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向你》青苔咬黄昏

10、算约会吗 想养他捞的

　　秦拾璟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窗外天色已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叫“smile”的作者主页，动态并不多，却每条都透着生活里细碎而真实的光影。他默默点了关注，将那本《今天你是谁》加入了书架。
　　幼儿园早已放假，温亦安在家闷得发慌，天天缠着温若带他出去玩，或者去找秦昭然。
　　朋友的孩子假期相约，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温若心里总横着一道无形的墙，哪怕秦拾璟说过他们是“朋友”，他也依旧习惯性地蜷缩在自己习惯的界限之内，不敢轻易踏出。
　　只是想到那个人……他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点微小的弧度，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秦宅。
　　秦拾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驱车回来。教书的上学的都放了假，连那位提前把一堆摊子甩给他的“退休”老头也闲在家里。偌大的宅子，仿佛只有他一个还在奔波忙碌。
　　走进客厅，看到正悠闲对弈喝茶的父母，秦拾璟心里难得地生出一丝不平衡——凭什么就他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想见某人一面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他请保姆将秦昭然从儿童房带出来，直接把手机塞到儿子手里，指着屏幕上温若的联系方式，言简意赅：“想见温亦安吗？想就点这里，跟他说话。”
　　江女士在一旁看着，对儿子这毫不掩饰“利用”孙子的行径报以一声轻嗤，但转念一想，父子俩能这样相处也算难得，便由他去了。
　　温若接到秦拾璟的视频通话请求时，心跳漏了一拍。自上次加上好友、简短寒暄后，两人再无联系。他总觉得自己没有主动联系的立场。
　　犹豫几秒，他还是接了。屏幕里出现的竟是秦昭然小小的脸，温若下意识松了口气。
　　“小然，怎么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
　　秦昭然抿着嘴，似乎有些紧张，好一会儿没说话。就在温若准备再问时，他终于小声开口：“小温……想你。”
　　软软的童音直戳心窝，温若的心口瞬间软成一滩水，眼角眉梢也染上真切的笑意：“小然，我也想你呀。”
　　镜头之外，秦拾璟看着温若脸上那抹毫不设防的温柔笑容，心里竟泛起点不合时宜的酸意——这么好看的笑，竟不是给他的。
　　便宜那小子了。
　　后来温亦安也加入了对话，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竟自己商量好了去处——去“抓鱼”。
　　等秦拾璟拿回手机时，通话已经结束，连句道别都没有。他正有些怅然，手机震动，是温若发来的信息：
　　[若有若无：秦先生，刚刚两个孩子约好想去体验抓鱼，您看方便吗？]
　　秦先生……他不想再听这个称呼了。
　　[璟：方便。时间和地点你们定就好。]
　　秦拾璟决定今晚就留在老宅，明早直接带秦昭然过去。
　　晚饭时，果然没能逃过江女士和秦老爷子的“轮番关怀”。
　　“哟，我们秦总这是开窍了？知道借娃行事了？”江女士慢条斯理地夹菜。
　　秦老爷子接茬：“就是魄力不够，想见人家还绕这么大弯子，一点没遗传到我当年的风范。”
　　秦拾璟懒得搭理，只回敬一句：“谁跟你一样没脸没皮。”
　　秦老爷子眉毛一挑，得意道：“那又怎样？我有老婆，你有吗？”
　　埋头吃饭的秦昭然默默抬眼看了看斗嘴的大人，心里想：他们好幼稚哦。他其实也想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妈妈。他能感觉到爸爸并不怎么喜欢自己，所以……没有妈妈，好像也挺正常的。

　　温若又在为次日的见面隐隐发愁。
　　温亦安这阵子胆子是越发大了，竟自己就跟人家定下了活动。前两天小家伙就提过，班里有同学去“抓鱼”，很有趣，还能把捞到的小鱼带回家养。但他希望是和秦昭然一起去。
　　温若当然不会主动去联系秦拾璟。
　　此刻心情矛盾得很——既希望明天来的不是他，又隐隐期盼着是他。

　　次日，当秦拾璟站在约定的店门口时，还是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原以为“抓鱼”是真去河边溪畔，还暗自感叹如今小孩胆子不小。眼前却是一家装饰得色彩斑斓的店铺，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鱼缸，鱼儿在里面悠游。这分明是类似“捞金鱼”的游乐项目。
　　温若赶到时，秦拾璟已经在了。他第一句话依旧是带着距离感的：“不好意思秦先生，久等了。”
　　“没有，”秦拾璟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可能是赶路急的，“我也刚到。”
　　温若昨天就买好了团购券，60元换得满满一篮子游戏币。哗啦啦的硬币倾倒声里，两个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一局由温若示范。操作和抓娃娃机类似，甚至更容易些——鱼缸里挤着数百条小金鱼，渔网沉下、抬起，两条来不及逃离的小家伙便落入网中，滑进了旁边的小水桶。
　　“哇！老温好厉害！”温亦安带着秦昭然欢呼起来。
　　秦拾璟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温若身上。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操作时灵活白皙的手指，看小鱼入网时他嘴角悄然翘起的那点细小弧度，听他温柔地给孩子们讲解要领。
　　温若示范完，刚站起身，秦拾璟便开了口：“温若。”
　　他不再叫他“温先生”。
　　“这两条，可以给我吗？”秦拾璟指了指水桶里那两条最先被捞起的小金鱼，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认真，“我从来没养过鱼，想试试。可以吗？”
　　温若当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些诧异——他会想养这种随处可见的小金鱼？
　　温亦安已经迫不及待想自己动手了，闻言想也不想就说：“秦叔叔，等我们抓完再多分你几条呀？”
　　“不是的，”秦拾璟摇摇头，目光落在温若脸上，“就要这两条。刚捞起来的，还没被你们‘迫害’过，应该比较好养活。”他顿了顿，甚至开始自我贬低，“我比较笨，不像你们小孩子那么细心。”
　　温亦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秦叔叔这么“笨”啊！怪不得以前看起来凶凶的，还不会说话。他立刻大方起来：“好吧好吧，先给你装起来！要是我们捞得多，再送你几条！”
　　温若听着秦拾璟这带着点俏皮、甚至有些“示弱”意味的话，竟觉得……有点可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秦昭然不知何时跑去拿了一个小鸭子形状的透明容器，默默递给了秦拾璟。
　　于是，一身精致大衣打扮的秦总，便单手拎着个装了两条小金鱼的塑料小鸭子，站在色彩斑斓的捞鱼店里。画面虽然违和，他却似乎毫不在意。
　　示范结束，两个小家伙便热火朝天地玩了起来，一个负责“指挥”，一个动手，轮流上阵。

　　店里人渐渐多起来，过道变得有些拥挤。温若和秦拾璟站在孩子身后，无意间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猝不及防地，一捧凉水泼在了温若大腿外侧的裤子上！
　　人在受到突然刺激时，往往会做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反应。温若被冰得一激灵，下意识猛地向侧后方一缩，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人的鼻子！
　　“唔……”一声闷哼从头顶传来。
　　温若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慌忙转身道歉，甚至下意识伸手想去碰碰对方的鼻子，就像平时检查温亦安有没有撞疼时那样。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撞疼了吗？”
　　一旁的店员也连连道歉——原来是她推着补水的小水箱路过，过道上不知谁掉了个钥匙扣，轮子一歪，水箱里的水便泼溅出来，不偏不倚洒在了温若身上。小姑娘看着眼前这情形，尤其是那位神色骤然冷峻下来的高大男人，吓得眼眶都红了，腿都有些发软。
　　温若那无意识的、带着关切和安抚意味的动作，在触及对方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带着点玩味笑意的脸时，戛然而止。
　　随即，是更深的窘迫和再次的道歉。
　　秦拾璟倒不觉得疼，反而觉得有趣。他看着温若慌乱又自责的样子，低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我当小朋友哄了？”
　　见对方脸越来越红，秦拾璟才收起逗弄的心思，转向店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有更衣室吗？带我们去一下。”
　　温若连忙对快要哭出来的店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用担心。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秦拾璟说的是“我们”？
　　所谓的“更衣室”，其实是店里堆放杂物兼员工换衣的小隔间，空间十分逼仄。
　　这个“们”，显然包括了秦拾璟。温若没想到他会跟进来，两个人就这么杵在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微妙。
　　湿透的裤子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很不舒服。可秦拾璟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温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秦先生，要不您先出去吧？去看看小然他们……”
　　秦拾璟估摸了个大概，点点头，拉开门：“等我几分钟。”
　　门被带上。温若赶紧脱下湿了大半的裤子，左腿下半截皮肤被冷水激得有些发红，触手一片冰凉。他体质偏寒，此刻感觉寒意正往骨头缝里钻。即使现在有暖气。
　　他先用找到的干毛巾擦了擦腿，然后拿起角落的吹风机，对着湿裤子开始吹。
　　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里面的人正专心对付裤子，没听见。
　　又是几下。
　　秦拾璟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几乎能想象出那人此刻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又扬了扬。他提高声音：“温若，我给你拿了条裤子。”
　　他说的是“拿”。
　　里面窸窣的声音停了。片刻，门拉开一条缝。秦拾璟先看到的是毛茸茸的头发，然后是温若带着些许慌乱的眼睛。
　　目光下移……啧，湿裤子居然还穿在身上。
　　温若此刻也顾不得多想，接过对方递进来的纸袋，低低道了声谢。
　　就在他准备关门的瞬间，门外那人又压低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飘进来一句：
　　“内裤应该没湿吧？就没拿。也不知道你穿什么码。”
　　“……”
　　门被迅速关上。
　　门后，温若的脸颊“轰”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他怎么这样说话！
　　袋子里是一条崭新的休闲裤，尺码正好是M，甚至还贴心地搭了一条薄款的保暖裤。温若心里那点尴尬被这细致熨帖稍稍冲淡——他确实有点“老寒腿”，秋冬离不了秋裤。
　　只是瞥见标签上的价格时，他还是暗暗吸了口气。加起来两千多……他本打算把湿裤子吹干再穿的，可看这情形，不知要吹到何时。眼下再扭捏就显得矫情了。
　　温若换好裤子出去时，秦拾璟正倚在门边的墙上看手机。见他出来，目光很自然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裤子很合身，衬得腿型笔直修长。
　　“合适吗？”他问。
　　“嗯，很合适……谢谢。”温若拎着装着湿裤子的袋子，有点局促。
　　两人回到游戏区，温亦安正玩得起劲，秦昭然则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看到温若回来，小声问：“小温……还冷吗？”
　　温若下意识先小心地看了秦拾璟一眼，才蹲下身，对秦昭然温柔地笑道：“不冷啦，已经换了干爽的裤子。你玩吧。”
　　秦拾璟将他那下意识的一瞥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装着湿裤子的袋子上，若有所思。
　　这算是什么奇特的体验呢？他想。
　　勉强归为买衣服的约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