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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分 你家里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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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很少吃到甜糊糊的东西,一吃便停不下来了,连着吃了三碗,足足吃了六个汤圆才觉出腻。
“里面还有山楂的味道。”方初道。
君衡看着她,一直等到她吃好了,把碗推远,才问道:“你家里人不高兴了也会摔碗吗?”
方初面上的笑容凝滞,沉默半晌,道:“嗯,妹妹每次生气的时候就会拿个碗……”
她拿起刚刚吃完的碗,高举过头顶,做出打砸的手势,却在最后关头,瞥了一眼师父担心的面容,最终,轻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
她伸出食指,假装那是个木碗,“妹妹每次生气的时候,就会拿着碗在那里敲敲敲,我们家是木碗,敲不坏。”她说着,将自己的食指用力且不间断地砸在桌角上。
邦邦邦!邦邦邦!
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她力道不小,食指被坚硬的棱角印出深痕,软塌上的方桌跟着她的节奏轻轻颤抖,连带着碗也朝着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移动。
邦邦邦!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邦邦邦!
催命似的砸下来,一刻也不停歇。
邦邦邦!
比哭喊声更让人崩溃。
啪嗒。
她收了力道,砸进了一片温暖柔软之中,温热粗粝的掌心将她稳稳接住,像暖阳下树枝搭建成的温床,过往二十年,她夜夜睡在这样的床上。
但是不一样。
师父的手更软些。
师父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食指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摩挲着她紧紧握住的拳头。
她的手渐渐伸展开,摊开在师父的掌心。
君衡放开她,道:“别砸了,疼。”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了。
他道:“所以,你在家里也经常这么砸吗?”
方初摇头,道:“阿娘说了,我是个乖孩子,不能学妹妹。”
君衡道:“你不想做乖孩子吗?”
她咬着嘴唇,纠结了很久。
君衡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甜羹。
方初道:“我想做乖孩子,但是坏孩子过年的时候能多分一个糖果,好孩子会少分一个。”
君衡道:“你不把你的给出去不行吗?”
“那不是我的。”方初嘟囔一句,说完后,她又连忙道,“没有,其实我想做乖孩子的,我应该做乖孩子的。我不是阿娘亲生的,我是她在金玉山脚捡的,她说看我长得像她,觉得我们很有缘,怕我一个人会饿死,就捡回来了,我养父养母对我已经很好了……”
物品断裂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疑惑地看向师父:“师父……你是在生气?”
“没有。”君衡将断成两半的勺子放在一边,“用力过猛了。”
“哦。”方初没有再接话了。
屋里陷入了一团沉寂。
她脱了鞋盘腿坐在软塌上,左右张望着。
她很喜欢软塌两侧的屏风,上面有很多鸟,不知道是什么鸟,之前在金玉山没见过。
“师父。”她叫道。
“嗯?”君衡正在用帕子擦手,闻言笑着转过头来看她,“什么?”
方初道:“我不想学剑,这也可以说吗?”
“可以。”君衡道,“不强求,等你想好学什么了来告诉我,我教你。”
方初:“那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学呢?”
君衡:“那就不学,多养个人对为师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方初挑眉,“这样也可以啊?那你为什么收我?”
君衡停顿片刻,道:“有缘。”
“哦。”方初又不说话了。
她不懂这个缘是什么,但应该是好东西。
阿娘说她们有缘,她就有家了。
师父说他们有缘,她就有钱了。
君衡问道:“你喜欢柳色的衣裳?”
“嗯。”方初点头。
那天回轻枫山的时候,方初就抱着一件用各种绿色拼凑成的衣裳,头上戴着各种各样的花,今日再见,她又是一身柳色的衣裳,头上的桂花绕了半个头。
君衡道:“你柜子里有几件柳色的衣裳?”
“四五件吧。”方初发觉两个人已经没话说了,都开始没话找话了。
她站起身,道:“我走了师父。”
“你不会飞影术,不好回去。”君衡道,“等我吃完,我送你。”
“好。”方初又坐下了。
君衡吃得很慢,期间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生辰、忌口、爱好。
都没得到答案。
因为是捡的,所以不知道生辰。
从小长在山野间,有什么吃什么。
没爱好。
君衡:“六月初二。”
“什么?”方初问道。
君衡道:“你生辰,六月初二。”
方初看着他,怀疑他胡编的。
“没胡编。”君衡道,“当真是六月初二。”
方初:“你怎么知道?”
君衡:“……天缘凑巧?”
方初没听明白:“什么?”
君衡:“凑巧得知。”
方初:“那你知道你问什么?”
君衡瞥了她一眼,没搭理这句话,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了。
方初不再跟他纠缠了,是不是真的也无所谓,她又没机会庆祝,也没必要庆祝。
没有人觉得她的到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飞影术当真好用,不消一盏茶的工夫便到山腰了。
“我走了。”方初道。
“等一下。”君衡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木头做的燕子,“你要是想到师父那里用饭,你就把燕子扔到空中,师父就来接你。”
“嗯?”方初疑惑地看着他,“厨房的饭不好吃吗?”
君衡道:“没有师父那里的好吃。”
“好吧。”方初接过,放到腰间的包里,“早中晚都可以吗?”
“都可以。”君衡道。
“好,那我回去了,师父再见。”方初挥了挥手。
君衡也冲她挥了挥手。
第二日方初又一觉睡到了中午,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也从来没有在冬天盖过这么厚实的棉被。
醒了以后她就去厨房吃饭,轻枫山的饭很好吃,方初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大肉片子,她看到两位师姐,跟她们打了招呼,二师姐有点不想理她,她没放在心上,吃了饭就在山上到处溜达。
“你这是干什么?”广安轻打了一下白皎皎的额头,“小师妹刚上山,什么都不懂,她那日也不是故意和你作对的,她是病了。”
“大家都在练功,凭什么她歇着,也不知道师父收她干什么。”白皎皎小声嘀咕道。
“师父嘛……”广安抬手,拉弓,瞄准远处的竹叶,“师父一直都那样,三师弟偷懒他不也没说什么,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去躺着,师父保准也不会说什么的。”
她放手,利剑从两片竹叶间穿了过去,射在最高处的靶心上。
靶子是移动的,白皎皎都没看到那有个靶子。
白皎皎的箭又偏了,她道:“师父会失望的。”
“本来也没什么期望吧。”广安抬手指了一下她头顶的靶子,“专心。”
白皎皎仔细瞄准,预判着靶子移动的距离,放箭。
中了,但不是靶心。
“唉。”她叹了口气,“那师父收我们做什么,你无家可归我又不是。”
广安好笑道:“哎呀我的公主呀,你怎么要求那么多啊,教东西还不够,还得时时管着。师父那么喜欢清净,怎么可能管我们的闲事。”
白皎皎转过头,看到晴朗朗已经放下弓了,忙扔了手里的弓箭,拉住师姐的手腕儿,“哎呀快走快走,我今日想早点沐浴早点休息,去晚了温泉又被他们抢了。”
广安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她硬扯着蹿进了竹林。
“师姐!”江无尽一看计谋被识破,也忙拉住晴朗朗的手腕儿朝着竹林里蹿,奋起直追。
江无尽的仙术不如两位师姐,但轻功极好,脚尖轻点竹叶,纵身一跃,便能跳出去好远,“不好意思啊师姐,你们今日注定是抢不过我们的。”
“看我飞影术!”白皎皎喊道。
“就快到了,这么点距离不至于吧……”广安气势微弱地提醒道,“容易收不住。而且我们晚点就晚点呗,先去吃饭……”
她话说到一半白皎皎就已经用上飞影术了,话音刚落,白皎皎突然停下来了,看来是到了。
飞影术就是好使啊。
“师姐,你胜之不武!不是说好……”江无尽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前方不远处挽着袖子点灯的,正是师父。
轻枫山后山有一个山洞,山洞里是天然温泉,很大,但就那么一处,轻枫山弟子又不多,便男女混用了。山洞外面有一个灯架子,男点一盏女点两盏。
师父不跟他们一起,因为山顶还有一处温泉。
他们眼见着师父点完了第一盏灯,又要去点第二盏。
江无尽提醒道:“师父,男子点一盏就行了。”
说完得意地冲着白皎皎挑了下眉毛,看来他们今晚可以和师父一起沐浴了。
君衡没说话,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大桂花。
江无尽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么大的桂花钗子,一看就是小师妹的品味。
竟然没人跟小师妹说泡温泉要点灯吗?
君衡道:“以后就算点着灯,也先问一下有没有人。”
“是。”
“知道了。”
“好。”
三人毫无默契地道。
师父走了,白皎皎用手肘撞了一下江无尽的胳膊,得意地勾起唇角。
江无尽“切”一声,被晴朗朗拉走了。
广安无奈道:“你瞧你,跑这么快,沐浴的东西也没拿,我去拿,你进去等我吧。”
“好哦。”白皎皎正要进去,又被广安拉住了。
广安道:“小师妹在里面,好好说话。”
“知道了。”白皎皎道,“我跟她无冤无仇的。”
方初是在山里乱逛的时候碰巧找到的这个山洞,温泉距离洞口不远,外面的说话声她听得一清二楚,看到二师姐来,挪了挪屁股,主动坐到最远的地方去。
“明天早起练功?”白皎皎语气说不上好。
“好。”方初答应得干脆。
白皎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数落的话被悉数咽回肚子。
莫非她今天没来只是因为我没叫她?
白皎皎下水,朝着方初的方向走过去,方初一躲,她手一伸,搭上方初的肩,“我抓住了一只梵音兽,去看看?”
“什么?”方初问道。
白皎皎耐心重复道:“梵音兽,哎呀去了就知道了,晚上去?”
“好。”方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