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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起过年 想给他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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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秦拾璟开始时不时地在微信上找温若聊天,话题大多围绕着书。
那笔买裤子的转账,他一直没收,像是故意让它在记录里孤零零地挂着,然后被一句又一句新的对话顶上去,直到淹没,仿佛从未存在。
秦拾璟提起《今天你是谁》。他说这本书正在影视化,但改动颇多。
温若心里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本被影视化的作品,他自然欣喜,却也伴随着巨大的不安,担心呈现出来的成品无法让读者和观众满意。他看过改编后的剧本,确实与原著有不小出入,但似乎……更贴近大众的接受度。
他斟酌着回复:
[若有若无:导演和制片人在将文字转化为影像方面,比小说作者更有经验。他们是作品的第一批观众,或许更知道怎样呈现才更合适。而且,小说里很多想象性的描写,确实很难完全在镜头前还原。]
[璟:你分析得很对。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原著小说。]
[若有若无:多谢了。]
秦拾璟看着屏幕上的“多谢了”,轻轻蹙了下眉。他在谢什么?仅仅因为自己说了一句“更喜欢原著”吗?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向年关。
除夕这天,秦拾璟将车停在温若小区外,才拿出手机发消息:
[璟:秦昭然说想快点见到你,我就带他过来接你了。]
彼时,温若正对着搜索页面出神,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去长辈家过年带什么礼物合适”。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感觉……实在微妙。
看到消息的刹那,他心里先是一空,随即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他真的要……去别人家过年了。这个认知让他依旧有些恍惚,而温亦安早已欢呼雀跃,急着要见到小伙伴。
走到楼下,秦拾璟已等在车边。见他下来,秦拾璟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温亦安也熟门熟路地爬上了后座,和秦昭然挤在一起。
秦拾璟伸手护在车门顶,目光在温若手上停留一瞬,问:“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温若迈进车的动作一顿,略有些尴尬地开口:“一会儿,能麻烦秦先生先去一下乐语商场吗?”
知道某人误会了,不过秦拾璟没解释。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只是点点头:“好。”
商场里人潮涌动,处处张灯结彩,红的,黄的,金的,将节日气氛烘托到极致,热闹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下车前,温若本想问其他人去不去。可两个小家伙今天出奇地“懂事”,温亦安甚至拉着秦昭然小声嘀咕:“我们就不去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啦!”
秦拾璟跟在温若身后走进商场。
温若仍有些不自在:“秦先生,你有要买的吗?其实……不用陪我一起的。”我不是小孩,也不想麻烦你。
他听见秦拾璟在身后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那低沉悦耳的嗓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响在耳畔:“可是我想和你一起。这……也不可以吗?”
温若无言以对。这人前后的“变化”实在让他难以招架。
秦拾璟清了清嗓子,换上正经些的语气:“其实你真的不用破费,家里什么都不缺。”
——不对。缺个你。
拎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回到秦宅,老两口正在厨房里“监工”。
温亦安一点不见外,换了鞋就拉着秦昭然冲过去,脆生生地拜年问好。厨房里顿时飘出一片笑声。
温若站在客厅,依旧带着拘谨,直到将礼物一一送上,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开。
秦父收到的是上好的毛尖,茶叶清香扑鼻;江悦的是一条质感极佳的丝巾,与她身上那件羊绒衫的颜色相得益彰;连秦昭然也收到一套绘本。
每个人都因这份恰到好处的礼物而展露笑颜。秦拾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落了空——这份“人人有份”的喜悦里,唯独没有属于他的那一份。他总不能伸手去要,那太没面子了。
老两口拉着温若坐下,一边夸他贴心懂事,一边不客气地“数落”起自家儿子:“看看小温多细心!不像某人,长这么大,连颗糖都没给我们买过!”
温若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夸奖,尤其是建立在“贬低”另一个人的基础上。他抿了抿唇,轻声为秦拾璟辩解:“江老师可能对我有滤镜。而且……秦先生今天是特意把表现的机会让给我了。”
他还帮自己说话。秦拾璟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块方糖,丝丝缕缕的甜意无声地化开,浸润了每一个角落。
年夜饭很快上桌,丰盛得摆满了一整张长桌。江悦拦着想进厨房帮忙的温若,让他安心等着“验收成果”,还打趣说“就算要帮忙也是秦拾璟去,轮不到你”。
座位恰好六个。两个小孩都想挨着温若坐,于是在他那侧加了张儿童椅。温若坐在中间,一左一右护着两个孩子,画面温馨有爱。
但秦拾璟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两张椅子有些碍眼。
饭桌上的气氛极好。秦父和江悦都是健谈又风趣的人,聊学校趣事,聊孩子成长,话题不断。当聊到温若的工作时,秦父表示,以他的文笔和对故事的理解,完全能去秦氏旗下的影视公司试试编剧。
秦拾璟也在一旁搭腔:“很适合你。”
温若却有些迟疑。这些年在家写作,他几乎只与编辑线上沟通。踏入职场,面对复杂的人际和繁琐的事务,他本能地感到退缩,仿佛自己已与社会脱节。
却听秦拾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不过还是别去了。去公司太累。”——至少现在别去。如果……如果他们在一起了,那就不一样了。他是“老板娘”,想做什么都可以。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天黑了,做做梦也无妨。
手机在口袋里轻震了一下。秦拾璟随手点开,是江女士发来的消息:
[江女士:傻儿子!你想什么呢?你把他所有作品版权买下来,全给出版了,再拍成剧,让小温躺着收版税不就行了?何必辛辛苦苦去上那个班!]
秦拾璟:“……”
得,八字还没一撇,连“婚后产业”都安排上了。
饭后,江悦提议让秦拾璟带温若去花园里逛逛。虽然冬夜寒凉,实在没什么景致可看。她自己则牵着活泼可爱的温亦安,带着秦昭然去了玩具屋,把收拾餐桌的“重任”留给了秦父。
花园里并不算漆黑,路灯和宅子透出的光勾勒出庭院静谧的轮廓。两人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蜿蜒小径,走到了一处玻璃花房前。
夜色中,这座玻璃构筑的透明宫殿静静矗立,内部亮着暖黄的光,散发出柔和而梦幻的光芒,与深蓝的夜幕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光线穿透洁净的玻璃,均匀地洒在每一片舒展的叶、每一朵或含苞或盛放的花上,花瓣边缘像是被描上了细细的金线,显得愈发娇艳欲滴。各种观叶植物在灯光下投下交错斑驳的影子,在地面绘出静谧而神秘的图案。花房之外,冬夜寒寂;花房之内,却温暖如春,生机盎然,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温若。”
听到自己的名字,温若才猛地从这片过于美好的景象中抽离,意识到自己看得入了神。
“抱歉。”他下意识地说。
“没什么好抱歉的。”秦拾璟看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悲伤的恍惚,“不喜欢的话,我们去别处。”
“喜欢的。”温若轻轻摇头,走上前一步,指尖极为小心地、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一片油亮的龟背竹叶子。它们被照顾得真好。
曾经,爸爸也有一个花房。不算大,却是他下班后最爱的去处。每一盆花草都被他侍弄得精神抖擞。可爸爸不在了之后,他和姐姐怎么也养不好它们。看着那些生机一点点萎去,叶子变黄、干枯,最终连那些枯败的“尸骨”,也成了母亲情绪宣泄时的牺牲品,被砸碎,被践踏。
就是太喜欢,才更怕靠近。怕惊扰了这场太过美好的幻梦,怕一伸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只剩满地狼藉。
“可以……和我说说吗?”秦拾璟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柔许多,“或许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温若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眶微微泛着红,里面似有晶莹的水光在无声积聚,仿佛轻轻一碰,那脆弱的防线就会决堤。
他刚刚喝了点酒。
秦拾璟心里蓦地一慌。
他下意识上前,握住了温若微凉的手,将他轻轻带离了那片过于明亮的光区,退入花房旁更深的阴影里。这里只有远处宅子透来的微光,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对不起,”他有些笨拙地道歉,这不像他一贯游刃有余的作风,“你不想说,就别说。”
温若被他牵着手,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
“让你见笑了。”他声音有些哑,“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夜风拂过,带着冬日的清寒,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水汽。
秦拾璟就这样陪他站着,隐在夜色里。他看着温若被光影切割的侧影,那身影单薄而寂寥,仿佛承载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重量。
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等秦拾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伸出手,将人轻轻拢进了怀里。
动作有些僵硬,手臂甚至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合适。此刻若松手,反而更显怪异。
他最终小心翼翼地环住温若清瘦的背脊,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都过去了。”
“现在的你,很好。”
“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坚韧和温柔。”
——你还有我。
最后这句话,在唇边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活了二十几年,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如此笨拙地去安慰一个人。技巧全无,唯余一片赤诚的慌乱。
怀里的人身体明显更加僵硬了。温若猝不及防地跌入这个怀抱,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上一次被成年人这样拥抱,是什么时候?快二十年了吧。
他其实不想哭的。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关于父亲的温暖记忆,关于失去的冰冷现实,关于那些无力守护的美好,此刻却因这个陌生又温暖的拥抱,决堤般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悄无声息,连近在咫尺的秦拾璟都未曾立刻察觉。
“就是……有点想我爸了。”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的花房……被毁了。我没能……留住它。”
他明明知道,向人敞开心扉,袒露脆弱,往往不会有好结果。对方了解了他的过去,又能怎样呢?同情?怜悯?还是觉得麻烦?可他还是说了。像是被此刻的夜色、暖光、还有这个并不熟练却足够用力的拥抱蛊惑了。
唯一的念想,被摧毁得彻彻底底。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秦拾璟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没有完全被摧毁。”
“至少,你爸爸对你的爱,还在。你现在还记得他,记得那个花房,记得那些好……这本身,就是最坚固、谁也夺不走的念想。”
“那些花或许不在了,但那份被爱着、被美好事物滋养过的记忆,已经长在你心里了。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
温若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温暖的肩窝,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润了昂贵的大衣面料。这一次,秦拾璟感觉到了肩头的湿意,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给予无声的支撑。
夜色温柔,将相拥的两人笼罩。花房里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映照着他们依偎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在此刻,寻到了一点短暂的依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