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向你》青苔咬黄昏

55、少年秦昭然 我的小安

　　最近，我发现小安好像在躲我。
　　不是那种“我今天不想和你玩”的躲，而是一种……难以捉摸的逃避。他的眼神，总是在和我对上时迅速飘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看我似的。有时候，我很自然地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或者揉揉他的头发，他也会像被烫到一样，身体僵硬，然后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动作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排斥我的触碰。
　　这不对劲。
　　从小一起长大，从老房子到这个家，从两个挤在一起睡的小豆丁到现在并肩站着几乎一样高的少年，我们几乎从来没有分开过。搬家后，我们就一直睡在同一间卧室，同一张大床上。小时候，我们常常抱成一团，床上还并排躺着两只几乎和我们一样大的毛绒熊。后来长大了，熊被我们收进了衣柜，但同床共枕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好像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们自己也没想过要分开，那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开始“躲”我之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他甚至会在我专心看书或者写作业时，突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响亮地亲一口。我每次都会板起脸，说他“没大没小”、“注意分寸”，他却总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得一脸促狭：“得了吧秦小然，小时候我亲你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现在倒是害羞起来了？”
　　其实，这不是害不害羞的问题。特别是在看到爸爸和小温在客厅沙发依偎着看电影，或者爸爸自然地低头吻小温额头的时候，小安会下意识地、不自觉地朝我这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或者干脆整个挤进我怀里。我也会很自然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手臂轻轻环住他。我隐约明白那种亲昵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我对他的靠近，对他的那些“越界”的亲密举动，从来都是默许甚至纵容的。我愿意包容他的一切，无论他懂不懂得其中的含义。
　　直到那一天。
　　我推门进房间的时候，他正手忙脚乱地关上笔记本电脑，脸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被我当场抓包。我问他怎么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只是看了个有点吓人的电影预告。我没多想。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声短促的惊叫吵醒的。睁开眼，就看到小安坐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被子某个地方。然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把我推下床，语无伦次地冲我喊：“秦昭然！你、你快起来！出去！我要换衣服！”
　　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躲”我了。
　　先是搬去了客房睡，说想一个人静静。小温以为我们闹矛盾了，私下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又困惑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小温只是温和地拍拍我的肩，说：“别多想，小然。男孩子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小秘密和小心思，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是这样的吗？我有些茫然。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我们分享一切——玩具、零食、心事，甚至对未来的想象。可现在，他有了一个我不能知道的秘密，并且因为这个秘密，开始远离我。
　　接下来几天，这种“躲”变本加厉。小温开车送我们上学，他坐在副驾驶，不愿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一路上，他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看着窗外，就是不和我说话。到了学校也是，以前我们总是同进同出，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自习。考试排名，不是我第一就是他第一，我们是对手，更是最默契的搭档。可现在，他似乎在刻意避开所有和我独处的机会。我去他位置找他，他会找借口说有事；午饭时，他会提前和别的同学约好。
　　因为他的反常，我上课总是走神，脑海里不断回放他躲闪的眼神和逃避的动作。老师点了我好几次名，我才勉强回过神来。偶尔，我能捕捉到他偷偷瞥过来的目光，可一旦和我视线相接，他又会立刻慌乱地移开，依旧不和我说话。
　　晚餐桌上的气氛，简直可以用“诡异”来形容。小温看看埋头扒饭、一声不吭的小安，又看看食不知味的我，终于放下了筷子。
　　“小安，” 小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你跟小然，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憋在心里可不行。”
　　小安头也不抬，闷声说：“没有。”
　　“那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小温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上了担忧，“别别扭扭的，也不和小然说话。你知道的，小然心思细，你这样，他会伤心的。”
　　小安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小温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比亲兄弟还亲。有什么问题，说开了就好了。兄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把话说开，就没事了。”
　　没想到，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某个火药桶。小安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他“啪”地一声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似乎带着一种委屈的愤怒：
　　“谁想和他当兄弟了！”
　　吼完这句，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看也没看我们一眼，转身就冲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餐厅里一片寂静。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句“谁想和他当兄弟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我下意识地看向爸爸和小温。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两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视了一眼，然后，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了一个了的笑意？
　　那笑容，就像大人看穿了小孩子自以为高明的把戏，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是什么词刺激了他？“兄弟”……
　　我后知后觉地，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不想和我当兄弟……那他想当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我心里隐隐约约，是有答案的。只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亲情、友情早已融为一炉，那份潜藏在更深处的、更为炙热也更为禁忌的情感，被我小心翼翼地压在心底，不敢深想，更不敢触碰。
　　我们都是Alpha。
　　这个事实，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我们之间。Alpha和Alpha……这太少见，也太艰难。即使宋晏叔叔和小梁叔叔已经在一起了，可当初他们也受了不少罪。所以，我不敢去想那个可能性，怕一旦想了，就会打破我们之间现有的平衡。
　　可爸爸和小温奇怪的笑容……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爸爸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又给小温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别管他，先吃饭。吃好了，给他端点饭菜上去。有些事，得让他自己先想清楚，看清自己的本心。你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目光是少有的、带着鼓励和支持的温和：“你们的事，会尊重你们自己的想法。但前提是，你们自己要清楚，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有能力为这个选择负责。”
　　我点了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但似乎又有了一丝模糊的方向。
　　吃完饭，我盛了些饭菜，走到小安暂住的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敲，低声说：“小安，是我。给你送点吃的，我们……谈谈。”
　　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开了。小安站在门后，眼睛有点红，表情别扭，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走回床边，背对着我坐下。
　　我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走到他面前。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就是不看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小安，你是不是……喜欢我？就是、恋人那种喜欢。”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倏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羞窘。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认命了，肩膀垮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声音又低又闷，带着自暴自弃的味道：
　　“……是。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你拿我当最好的朋友，当兄弟，结果我却……喜欢上了你。还、还做了那种……梦。”
　　他承认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他这么说，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喜悦、无措和释然的情绪，还是瞬间席卷了我。心脏狂跳，血液奔流，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露出通红的耳根和脖颈，那副又懊恼又难过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不确定，忽然就消散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在床沿，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他脸上拉开。
　　他被迫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满是惶惑和不安。
　　我没有回答他“恶不恶心”的问题。我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他，然后，慢慢低下头，靠近他。
　　在他惊讶得几乎要忘记呼吸的注视下，我吻上了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我退开一点，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我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此刻正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地说道：
　　“谁想和你当兄弟。”
　　小安呆住了，像是完全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像是理解了，却不敢相信。
　　我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低下头，再次吻住了他。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我含住他柔软的、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瓣，舌尖试探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了他的齿关。
　　他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生涩地、却异常热情地回应起来。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我的脖子，手指紧紧抓住了我后背的衣服。
　　这个吻，带着少年人青涩却炽热的情动，带着这么多天来彼此压抑的思念、困惑和终于捅破窗户纸的狂喜。我们吻得投入，吻得忘我，直到彼此都气喘吁吁，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小安的嘴唇水润红肿，眼睛亮得惊人，脸颊绯红。他就这么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抵着他的额头，平复着呼吸，低声问：“现在，明白了吗？”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傻乎乎、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们在房间里又待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褪去一些，情绪也稍微平复，才手牵着手，一起出了卧室。
　　爸爸和小温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他们似乎就是在特意等我们。看到我们，看到我们交握的手，还有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轻松又甜蜜的神情，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露出了那种了然于心的笑容。
　　我推了推小安，示意他。
　　小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走上前，垂着头，小声说：“对不起……老秦，老温，我刚刚不该摔筷子，乱发脾气。”
　　小温一向对我们最是包容，他笑着摆摆手：“没事，知道错了就好。情绪上头的时候难免的，以后注意控制。”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转，眼底的笑意更深，“那……还有别的，想跟我们说的吗？”
　　小安的脸“唰”地一下又红透了，他支支吾吾，眼神乱飘，求救似的看向我，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握紧了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然后，我看着爸爸和小温，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爸爸，妈妈。我喜欢小安。我想和他在一起。就像……爸爸喜欢妈妈那样。”
　　我说完，能感觉到小安的手在我掌心猛地收紧。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这么坦然地在家长面前说出来。
　　但爸爸和小温的反应，再次出乎我们的意料。他们没有惊讶，没有反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小温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眼中是满满的欣慰。爸爸则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理所当然：
　　“嗯，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难得的严肃地叮嘱：“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现在还是学生。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们怎么相处，怎么‘谈恋爱’，我们原则上不干涉，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正常的学习和生活。要有分寸，知道了吗？”
　　小安的脸更红了，他低着头，小声嘟囔着反驳：“我们、我们又不像你们！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们似的……”
　　爸爸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是吗？那我可等着看了。”
　　果然，就像爸爸预料的那样，自从我们互通心意，把话说开之后，小安像是彻底解开了什么束缚，变得比之前更加“黏人”，也更加……“大胆”。
　　他会在我做题时，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会在走路时，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会在没人的楼梯拐角，或者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趁我不注意，飞快地凑过来亲一下我的脸颊，或者嘴唇，然后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得意地跑开。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他的“胆子”就更大了。不再满足于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他会搂着我的脖子，主动加深那个吻，舌尖带着青涩却热情的技巧，在我口腔里探索，直到我们都气喘吁吁，身体发热。他的手也开始变得不安分，会试探地在我腰间、后背流连，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小心翼翼的珍视。
　　而我，从未拒绝过。
　　无论是他突如其来的亲吻，还是越来越深入的亲密，我从未推开他。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这个和我一起长大，陪我度过无数个日夜，分享我所有喜怒哀乐，如今又勇敢地、炽热地爱着我的少年。
　　温亦安。
　　我的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