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寻野》行贞贞

22、因为你是我弟弟啊 能置对方于

　　阴冷，简陋，肮脏。
　　这是云浮的第一印象。
　　透过摇摇欲坠的窗，云浮能看见破败的屋子里有一个清瘦的幼孩。
　　六七岁的男童，专心致志盯着桌子上的两只蚂蚱厮杀。
　　等到生死决分时，男孩脸上却也没有什么欣喜或失望的表情。
　　不成调的难听歌声渐行渐近，云浮迅速隐向一旁，看见了一个身段极妙，却貌容残缺的女人。
　　女人看见桌上的东西，停止了哼唱，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鼓掌雀跃，“蚂蚱，我们都是蚂蚱，哈哈哈哈！”
　　男孩似是习以为常，没有理会发疯的女人，自顾自整理桌面。
　　结果女人却突然安静了，这时男孩才有些异样地看向女人。
　　女人嗓子一如被火焚烧过的嘶哑，半面脸尽毁，是狰狞的伤痕，另一面却是动人的风华，像是谁故意的，让她时时刻刻都能意识到自己从前的美丽和永远摆脱不掉的丑陋。
　　男孩像她完好的半张脸，艳丽花容。
　　女人盯着眼前人怔愣半刻才喃喃道：“真美啊。”随即又发疯般地狂笑起来，“蚂蚱，我们都是蚂蚱！”
　　似乎是得到熟悉的回应，男孩又低下头去。
　　“她死了！！！哈哈哈哈！”女人笑了很久，却又突然开始茫然，“那我呢？还活着吗？”
　　男孩因为这句话再次看向女人，这一次他脸上终于多了一些困惑。
　　“我想起了！”女人癫狂大笑起来，说到最后半句话时狰狞又动人的面部却又变得柔和，“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说完女人便雀跃地跑了出去，她继续哼着难听的曲调，步履欢快，像是怀春的少女欣喜地要去见心上人。
　　突然歌声停了，还在困惑的男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跑了出去。
　　云浮也跟着出去，果然看见了头破血流的女人。
　　男孩没有哭，像是还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云浮静静旁观。
　　谢曳最主要的怨念不是这个，他的怨念不像陈安琛的是一朝爆发，突然拥有，他的是经年累积，需要循序渐进改变。
　　画面突然扭曲，云浮一闭眼，再睁开时还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窗，只是屋子里的人变了。
　　“听说你是我弟弟。”
　　白白胖胖的男孩好奇地围着明显比他小了一圈的谢曳打转，“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谢曳不说话，只专注盯着布满划痕的简陋木桌上，两只肥壮的蚂蚱厮杀。
　　白白胖胖的男孩似乎是被冷落了自讨没趣，若有所思看了谢曳一眼，便离开了。
　　谢曳似乎早有所料，又似乎毫不在意，总而言之，他如同他所在的这间苍老的房屋一样，死气沉沉。
　　云浮认出那是谢聿小时候，桌上的蚂蚱架势尚且如火如荼，谢聿却又回来了。
　　当有人再次跨过那久经岁月的门槛，谢曳终于在这阴冷的屋子里，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偏头看了一眼阳光。
　　“母妃去祈福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些姐姐手里逃出来，你这里怎么一个姐姐都没有啊，好羡慕。”
　　谢聿越走越近，谢曳早已收了目光，兀自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桌上却被人放上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声响惊扰了正在缠斗两只蚂蚱，它们一时不知所措，能置对方于死地的相贴姿势，如今，像一个亲切的拥抱。
　　谢曳缓缓抬眼，看见了那人额边垂落的汗珠。
　　“你饿不饿呀？”
　　“姐姐们很好哄的，我把她们逗笑，她们就会背着母妃，悄悄给我很多好吃的，你不要不爱说话，那样她们不喜欢你，就不会给你好吃的。不过你是我弟弟，不爱说话我也喜欢你！”
　　谢聿将桌上的小包袱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继续喋喋不休，“母妃不让我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玩，但是我都认识他们，可我还没见过你呢，要不是那天我偷偷趁母妃不在，让姐姐们陪我玩捉迷藏，我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个地方呢，飞姐姐说这里面住着我一个苦命的弟弟，却不让我靠近这里。”
　　说到这里，谢聿冲谢曳眨了眨眼，“你不要告诉飞姐姐我来过这里哦，她有说不完的道理，我不喜欢听，你也不喜欢听吧？你听过飞姐姐讲故事吗？她总要讲很多很多不相干的话，才会开始讲故事，不过我喜欢听她讲的故事，你喜欢听故事吗？我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谢聿期待地去看谢曳，却只看谢曳面无表情。
　　谢聿想了想，“不喜欢听故事吗？那你想听我唱歌吗？母妃说只想听我读经颂文，可飞姐姐教给我的那首歌是要唱给亲人听的，母妃不喜欢父皇，我也不喜欢父皇，不想唱给他听，母妃也不喜欢我和其他兄弟多接触，我也不能唱给他们听，但是我之前不知道你是我弟弟，母妃应该也不知道你是我弟弟，所以在母亲知道你是我弟弟前，你是我弟弟，但不是不能唱歌的弟弟！”
　　谢聿一股脑说完，却也知道耐心地等谢曳反应他的话，他亮着双眸，似乎已经按耐不住要献唱一首送给亲人的歌。
　　谢曳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冷冷看他，谢聿苦恼了一番，正准备将话说得更明白些，谢曳却终于开口，带着久未人言的哑涩，“说完了吗？”
　　谢聿果断摇头，“和弟弟有好多话要说的，要在母妃知道弟弟是弟弟之前，和弟弟说好多话！”
　　谢曳面无表情看了他好一会，又垂下眼，装聋作哑。
　　谢聿自娱自乐又说了很多话，等说到口干舌燥，才恍然惊觉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你饿不饿呀？”
　　无人回应。
　　谢聿戳了戳谢曳的肩膀。
　　“你饿不饿呀？”
　　无人回应。
　　谢聿戳了戳谢曳的稍微有点鼓肉的脸颊。
　　“你饿不饿呀？”
　　知道他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谢曳烦躁地道：“不饿。”
　　谢聿得了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失望，但他又很快燃起希望，“这个小包袱是我私藏的好多好吃的，我把它都给你，你可以喜欢我吗？”
　　谢曳双眸如同望不尽的深夜，审视地盯着他。
　　谢聿想了想，小心翼翼又增添一句：“弟弟？”
　　“为什么要我喜欢你？”谢曳冷静地问。
　　“因为你是我弟弟啊。”谢聿理所当然地回答。
　　谢聿偏头看了眼门外，见日头变缓，他有些依依不舍，“母妃要回来了，我要走了。”
　　话罢，他期许地看着谢曳，“如果下次我来找你的时候，你把这些都吃完了，我可以算作你喜欢我吗？”
　　谢曳迎着他的目光，鬼使神差点了一下头。
　　谢聿似乎很高兴，快要踏出门槛时，又忍不住转过身冲谢曳挥手，“下次见！”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