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向你》青苔咬黄昏

9、发朋友圈

　　回到温若家中，两个小孩正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搭着积木。
　　厨房很小，秦拾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他也不会做饭。
　　温若更不好意思让客人动手，便请他去客厅休息。
　　做饭中途，温亦安跑进厨房，仰着小脸说要借用手机：“我的朋友想要我的联系方式。”温若正忙着炒菜，没多想便把手机递了过去。
　　饭菜上桌，都是家常菜，却冒着诱人的热气。暖黄的灯光下，秦拾璟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一家四口，围坐一桌，吃着最寻常的家常菜，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这种平凡而温馨的场景，是他过去从未想象过自己会置身其中，甚至……会心生向往的。
　　（若是江女士知道她儿子此刻的念头，恐怕会惊得跳起来。）
　　整顿饭，秦拾璟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温若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温若其实生了一张相当醒目的脸，尽管他自己可能从未察觉。这些年来，秦拾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容貌出众者，但大多像水滴汇入大海，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可眼前这个人不同。他话很少，性格甚至称得上内敛，可他的外貌与气质却奇妙地和谐统一，像一幅笔触细腻的淡彩水墨，安静，却自有吸引人长久凝视的力量。
　　温若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颊：“秦先生，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没有，”秦拾璟放下筷子，语气肯定，“很好吃。”他说着，竟拿出手机，对准了桌上的菜肴，“不介意吧？”
　　温若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做得很一般。”想必是比不上他平日吃的精致料理。
　　拍照留念，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秦拾璟会做的事。但他却认真地调整角度，拍下了一张。尽管他平日几乎从不拍照。
　　“做得很好，”秦拾璟收起手机，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到朋友家吃饭，想记录一下。”
　　（至于宋晏？暂且靠边站吧。）
　　朋友？
　　原来在秦拾璟眼里，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吗？
　　不知为何，温若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及时捕捉的喜悦。这情绪悄然爬上眼角眉梢，化作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自己没有察觉，但一直注视着他的秦拾璟，却将这一幕清晰地收入眼底。
　　果然，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一旁安静吃饭的温亦安，悄悄抬眼看了看相谈甚欢（在他看来）的两个大人，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觉得老温和这位叔叔说话的时候，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但他有点担心，怕他单纯的老温被人骗了，即使这个人是小然然的爸爸。

　　将秦昭然送回秦宅，再回到自己那空旷冷清的公寓时，秦拾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今天这一系列看似冲动、甚至有些幼稚的行为，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和江女士较劲。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难以言喻的牵引。
　　是他被那个人身上某种安静而坚韧的特质所吸引，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那片温暖的领域，是渴望触碰那平凡琐碎中透出的、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
　　无关本能，也无关算计。
　　仅仅是因为，他是温若。

　　看着手机里那张略显朴素却冒着热气的饭菜照片，思忖片刻，秦拾璟还是点开了朋友圈。配图，发送，一气呵成。
　　发完后，他特意截图，发给了江悦。
　　[璟：图片.jpg 这饭，比你家的好吃。]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
　　[江女士：行。下次谁来我家吃饭，谁孙子。]
　　[江女士：要不是我打电话让人家下楼，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见着人？]
　　[璟：……]
　　[江女士：幼稚。]
　　[璟：老狐狸。]
　　[江女士：别，我可生不出你这种专盯着小白兔下口的大灰狼。]

　　温若帮温亦安收拾好明天上学的书包，又讲了两个故事，把人哄睡着，才得了片刻清静，坐回书桌前准备继续未完成的稿子。
　　习惯性先查看微信，一条好友申请静静地躺在那里。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璟”字，是他吧？
　　做饭时，秦拾璟对凑过来的温亦安说，如果加上微信，以后就能常常约秦昭然出来玩了。他还承诺，下次送他们两个儿童电话手表，让他们可以随时随地联系。
　　（秦拾璟的真实想法是：给两个小家伙都配上，让他们自己一边玩去，别来打扰大人。）
　　曾经，他竭力避免与这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羁绊。可对方却一次又一次，看似不经意地，突破他小心翼翼设下的防线。
　　如今，他甚至“登堂入室”，连唯一一条朋友圈，晒的都是自己做的家常菜。温若想不明白，这样一个活在云端、与自己世界有着天壤之别的人，为何会一再闯入他平静无波的生活，激起层层涟漪，又悄然退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内心深处某个封存已久的角落，或许早已松动，只是他自己尚未全然知晓罢了。
　　他们唯一的共同好友江悦在照片下评论：「捡到宝了（流口水.jpg）」
　　他知道，江老师是好意撮合。可他更怕，这份“好意”背后，是同情，是怜悯，是他最不愿接受的、因自身“残缺”而获得的妥协。

　　当晚，秦氏集团的员工内部小群炸开了锅。
　　万年不发朋友圈的老板，竟然破天荒地更新了！配图是几道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正因如此，才显得极不寻常。众所周知，老板与宋氏的小宋总是至交，可这顿饭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像“兄弟局”。嗅觉敏锐的员工们纷纷预感：未来的老板娘，恐怕正在“下凡”的路上。
　　评论区迅速被“看起来好好吃”、“老板好口福”刷屏。其中，两条评论格外醒目：
　　宋晏：已绝交。（狠心.jpg）
　　宋梓瑜：璟哥，这位朋友可以介绍认识一下吗？^_^
　　秦拾璟一概没有回复。他正对着与温若空白的聊天界面，罕见地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启对话。

　　温若对着文档，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加了好友，就这样沉默着，似乎不太礼貌？可说些什么呢？
　　犹豫间，他点开了对方的头像。聊天框顶端忽然显示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等对方先开口，似乎也可以？
　　可他就这样盯着那行字忽明忽暗，等了好几分钟，一条消息都没等来。秦先生总不至于是在斟酌一篇小作文吧？
　　手机终于震动。
　　[璟：今天的饭菜很好吃，多谢款待。]
　　原来是为了说这个。
　　[若有若无：您太客气了。]
　　对话，似乎就停留在了这里。尽管屏幕两端的人，心底都隐隐希望对方能再说点什么。
　　一个怕言辞过界，唐突了那只容易受惊的兔子。
　　一个则习惯了克制，不敢对镜花水月般的温暖，生出更多奢望。

　　时间在忙碌与沉寂中交替流逝。
　　秦氏集团上下忙于年前的各项收尾。秦拾璟没想到，距离上次那顿家常饭，竟已过去半个多月。他生平第一次真切体味到，所谓“思念”，竟是这般磨人的滋味。
　　是的，他想他了。从那天离开后，心底便像是被无声地挖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微涩的滞闷。脑海里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那人的模样——害羞时微微泛红的耳尖，浅笑时眼角弯起的、极淡的弧度，还有说话时那轻软温和的语调。
　　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旦明晰，便如同藤蔓般疯长。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得到允许后，杨秘书推门进来，瞥见老板比平日更冷三分的脸色，心下惴惴，没办法，自家的老板，只能硬着头皮汇报：“秦总，宋氏集团的宋总来访，说有事找您。”
　　“不见。”秦拾璟头也未抬。
　　“你不想见，我偏要来。”宋晏的声音已伴着人影一同晃了进来，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
　　杨秘书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无形的“修罗场”留给两位大佬。
　　“我说小璟璟，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约你十次有八次没空。”宋晏翘起腿，故作不满。
　　忙着处理完工作去找“男朋友”，谁有空应付你。
　　“忙。”
　　“骗谁呢？就你那工作效率，年前肯定能搞定，装什么劳模！”宋晏眯起眼，狐疑地打量他，“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有事说事，”秦拾璟合上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别浪费我时间。”语气里有几分不耐。
　　宋晏的直觉警报嗡嗡作响。这人肯定有事瞒着他！以前虽然毒舌，但好歹能说上几句。现在这副油盐不进、只盼他快滚的模样，分明是心里揣了别的要紧事，嫌他碍眼。
　　宋晏在心里将某人骂了七八遍，才说起正事：“上次跟你提过，我家投的那几部短剧反响不错。我打算自己成立个影视公司，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盟？”
　　“不必。”秦拾璟重新翻开一份报表，顿了顿，补充道，“秦氏旗下的影视公司已经成立了，最近在招募演员。我看你戏挺多，可以去试试。”
　　“什么？！”宋晏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秦狗！你背着好兄弟闷声干大事？也不跟我通个气！”
　　“等等，”他后知后觉地品出味来，“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你幻听了。建议去耳科检查。”秦拾璟语气毫无波澜。
　　宋晏做了个深呼吸，决定不跟这“病人”计较：“行行行，人生如戏嘛。我这不是看你生活太无趣，专门给你增添点色彩？”
　　“不用，”秦拾璟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凉飕飕的，“我怕你直接把我送走。”
　　“喂！”宋晏一把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你丫是真有病！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秦拾璟抬手挡开抱枕，走过去将其放回原位，边往回走边道：“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宋晏简直要自我怀疑了。小时候那个虽然冷淡但至少还会理他的小璟璟去哪了？这人一定是被掉包了！
　　他这么好的兄弟上哪儿找去？
　　“话说回来，”宋晏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八卦嘴脸，“你那天朋友圈发的是谁啊？我认识吗？从实招来的话我就和你和好咯。”
　　秦拾璟滑动鼠标的手指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抛出三个字：“男朋友。”
　　早晚都会是。
　　宋晏的声音差点劈叉：“男、男朋友？！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带出来让兄弟把把关？”
　　秦拾璟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怕你等不到那天。”
　　宋晏闻言，不但没失望，反而乐了：“哟，听这意思，是还在‘追求中’，前途未卜啊？还‘男朋友’，人家答应你了吗？”
　　秦拾璟指节捏得咔咔轻响，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宋晏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眼神里带着冰冷的挑衅：“想多了。我只是预测，你这几天可能保不住腿，”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可能是第三条。”
　　当晚，宋晏的微信被十几条长达一分钟的语音轰炸塞满，字字血泪，控诉秦拾璟“不是人”、“自己清心寡欲就嫉妒他魅力四射”、“这么大年纪还学小孩告状”、“无耻至极”。
　　这梁子得追溯到高中。我们热心肠的宋大公子，曾自掏腰包“资助”过好几位“家境贫寒”、“母亲重病”的同学。有一就有二，等宋爹发现儿子零花钱如流水般消失时，宋晏已经“帮助”过不下五个人了。直到某天，这群人齐齐找上门，哭诉宋晏“脚踏N条船”……宋爹震怒，从此勒令秦拾璟“监督”宋晏，一有“情况”立即上报。
　　宋晏至今想来仍觉冤屈：明明是一个月内先后交往又分手的两个对象，到了秦拾璟嘴里，就成了“同时交往”！他简直比窦娥还冤！
　　秦拾璟对宋晏那套“追人靠砸钱”的套路向来嗤之以鼻。但他自己，似乎也想不出什么更高明的主意。
　　“好主意？”
　　被总裁叫进办公室“喝茶”的杨秘书，额头沁出细汗，本以为是什么重大项目出了纰漏，万万没想到，万年铁树开花的总裁，问的竟然是……如何追求心上人？
　　“我记得你是已婚，”秦拾璟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当初，你是怎么追求你妻子的？”
　　杨秘书大脑飞速运转，谨慎回答：“秦总，那个……其实是我妻子追的我。她性格比较开朗，直接就说喜欢我，我觉得她人很好，我们彼此喜欢，就在一起了。”
　　“就这样？”秦拾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然不能“就这样”！杨秘书立刻意识到，老板这是要取经，面子必须给足！
　　“当然，相处的时候，我们也一起做过很多事，比如看电影、去游乐园、逛逛街、看看画展什么的。女孩子一般都喜欢花，送花通常能让她们开心。”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老板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其实追求阶段和恋爱初期也差不多，核心是创造美好的共同回忆，营造那种……令人心动的氛围。可以找一些合适的契机，把人单独约出去……”
　　秦拾璟沉默着，指尖在桌面轻点，似乎在评估“把人单独约出去”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杨秘书以为自己说得太多太冒失，连忙找补：“秦总，我是不是说得太琐碎了……”
　　“没有。”秦拾璟打断他，抬眸，目光沉静，“把年前的重点项目进度再梳理一遍，能提前收尾的，尽量提前。”
　　“是，秦总！”
　　杨秘书退出办公室，抹了把汗，心里却有点小激动：看来，秦氏集团离迎来老板娘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秦氏集团旗下新成立的影视公司，取名“若云”。
　　这个名字在内部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之前拟定的一批大气响亮的名字全被否决，无人能猜透大老板的心思。
　　据说公司成立伊始，便签下了一位颇具潜力的新人，艺名“沐白”。其即将参演的首部作品，是一部由热门悬疑小说改编的网剧，名为《今天你是谁》。
　　秦拾璟某次去“若云”视察，无意间听到几个员工在茶水间议论，话题正是这部正在筹备的剧集及其原著小说。由于宣传部门前期造势成功，剧未拍先火，连带着原著作者也受到了广泛关注。那位作者的笔名，叫做“smile”。
　　一旁的杨秘书见老板竟驻足聆听员工闲聊，以为他也感兴趣，便顺着话题道：“笔名叫‘smile’，作者本人一定是个性格开朗、爱笑的人吧。”
　　秦拾璟收回目光，淡淡道：“未必。”
　　就像那个人，明明不习惯笑，有时为了礼节勉强勾起嘴角，笑意却浮于表面，未达眼底。但他见过他真正笑起来的样子——眼角微弯，眸光清亮，像初雪融化后，第一缕照在冰棱上的阳光。
　　鬼使神差地，回到办公室后，秦拾璟打开了手机上一个不常用的软件，在搜索栏输入了“smile”。
　　用户列表中出现一个头像——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兔子，安静地蹲在草地上。
　　秦拾璟的目光凝住了。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那只被遗忘在床头柜上，同样雪白、安静的兔子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