翼翼挪动手脚，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松了口气：“林家开始送嫁妆来，看来这做父亲的，生怕不能吧女儿卖个好价钱啊。”
【宿主，咱们计划还是快些推进吧？你不是有那个狐妖的妖丹吗？咱们不能给谢渊下个迷魂咒什么的吗？】系统急得团团转。
少女矫健跳下来，地板震了一下，她眉间却没染上一丝急切，正常道：“这妖丹三个月只能用一次，且又不是金手指，若是求什么得什么，我何必不去拜它？”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小姐吩咐的任务失败吧？】系统虽不爱财，但眼睁睁看着这一对没见过几次的男女要共度余生，心下不忍。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良柒蹙眉，看了一眼地上的橘猫，或许……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她咬紧下唇，泛着苍白。
七夕，七夕时刚好能用妖丹，她索性找个借口将谢渊约出来，给快要熄灭的火苗添些柴火。
*
谢无凌的书房外，种着一棵桐树，下了雨，青翠雨滴欲滑落，空气弥漫着滞人的潮湿。
烛灯之下，火影摇曳，他三日前离开谢府，去解决一些麻烦棘手之事，待一切结束，他便又一次回来这空荡的屋舍中。
毫无生气。
古砚、笔洗、宣纸还有一些待批改的文书，堆叠整齐。他不许外人随意进入自己的书房内，便打发了之前父亲送他的几个丫鬟。
平日繁忙，这所谓的家对他来说，不过亦只是一个暂住之地，便从不用心打扮收拾，死气沉沉。
窗户边上放着鱼缸，养着几条金鱼，震动引起的波澜，让水面晃动形成圆点。
端子蹭了蹭鞋底的泥巴，抱着一大堆书册和文卷推开谢无凌书房。
“主人，这是白家今日新收的几个门客的底细，故乡籍贯和人情交往都出奇一致。”端子一愣，继续道：“主人？”
端子惊愕的神态定格在脸上，眼睛猛然睁大，有些不可置信。
灯光下，随着谢无凌手腕缓缓抬起，袖口滑落的瞬间，赫然出现一抹赤红，是陈柒姑娘在端午佳节送的那一条五色绳。
青年不但戴着，还目不转睛盯着手腕上的五色绳，居然露出了一丝令人肃然起敬的笑。
“主人，”端子回过神后，将书册放在茶几上，忐忑片刻，他支支吾吾问道：“主人，您上次不是说此物甚是粗鄙不堪，准备烧掉吗？”
“嗯？”谢无凌忽而朝着端子看去，沉吟半晌：“我何时说过此话？”
端子不愧是在谢无凌身边待的最久的侍从，只有谢无凌打哈欠了便知道要递枕头。
“咳咳咳，”端子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我的意思是，这五色绳衬得主人您的手腕如玉髓般白皙修长，很是养眼，甚是匹配呢！”
端子顺手帮谢无凌收拾了桌面堆叠的文卷和案宗，忽而，谢无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色彩，抬手制止了端子的行为：“这是何物？”
端子如履薄冰，扫了一眼，悻悻道：“主人，这是林家下的嫁妆拜帖。”
“不是这个。”谢无凌横眉一蹙，视线定格在林府拜帖之下的一物：“拜帖下压着的是什么？”
端子抖了抖手腕，果真从中掉出了一封书信。
熟悉的纸质让谢无凌瞳孔微微一缩，他愣了片刻，仍是拆开了信。
“端子，七夕当日，我行程有什么安排吗？”谢无凌将信纸攥着，忽而垂眸，神色难辨。
多日的书信往来，端子一眼便晓得又是那个陈柒姑娘写信骚扰他家主人，七夕当日是民间蒲男信女们定情相会的时节，当今皇帝会在当日举办盛大宴会，放一场焰火大会讨白贵妃欢喜，届时，朝堂中各臣皆要进宫，不得推脱。
端子沉默后，小心翼翼抬眼：“回主人的话，七夕当日有专门为白贵妃设下的晚宴，皇帝有命，所有大臣都要去。”
“所有人都要去吗？”谢无凌捏着指尖的信封，不置可否。谢氏一族门客众多，朝中势力亦划分成了三派，其中最有能力的，便是谢氏一党。
按理说，一家独大自然会招人忌惮，皇家亦不是傻子，将兵权收回，且阻拦谢氏和白氏联姻，才让这大庸朝的朝廷处于一种诡异的和平之下。
起初也不少苦寒的书生当上言官，日日上本参昭谢氏的是非，但谢无凌在平民百姓前端庄君子的身份伪装得实在是妙，施舍流民，兴建书舍，甚至给街边无家可归之人送去过冬棉袄，便赚足了好名气。
而那些表面上铁骨铮铮的谏臣，多是苦寒出身的书生子弟，加以诱导，恩施并用，便归降谢家阵营大半，至于那些当真有些骨气的，不了解官场危机四伏，不用自己动手，自然会有其他小喽啰搞他们下台。
这七夕晚宴，自己并非非去不可。
“可是，主人，先前您不是为了了解白贵妃，不放过任何一次会面的机会吗？”端子微微皱眉，主人似乎变得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端子，”谢无凌散落的乌发在肩上，他抬起袖子，将信烧掉：“什么时候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端子挣扎几下，仍是硬着头皮道：“三公子他是断然不会为了一个乡下来的村姑而缺席皇帝的邀约的，主人，您……”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个却从小便在谢府中养尊处优，另一个却被打入荒野乡间，日日为博得一些吃食而担惊受怕，这老天当真是不公平！
谢无凌眉头一跳，几乎是咬牙切齿打断了他：“我和谢无双不一样！他居然被一个女人伤得如此之深，自甘堕落。”
“从小便是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为何我却要在知晓一切后，勤勤恳恳替他擦屁股呢？”谢无凌素来瞧不起自己那个一母同胞的兄长，死得荒唐可笑不说，还享受着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青年猛然一拍桌面，正起身来。
鱼缸里的鱼吐出泡泡，附着在玻璃器皿壁上，随着桌子一震，气泡便纷纷上窜，浮出水面。
双方都意识到情绪激动，沉默半晌，谢无凌甩下一句：“好了，我不去见陈柒了，信我也烧了，你满意了吧？”
端子哑然，眼神中划过一丝迷蒙，自然是心疼自己主人从小的遭遇，可事情却发展到这个争吵的地步，当真是不顺。
“好了，端子你出去吧。”
烛光在纸窗上倒映出橘色的剪影，谢无凌抬笔，在文宗上批批改改，眼神冷若冰霜。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敷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