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火烧戒》小突触

51、通天塔ABO（三） 从今以后，

　　颇朗是被一桶冰水浇醒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两边手腕被铁链捆在一起，吊在暗室的天花板上，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霉味，四周墙壁由灰白色的条石砌成，颜色与形状都和通天塔外墙十分相似，他据此猜测，这里是通天塔地下的囚室。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水桶转过身来，脸却仍藏在阴影里。

　　“无垢大人，”那人开口，仿佛毒蛇嘶鸣，“您醒了？”

　　颇朗挺了挺身，链铁链哗啦作响：“你不知道我是谁吗？胆大包天的渎神者，竟敢囚禁神子的守护天使！”

　　那人没有回答，只向前迈了一步，走进烛光照射的范围之内。火光爬上他的脸，颇朗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同样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同样硬朗的下颌线条，唯独那双眼是深褐色的，而非冰蓝。

　　“神子的守护天使，”那人重复颇朗说的最后几个字，语气莫名令颇朗感到熟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放我下来！”颇朗嘶吼着，铁链当当作响，“你这渎神者，报上名来！是谁指使你？”

　　那人又走近一步，几乎贴到颇朗面前，阴恻恻地笑了：“我是谁？”

　　他的声音竟变得与颇朗一模一样，连那种因见惯了生死而变得淡定、显得有些冷漠的气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是神子的守护天使！你这胆大包天的渎神者！”

　　仿佛另一个自己在耳边低语，颇朗顿觉毛骨悚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主教大人在打什么主意：让这个拟声者模仿自己、取而代之，成为“颇朗”潜入神子身边。

　　极有可能，神子已经被他们弄瞎了。

　　“哈哈哈，”颇朗强迫自己发出虚张声势的癫狂笑声，“你以为学会我说话，就能变成我吗？神子已被我标记，受体也已激活，你的信息素只会让他感到恶心！谁也无法取代我！”

　　那男人歪了歪头，也张开嘴，发出与颇朗一模一样的笑声，连气息顿挫都分毫不差。那笑声简直像从颇朗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令他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痉挛。

　　“我的信息素？”男人瞬间止住笑，用颇朗的声音，带着些许得意，一字一顿道，“可我是Beta，我没有信息素，又怎会令神子恶心？”

　　他退后半步，张开双臂，展示自己身上那件白衣。那是属于颇朗的无垢神侍袍，此刻却穿在这个冒牌货身上，衣料上还沾染着姜味与水蜜桃纠缠后的甜美气息。

　　颇朗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已在发抖：“只有我的信息素能抚慰神子！你这个冒牌货，神子绝不可能认错！”

　　男人嘴角笑出两道浅弧：“我会告诉神子，他昏迷和失明，都是因为纵欲无度、伤了身体。为了不再伤害他，我——他的守护天使，只好委屈自己、每天注射抑制剂，不让自己的信息素影响神子。所以，他闻不到我的信息素也很正常。

　　“再说了，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替你'抚慰'神子呀。我只是没有信息素，男人该有的东西，我都有，未必比不上你。”说完，男人又狂笑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撞击、回荡，像无数个颇朗在同时嘲笑他自己。

　　颇朗再也忍不住，发狂拼命挣扎，铁链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嘶吼着：“我要见主教大人！阿罗本！你有本事来杀了我！创世神无所不知！创世神！无所不知！”

　　男人不理，只是转身，披着那件沾染姜味桃香的白袍，消失在暗室尽头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日子，颇朗始终没能逃出这幽暗的囚笼。每天都有蒙面人进来，给他注射某种浑浊的药液，用针一下下刺他眉间受体的位置。针尖刺入皮肤时，他感到一阵冰凉的酥麻，然后是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脑髓里被生生剜去。

　　他们不许他睡觉，每当他眼皮沉重，将要昏沉过去时，他们便用冷水把他泼醒、在他身上放饿了几天的水蛭，甚至用极其下流的口吻，向他描绘“颇朗”正与神子如何亲密依偎、彼此抚慰。

　　他渐渐开始糊涂、错乱，脑子里像有高速旋转的刀片在搅动。一些恐怖的、恶心的东西不断在他视野里膨胀、繁殖，他听见恶魔的低语。暗室的墙壁在他眼里扭曲，有时渗出鲜血，有时长出藤蔓。他对着墙壁说话，用两种不同的声音自问自答，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的记忆开始断裂、稀释，像一面被砸得细碎的镜子，能看清的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曾在荒漠里跟随一头豹子奔跑，追逐一只羚羊。他扑上去，牙齿咬断羚羊的喉咙，温热的血喷进嘴里，腥甜得让他发疯狂喜。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豹子，有时又觉得自己是那只羚羊。他分不清自己是人是兽，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画面里时常出现一个穿大红神侍袍的男人，自称主教大人。主教大人用手抬起他鲜血淋漓的下巴，赞赏地微笑，嘴唇翕动，说着什么。他努力想听清，可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咕噜咕噜，模糊不清。

　　“从今以后，你就叫……”

　　叫什么？他拼命地想，一遍遍地冲红衣男人嘶吼着追问，那几个最重要的字却像故意被抹去一般，从不向他显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早已辨不清时间，终于有一天，阴影中的门再次打开，火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穿大红金边神侍袍的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熟悉的动作托起他的下巴。那张脸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他无比庆幸自己还记得，这是大主教阿罗本，他的恩人，他的主人。

　　“我从废土之地救了你，把你培养成无垢神侍。一次护送我回都城时，我们遭遇山洪，你拼死从洪流中救了我，自己却深受重伤，眉间受体被石块砸坏了。蒙创世神庇佑，你终于苏醒过来。”阿罗本露出悲悯的微笑，“我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就叫莱帕。”

　　莱帕？莱帕！

　　这两个字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破碎的记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终于有名字了，他是莱帕！

　　他记得在浊水中拼命游向某人的画面，记得裹挟着沙砾的水呛进肺里的窒息感。原来他是圣洁高贵的无垢神侍莱帕，他救了帝国最尊贵的主教大人的性命！

　　莱帕从暗室里出来，穿上崭新的银色铠甲，跟在主教大人身后，像一条忠诚的猎犬，护送主教大人往返于通天塔与各处神邸之间。

　　主教大人从不允许他登上塔顶，每次到了塔腰，便命他止步：“塔顶是神子的居所，你眉间有一块丑陋的疤痕，恐怕会吓到神子。”

　　莱帕便站在塔腰的旋梯旁等待主教大人，他总能看见几个和他一样身披银甲的无垢神侍，抬着一桶桶气味刺鼻的姜汁，沿着石阶缓缓上行。

　　“无垢大人。”他低头向他们致意。

　　那些人本该是他的同袍，却不知为何从不与他打招呼，甚至刻意躲避与他目光相接。

　　真有那么难看吗？想来无垢神侍应该英俊完美，不能有这样丑陋的缺陷吧。

　　他抽出剑来当镜子照，伸手触摸眉间那块凹凸不平的鲜红伤疤。奇怪的是，在洪水中被石块砸出的伤，却令他隐约记起针扎样的疼痛。

　　他听人说，神子怀了创世神的血脉，即将临盆，塔顶每日需要大量姜汁来缓解神子的不适。姜汁对生孩子有什么帮助，他不懂，也没兴趣问。

　　莱帕终于有了人的生活，不再是旷野上的野兽、暗室里的妖魔。可记忆仍是一段段难解的谜语，有时他走在街上，遇到卖水果的摊贩，那香甜的气味会让他突然愣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有时夜里躺在塔腰守卫间的窄床上，望着狭小的窗户，他会觉得胸中有一个巨大而隐秘的空洞，风从洞里穿过，发出哀婉的呜咽，像有人在轻声抽噎。

　　他好像忘了什么要紧的事，那件事对他至关重要，仿佛就在视野尽头，可每当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却想不起来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一片虚无。

　　清晨起床时，他时常发现自己在流眼泪，枕头打湿了一片，可他究竟在哭什么，却始终记不起来。

　　一天，他护送主教大人去街巷中给乞丐和疾苦者赐福。忽然有一只橘色白肚皮的猫从巷子里窜出来，抱住他的腿不肯松开，一直喵喵叫。

　　那猫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得很，爪子勾着他的铠甲缝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是一趟展示教廷悲悯的行程，总不能当着民众的面粗暴地把猫一脚踢开，莱帕只好行走如常，任由猫挂在他小腿上。

　　主教大人显然并不喜欢这小畜生，回头重重看了莱帕一眼，眼神严厉地示意他把猫赶走。

　　莱帕弯腰拎起小猫的后颈，猫在他手里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声。人们纷纷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他只好转而把猫放在自己肩上，准备找个看起来喜欢猫的路人送出去。

　　可就在猫趴上他肩头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这个动作无比熟悉，他好像曾经做过。

　　有人曾递给他一只猫，他就像现在这样，顺手放在肩上。可那个人是谁？他拼命地想，画面的另一半却始终只是混沌与虚无。

　　他把猫带回守卫间，晚上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无数次地重复把猫放在肩上的动作，试图抓住记忆深处的那一缕灵光乍现，可怎么也抓不着。

　　不久之后，夜晚睡不着、穿便服出来闲逛的莱帕，在陋巷里遇见一个被几个流氓Alpha围住的大肚子Omega。那个Omega算不上漂亮，却也不丑，脸色苍白，贴着墙壁、抱着肚子瑟瑟发抖。

　　不知为何，这情景让他愤怒异常，胸中像有一团烈火在烧灼。他三拳两脚打跑几个流氓，转身要走，Omega却拉住他的袖子，红着脸说：“你身上的信息素浓得吓人，需要我……帮帮你吗？”

　　莱帕指着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不需要，我受体伤了，不受信息素影响，不需要抚慰。”

　　可转身离去前，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姜味？我的信息素是姜味？”

　　Omega垂下头，眼泪滴答而下：“是啊，辛辣中还带着些许水蜜桃的香甜。我知道，恩人你有自己的Omega了。可我如果不能带回去几个铜板的话，他们是不会让我休息的。”

　　莱帕方才意识到这人深夜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一时悲从中来，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送给Omega。Omega在他身后哭着道谢，他却没心情再理会。

　　姜味，Omega说，他的信息素是姜味？

　　被源源不断抬上塔顶的姜汁，肩头那只似曾相识的橘猫留下的爪印，胸口的空洞，水蜜桃……毫无逻辑的片段、莫名其妙的巧合，在他脑子里盘旋纠缠，令他头痛欲裂。

　　可他的记忆像放在阴暗处被虫蛀过、早已朽坏的绸缎，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