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火烧戒》小突触

2、盗贼 他诧异回视

　　原来慧迟是个傻子。

　　所以，慧迟总对他展露笑颜，并非是出于善意或知恩图报，只是由于智力低下、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保持庄重严肃而已。

　　颇朗心头闪过一瞬间的失望与悲哀，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救主已经为每个人做了最好的安排，即便是圣徒，也无需为他人的命运伤感；相反，怜悯是一种不必要的情感，它会使人软弱失智，有损自己的修行。

　　一整日辛勤的劳作，令人身心舒畅。傍晚时他把工钱交付给石匠老师傅，并念出祝祷辞，请求救主为这些诚实劳动的外邦人赐福。

　　回到崇福寺，混合着灰尘与渣土的汗水湿透了衣衫，颇朗心中却充满虔诚的喜悦。

　　他要在晚饭前进行晚祷，而晚祷时身体必须洁净。他来到后院的水井旁，用犀角片刮去皮肤上的汗水与灰泥，再打一桶冰凉的井水冲洗身体。

　　于是又遇上了在此洗衣的崇福寺僧人们。

　　颇朗并不在意这些异教徒的异样眼光，他旁若无人地除去衣裤，露出黑色修士袍下的健硕身体。

　　他的肩很宽，腰身精瘦，四肢修长而结实，因长年劳作与辛苦跋涉，练就了一身引人注目的饱满肌肉。

　　僧人们在不远处交头接耳地指戳议论，颇朗依然面无表情。

　　虽不至于犯下骄傲自负的罪，可颇朗深知，救主赐予他的这具充满力量而又敏捷优雅的肉身，是他获得救赎的唯一本钱。

　　救主以他的身体为盾，替主教大人抵挡住异教徒的石弹箭雨；救主以他的身体为剑，助主教大人突破阿拉伯骆驼兵的重重包围。

　　也正是凭着这具身体，在东行途中他一路披荆斩棘，为主教大人劈荒开路、狩猎食物，几次将主教大人从穷凶极恶的盗贼手中解救出来。

　　他的身体是神恩的证明，也是救主的工具。终有一日，他要将这具躯体与他的灵魂一起，交还给云霄之上的造物之神。

　　就在这时，那声轻快的“颇朗”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慧迟用手指着僧舍的方向，依旧笑眼弯弯，不知在说什么傻话。

　　颇朗没听懂，也懒得费心猜想，甚至连眼都不抬一下，全当没听见，继续一言不发地往自己身上浇水。

　　慧迟却丝毫不受他冷漠态度的影响，直到颇朗冲洗完身体、提着水桶离开的一刻，慧迟的脸上仍挂着那副天真烂漫……愚蠢的笑。

　　晚饭后，直到天已黑透，主教大人才愁容满面地回到寺里。

　　“早上智行大师对我说，明天，皇宫里的人会来这里参拜礼佛。救主保佑，如果能再获得一次觐见皇帝陛下的机会，我们面临的困难就能迎刃而解了。”

　　听上去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主教大人脸上没有一丝喜色：“我们的优翰拿兄弟情况却不太好。医者说，他的灵魂已经从身体中松动，随时可能……”

　　优翰拿与他们师徒二人一样是大秦人，自幼随家人沿着波斯人开辟的商路做买卖，如今是长安城里最富有的胡商之一，也是一位虔诚的救主信徒。

　　半个月前，因酒后跌了一跤，优翰拿瘫了半边身子，再也没能起身下床。一生富贵奢靡，从没吃过苦，他担心自己死后不能被救主宽恕、升入天国，整日在病榻之上忧思恐惧、唉声叹气。

　　主教大人因此常去他家里陪伴他、听他告解忏悔，以救主之名宽恕他那些大大小小的罪与恶。

　　优翰拿曾经表示，要把自己三分之一的遗产捐献给救主，为建成长安城的圣教堂出一份力。

　　可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汉人女子所生，并非救主信徒，对这样的安排自然很不满意。

　　“我必须参加明天崇福寺的礼佛仪式，向皇室展示我的谦卑与诚意。”主教大人眉头紧锁，“可优翰拿兄弟的临终告解也必须由我听取，否则我们就得不到他承诺的那份捐献了。”

　　颇朗垂头深感惭愧，他原本可以替主教大人陪伴优翰拿最后一程，无奈上回他与主教大人一同上门拜访时，优翰拿新娶的年轻妻子对他表现得格外热情。

　　优翰拿当时就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可想而知，优翰拿并不喜欢颇朗，当然也不会信任他。

　　“主教大人，我该如何替您分忧？”

　　颇朗问出这句话后，阿罗本怔怔沉默了几秒，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郑重说道：“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殉道者筹算自己的道路，都有救主指引他的脚步，即便穿越地狱的烈火，也必笼罩着无上荣光。”

　　夜深了，颇朗合衣睡在窄窄的石榻上。窗外树影摇曳，他静静回想这一日为神工作的喜悦与荣光，跳动的心渐渐平缓下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当当当当！

　　急促的敲锣声响彻幽冥，四下里有人喊叫起来。颇朗瞬间警醒，急忙翻身下地，冲出门去。

　　“有贼！抓贼啊！”

　　“贼”？！颇朗循声跑向被称作“文殊殿”的院落，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手提铜锣的僧人满脸焦急地讲述：“我在值守……黑影闪过……藏经阁……锁落地！”

　　不断有新赶来的僧人围拢过去，那人讲了一遍又一遍，颇朗终于听明白：藏经阁被盗，贼身着黑衣。

　　盗贼应该还没跑远，此时若将崇福寺四门封闭，便可“关门打狗”。不过，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

　　颇朗准备回房，可就在他转身前，院中僧众忽然齐刷刷转头，道道目光直射向他。

　　他诧异回视，这才意会过来，众人是在怀疑他！

　　仅仅因为他穿一身黑色的修士服吗？这也太草率了。

　　僧人们纷纷冲他吆喝起来，七手八脚推搡着他往文殊殿里去。

　　等看清这“藏经阁”的构造，颇朗终于明白自己身上的嫌疑从何处来。

　　殿门口地上躺着一把被撬开的铜锁，大殿正中是一尊手持宝剑与莲花、坐在狮子上的金身神像，四周沿墙壁建有重檐木构的阁楼，却没有楼梯通向悬空的二层。

　　可见，要想登上这藏经的阁楼，要么搬来木梯借力，要么顺着墙角的立柱攀爬上去。

　　贼人显然没有时间架设木梯，只能徒手攀爬。

　　而颇朗昨天刚刚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番徒手攀爬上树的本领。

　　“不是我，我，睡觉，在房间里。”颇朗勉强用不熟练的汉话解释道，心头不免毛躁起来。

　　要是主教大人在就好了，主教大人汉话说得好，总能替他解释清楚。可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了，主教大人却还不现身，恐怕根本就不在寺里，应该是去优翰拿家了。

　　此前颇朗学汉话不怎么积极，可此时此刻，他不禁有些后悔，渐渐咬紧槽牙。

　　这时，两个僧人搬来一个木梯，架在阁楼前。一人登梯上阁楼，躬身爬进锁头掉落的那扇木门里，另一人则在下面扶着梯子接应。

　　不一会儿，上楼的僧人爬下来，高声叫嚷着什么，应该是在说哪些经卷被贼偷走了。

　　众人一听，顿时一片哗然，不由分说便向颇朗发难。

　　毫无根据的怀疑，简直愚蠢至极！颇朗不禁来火，一口恶气堵在喉咙里，憋得咬牙切齿。

　　僧人们把他围在当中，冲他指戳叫骂，情急之下，他用亚历山大语吼道：“凭什么污蔑我？我偷你们的经书有什么用？”

　　话一出口，便又陷入绝望——根本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越来越多人围拢过来，无数双手在他胸前、身后推搡，形势愈发胶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肃静！闪开！”

　　人群迅速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慧迟搀扶着长须花白的智行老方丈迈进殿来，两人身后还跟着手持锡杖的住持慧深。

　　“尔等深夜在此喧哗，成何体统？”慧深将锡杖往地上一杵，锐利的眼神环顾左右，四周立时一片寂静。

　　这位慧深法师是智行大师的弟子，约莫四十来岁，日常代智行打理寺中大小事务，相当于隐修院里的执事大人。此人沉默寡言，很少与颇朗他们来往。

　　有人向方丈报告藏经阁失窃的事，还用手指着颇朗，语气颇不客气。

　　颇朗受此冤屈，哪能不满腔愤怒？可当着智行大师的面，他不能失礼动粗，只得在胸前画十字，赌咒发誓道：“救主在上，我若偷了你们任何东西，就让救主背弃我、诅咒我，令我在地狱的烈火中烧灼，直到永远！”

　　智行将一只手掌举在胸前，向他道了声“阿弥陀佛”，然后环视四周，缓慢而又笃定地说出一番话。

　　主教大人不止一次向颇朗称赞方丈智行的智慧与胸襟，虽然侍奉的神明不同，两位大师却彼此倾佩、惺惺相惜。

　　颇朗意识到，此时此刻，他能相信和依靠的，只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异教高僧；他只能寄希望于智行大师有足够的理智明辨是非、相信他的清白。

　　救主保佑，智行大师虽然听不懂他的亚历山大语，却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不知替他说了什么。

　　只见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僧人们一个个低下头、没了气焰，纷纷散开往外走去。

　　“救主保佑您。”颇朗在胸前画个十字，垂头向智行大师行礼道谢。

　　慧迟一直站在一旁，忽闪着大眼睛“看热闹”，直到智行大师挪步离去，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追上去搀扶。

　　是慧迟请来智行大师为他解围？颇朗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否定了自己：傻子哪有这么机灵。

　　回到僧舍的石榻上，颇朗越想越憋屈。

　　寺里遭了贼，那些人不赶紧追贼，却平白无故往他身上泼脏水，简直莫名其妙！就因为他是信仰别神的外邦人吗？

　　仔细想来，这里的僧众从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对待他从不像对主教大人那样恭敬礼貌。

　　要不是智行大师赶来为他解围，在那种情势下，他恐怕真会忍不住出手伤人。可一旦他动手，原本有理也变没理了。

　　凭什么要受这窝囊气？颇朗定下决心，天亮之后就禀明主教大人，他要离开这里，宁可去住没有顶的圣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