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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只是不想被他抛弃 他抛不开… ...

  •   谢聿彻底消失后,空间再次扭曲,云浮睁眼时,入目的是不同于先前有些破败的堂皇,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价值不菲的精致。
      褪去幼时两腮软嫩的婴儿肥,谢聿如今棱角分明,已具少年人健挺的身形,双眸一如从前明澈,却似乎因为瞳色深沉几分,总让人捉摸不透,他轻勾着唇角,饶有兴趣赏读手中的纸张。
      谢曳默然立于他身侧。幼时过分瘦小,像是风雨里半残的花红,如今身量俊拔,有如逼城的黑云,眉目间天然多情的风韵也化成了某种不可远观的威压,可那双漠然的眼紧紧注目谢聿的侧颊时,又似乎柔情似水。
      云浮三两下移至一个可以好好观察他们,却不会被看见的位置。
      谢聿轻笑,“文辞简明,核心独特,皇弟如此才华,为兄很是嫉妒呢。”
      谢曳弯了弯眼,声线却也平淡,“皇兄喜欢就好。”
      谢聿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似乎心情不错,“你对那位新科状元了解多少?”
      “新科状元?十六岁连中三元那个祝求真?”
      “对啊。”谢聿双眸亮着细碎星光,“我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面上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私底下却是一身流氓痞气。”
      谢曳不喜欢谢聿这样兴致勃勃地说另一个人,但他好久没听谢聿说很多很多的话了,于是问:“怎么说?”
      谢聿双唇轻分,陷入回忆里,思绪漂浮,重回那日街头,嘈杂,拥挤,却又处处都是自由。
      “我记得那条路所有的商贩,他们总会热情招喊每一个过路者。”谢聿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人人拉低了笑脸,四处逢迎,他倒好,摆摊睡觉。”
      “睡觉?”
      “是的,睡觉。”谢聿说,“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吸引你这样人傻钱多的人。”谢曳淡淡道。
      “对,”谢聿反而像是赚了大便宜一样餍足。
      他的目光又来到了那日午后,穿过一个个热情挥手的商贩,他的视线定格在巷口前,那个用斗笠遮住面部,懒靠在椅子上的少年。
      “生意怎么做?”谢聿听见自己问。
      斗笠被人用手慢慢移开,露出一只眼睛,懒洋洋将他打量片刻后,才将斗笠正正立于发顶。
      “百两银子一副字?”
      “对啊,”谢聿也是笑道,“若是如今新科状元板上钉钉,百两银子尚且值得,但他那时初入京,籍籍无名,这么高的要价属实是艺高人胆大。”
      “你买了。”谢曳笃定道。
      “买了。”谢聿自豪点头,“他字很好。”
      云浮认同谢聿的说法。
      祝求真的字确实很好看,之前姚寻野要教他读书习字的时候,云浮其实想学祝求真的字,姚寻野的字也不丑,大大方方,干净利落,总透露出一股正气。祝求真的字干干净净,很明朗,但又莫名让人觉察出放荡不羁的洒脱感。
      当姚寻野兴致勃勃准备了很多工具准备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云浮只浅浅地表达了一下他想学祝求真的字,然后就被姚寻野默默盯着,姚寻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默默盯着他。
      云浮又亲又抱哄了人好久,才勉强让他满意,但是完全没能阻止姚寻野又一次没事找事地去找祝求真吵架。
      “我与他讨价还价,说百两银子两幅字,他装模作样想了想,话说成交,却长笔沾厚墨,画了一个王八,说见我有缘,才送我这早已失传的龟文。我说他无信,他却说我不懂这龟文其中的奥秘,那副模样倒像是我真真是他高山流水错付的知己。”
      “我虚心问他,‘大师,骗子用龟文怎么写?’他还理直气壮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我,‘骗字字形有些复杂,不如我写在客官手上,客官回去好生观察观察这传说中的精华?’我兴致勃勃将手伸出,他却在我掌背写了一个漂亮的傻子。”
      “我问他‘我看起来很傻吗?’他还笑着回答,说,‘傻子才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谢聿说完有些意犹未尽,“我最后和他说告别时,他倒是真送了我一副字,上面写‘世有浮沉多变,有缘自会再见’。还说下次再见时,我能把他宝贵的龟文还给他,他就将我那日交付的银子如数退还”
      像是想到了什么,谢聿又叹气道:“我随身携带了好几日,可惜再见就是在朝堂上了。”
      “我因着人多,不便与他打招呼,结果下朝以后在人群簇拥中,他还风度翩翩夸我丰神俊朗,气质卓越,等没人时他又怨我位高权重后就弃市井之妻于不顾。”
      谢聿说完不由笑道:“真是蛮不讲理。”
      谢曳久久未言。
      云浮面前的景象陡然翻转,他知道最关键的一个画面来了。
      大雪翩然,像是清清浅浅的心事翻飞,堆积织就厚重的白毯。
      云浮在一棵粗壮的梅树旁站立,他抬眼,不远处是撑伞赏梅的三人。
      前方传来些声响,云浮悄无声息隐在一旁。
      “皇兄不是说染上风寒,不喜出门吗?”
      祝求真听完也是诧异看向谢聿,“你染了风寒?”
      谢聿只笑:“祝大人初来乍到,有踏雪寻梅的雅致,我又怎么能够拒绝呢?”
      祝求真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向谢聿。
      谢曳眼睛里只装着一个谢聿,他一字一顿道:“不是不喜出门,是不喜与我出门,是吗?”
      “五殿下误会了,是我家乡难得见雪,这才百般央求三殿下引我前来,若早知三殿下染了风寒,自是万万不会无礼的。”祝求真白衣胜雪,话中三分谦逊,眸里五分愧疚,倒真像是那些姑娘口中的如玉书生,儒雅丰朗。“五殿下若不嫌弃,可愿与卑臣同游?”
      云浮那个角度看的分明,祝求真风度翩翩,不卑不亢面向谢曳,谢曳双目不甘,唯独盯着谢聿,谢聿微偏了头,含笑注视祝求真。
      “呵,”谢曳冷笑一声,随即一脸麻木,“祝大人既远道而来,自是让皇兄好生招待,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谢曳便离开了,身姿绷紧,任谁都能看出他故作的坚强,和失魂落魄。
      “五殿下为何一副痛失所爱的模样?”祝求真奇怪。
      “长大了,总要学会不那么黏人。”谢聿不以为然。
      “黏人?”祝求真若有所思:“真看不出来啊。”
      说着又像想到了什么,祝求真轻佻地笑了笑,“我不过说了一句府上无聊,三殿下就不顾风寒难受带我来踏雪寻梅,”祝求真半真半假道,“三殿下这般费尽心思为我欢心,微臣真是感激涕零,定为殿下肝脑涂地!”
      “祝大人言重了,”谢聿笑吟吟道:“家中不过缺位美娇娘,祝大人若真心生感激,倒不如嫁我为妻,替我装潢美院才好。”
      咚!
      祝求真手中的伞被他随手抛弃,他挤进谢聿的伞下,双手捧住他脸颊,笑得浪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如露水情缘,一吻作终身。”
      谢聿握伞的手紧了紧,仍笑,却无言。
      祝求真果真低眉贴近谢聿面目,在谢聿饶有兴趣的目光中又忽地松开手,捡起地上被他随意丢弃的伞,简单抖落其上混了污泥的雪,又撑了起来,挡住了漫天的飞雪,也挡住了身后那人意味深长的眼。
      梅花开得正艳,驱了这一山的苍茫与寂寥,一点,一点,摇摇晃晃,白了祝求真的如梅红伞,也飘落在他肩头,轻如鹅毛。
      “三殿下好计谋呀,借臣之名重了风寒,殿下倒可以称病悠闲,就是坏了在下的好名声啊。”祝求真慢悠悠走向来时路,懒散地道。
      谢聿听完不由轻笑,不急不缓顺着雪地里他的脚步走,“何坏之有?”
      “坏了我这倾国貌,换了我个祸水名呀。”
      谢聿只哈哈笑着,余下的话都随雪散在了风里,“祝大人放心,闲人只会笑我太年轻,昏了神。”
      二人向山下去,说着说着就消失在云浮的视线里。
      这是谢曳的怨念。
      云浮转眸,就看见了一旁树后的谢曳。
      他靠着树,抬眼看向虚无处,漂亮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淡淡的麻木。
      谢曳昳丽的面容比一旁的红梅还要艳上三分,但他不像那迎着寒冬怒放的梅,美丽而又倔强,他像雪,这正接续延绵,苍茫又寂寞的雪。
      云浮摘了面具,摇身一变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佝偻着身体向谢曳走去。
      谢曳应是早早就听见了云浮传来的脚步声,但直到云浮在他面前站立,谢曳才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
      云浮叹了一口气,“小兄弟啊,莫惆怅,我家也有小妹,从前总缠我闹我,后来有了如意郎君却再也不爱理我了。无意间听了你们的谈话,也共情你几分难过。”
      “但是小兄弟啊,”云浮语重心长地说道:“天下情爱一般,不过冷暖常挂念,欢喜总相见,忧他进退两难,想他岁岁平安。”
      “我理解你此时的不解与忧愁,但有些事啊,日子过得久了,便会慢慢参透了。这世间的缘分强求不得,相逢与离别总来得突然,人这一生崎岖,比树的脉络复杂,却和树叶一样简单,有些人恰巧长在了同一枝桠,相拥蜷缩在很多场暴雨摧残下,受过同一滴朝露的润泽,朝夕相伴好多年,可风有意无意往返,落叶飘洒,送来许多离别,枝头相碰摇曳,又无奈很多遇见,有些叶片不过是惊鸿一触,无所谓相逢,有些叶片却在下落时相接,坠入了同一片泥土,有幸在下一次风来时,得了厚厚的尘沙在肩,自此与那相接的偶然形影不离,至死方休。”
      “最可怜那一枝的叶,朝夕相伴好多年,不幸一阵风过,就是再也不见。”
      老人叹息,“风迹行无轨,没有谁知道下一场离别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我一直在等她与他的离分,苍白大半生,却只见他们琴瑟和鸣,儿孙绕膝,”白发苍苍的老人释怀地笑了笑,眉间泛起的皱痕像是树纹沉重的年轮,“我也愤恨不甘,踌躇不解,甚至想将之占为己有,但见她一笑颜,我只庆幸她这一生平安。”
      “小兄弟呐,若是你能想通,我希望你得觅良缘,若是不能,我只希望你想一想,你愿他拥有怎样的容颜。”
      云浮笑了笑,“或者说,你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他。”
      谢曳冷冷看他,“恶心。”
      云浮和蔼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
      “我对他不是爱情,是……”谢曳斩钉截铁说到这里,却又停顿,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语,末了他讽刺一笑,不再折磨自己,只淡然道:“我只是不想被他抛弃。”
      云浮欣然点头,“如此便更好办了,你们永远有血缘上的羁绊,他抛不开,也不会抛开,他只是在没有你的地方也会快乐。”
      谢曳沉默了会,再然后也没说什么,自顾自离去。
      云浮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下的速度加快,猛烈拍打在谢曳有些单薄的背上,似乎怜惜他的落寞,想将之埋葬于此,远离一切苦痛。
      他的身影渐渐远走为一个圆点,云浮眼前的画面开始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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