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协议》东风恼我

2、第 2 章

　　周六咖啡馆。

　　午后的太阳正夺目，街道上死气沉沉。

　　咖啡馆里却是另一副景象。冷气中充斥着情侣们的欢声笑语。

　　“小姐，您的咖啡请慢用。”

　　坐着的人闻声抬眼，嘴角露出上扬的弧度，点头示意。

　　很美的一张脸，但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洞感。

　　夏未晞收起笔头，抬手看表。

　　表盘随着手腕的弧度下坠，郑良对着手机屏幕，理着自己的发型和领口。心里暗自算着时间，快到了。

　　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起——是林欣。

　　夏未晞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向前走去。

　　郑良微笑的示意林欣坐下。

　　白色衬衫，深蓝色的西服外套，袖口很规整。头发用发胶固定的如同带了一顶黑色头盔。

　　夏未晞打量着不远处正做自我介绍的郑良。

　　微笑时八颗牙齿的标准弧度，握手时小臂抬起的角度。嘴里寒暄一件件关于天气和交通的无可指摘的废话。

　　着装严谨的刻板。笑容模式化。社交防御指数……

　　她低头快速记录。

　　“我要一杯美式，李小姐需要些什么？”

　　林欣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浅浅的说道：“一样。”

　　“嗯，除了这些，二位还需要些什么吗？”

　　服务员礼貌推销着店里的甜点。

　　林欣客气推辞。

　　“控糖是健康生活的基石。”郑良大手一挥示意服务员退场，眸子里满是对林欣此举的赞赏。

　　夏未晞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正和路过摇头的服务员视线碰撞。

　　二人的话题从工作开始，男方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工作单位，语气里时不时夹杂些引以为傲的俯视。

　　郑良措辞严谨，喜欢用“原则上、一般情况下”，林欣眉头耷拉，明显不感兴趣。

　　于是她尝试主导话题，聊起最近看了一部电影时。男人微微蹙眉，接着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表示自己很少看娱乐影片，还很亲切的为林欣提出建议：“时间应该用在提升自我和关注时事政治上。”

　　随即又推荐了几个很有价值的政策解读公众号。

　　林欣的笑容有点僵。

　　纸质吸管顺着饮品不停地打转，林欣眼珠呆滞，人早已被漩涡带离。

　　舆论耐受度低，信息获取渠道官方倾向明显，话题引导性强，夏未晞一丝一苟的记录着。

　　“林小姐不知道。不知道介绍人有没有和你说清楚我的要求。我对李小姐的性格，外貌，工作这些基础条件早已了解，并且很满意，为了更有效的推进关系，我想我们可以坦诚交流一下彼此对婚姻生活的具体期待和要求。”他语气平稳，像在主持一个部门协调会。

　　林欣大概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效震了一下，讷讷的道：“啊？你说。”

　　男人随即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行”。

　　林欣的嘴巴微微张开，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此刻杯里晃荡的吸管，四处碰壁。

　　接下来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些什么，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的学生会议。在长达半小时的“报告里”，从时间观念到健康管理，再到财务规划和消费观念，以及家庭责任与社交规范，郑良都给出了一份极其详细的计划。

　　“最后呢，我希望我的伴侣能够有持续学习的意愿，最好能共同关注一些时事政治，能够全身心的支持我的工作进程。当然在我们建立充分信任之后，我认为可以做到基本透明。对于手机和社交媒体账号，”说到这，他还十分贴心的提醒道：“这不是监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因为本人的工作原因对于一些涉及敏感或消极内容，希望可以互相提个醒。”

　　他一口气说完期间偶尔停顿，观察林欣的反应，并喝口咖啡润喉，语气始终平和，带着一种我为这个家规划了“美好蓝图”的诚恳。

　　林欣的表情已经从震惊转到麻木，最后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荒诞的笑意。

　　从男人开始讲述自己的“蓝图”开始，夏未晞就已经停止了记录，她不断的抚摸自己的小臂。旧伤发热，不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是为这份极致冰冷的观察兴奋。

　　这个男人，他竟然把生活变成了一份岗位职责说明书和年度绩效考核表的合订本，每一个条款都逻辑自洽，每一个要求都批准为你好，为家好的合理性，却严密的让人窒息。

　　这让她觉得惊悚，甚至有些回味无穷。这种系统性的，制度化的提出了一切的生活体验，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恍惚间郑良期待的看着林欣，“林小姐，你觉得呢？你有什么要求或者意义吗？我们可以逐条讨论。”

　　林欣深吸一口气，露出终于结束了的笑容，“王先生，您考虑的真是非常周全，不过我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嗯，我今天还有事，约了朋友不如我们先到这里。”

　　说着林欣已经准备拿起包出门，男人似乎有些意外，话题没有跟随他进入协商的环节，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风度，“当然理解，那么我等你的反馈，希望我们能够达成共识。”

　　他起身买单，然后像完成了一场精彩汇报一样，步履平稳的离开了咖啡馆。

　　夏未晞起身，看着摊在座椅里的了好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的妈呀，我以为我在参加面试，家庭共同账户、月度零花钱、社交报备，他是不是下一步就要给我定KPI了？”

　　在她对面坐下的夏未晞，目光追着消失在街角的那个身影，她的脑海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顾江秋在雨中奔跑的样子，衬衫湿透在背上有些狼狈，但却很生动。

　　“未晞，未晞，你听到没？吓死人了吧，”林欣晃她的手。

　　夏未晞回过神，慢慢搅动着面前那杯咖啡，冰块儿叮咚作响，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完善自己的数据模型。

　　“听到了，很详尽的操作手册。如果你是一台机器的话，这完美符合你，不过……”她抬起眼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有些人是活的，比如你。”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划过杯壁上凝成的水珠。

　　“他不适合你，找个借口推脱了吧。”

　　在经历了一场大型的精疲力竭的面试后，林欣迫切的想要去挥洒自己的钱包。

　　夏未晞有些累了，轻声回了句便起身离开。

　　等到林欣回过神，只余下门口的风铃声，她耸了耸肩，表示对于这位老友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

　　十字路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轰隆隆的雷鸣响起，夏未晞才回过神来。变天了，空气中的沉闷渐渐被水汽侵蚀。

　　她动了动麻木的双脚，抬步向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感。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完全掌控自己情感的状态。手上攥着劲捏向自己小臂上的伤口。使劲地让痛感去麻痹自己的大脑。

　　模糊间路口的红绿灯上已经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公交车到站声响起。夏未晞终于下定决心，穿过雨幕奔向远处的文化馆。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心里总有一种念头，似乎觉得自己内心那个魂牵梦绕的人会出现。

　　当跨过台阶视线抓住那个身影时，夏未晞再一次庆幸自己的直觉，她发誓要为此找到合理的依存，星座抑或是运势缘分。

　　刚刚走出文化馆大门庆幸自己带了雨伞的顾江秋。和浑身蒙了一层雨丝的夏未晞面面相觑。

　　双方看起来都有点惊讶。

　　夏雨欣再一次后悔，后悔以这样一种形象出现在自己的观测对象面前。

　　她咬了咬舌头，酝酿着应该说些什么，又担心自己刚刚赤裸的眼神。

　　金属伞骨的撑开声在此刻被放大。

　　撑着伞的顾江秋站在台阶下回头，“看来这次需要借伞的是你了。”

　　夏未晞没有说话，耸了耸肩，二人心领神会。

　　“可我只有一把伞，不过你要去哪？我可以送你。”

　　顾江秋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和，温润，儒雅。

　　夏维希使劲掐自己的虎口，一股熟悉的眩晕袭来，呼吸加速。从心脏蔓及而开的电流遍及全身。她努力稳住颤抖的身体，眼神空白，诗诗然的发出声音。

　　自己和顾江秋站在同一个伞下。肩膀处传来的衣物摩擦感令夏未晞兴奋不已。

　　夏维希带着一身湿衣蹲坐在门口的玄关处。她享受着孤独一掷后的雀跃，像一个初次嗜血者，发疯的回味翻滚的味蕾。越来越兴奋，棉麻的衬衫被揉进皮肤，病态的基因占据身体，大口地呼吸，小声的呻吟。在这一刻，她是□□的产物。

　　却又无法控制的去想象刚刚听到的一切。顾江秋也要相亲。想到这，她有些惶恐地处理这条消息。

　　很久，久到身上的衣物开始回温才挪动自己大汗淋漓，湿透的身体。迫切的想要把今天的数据记录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无从下手。

　　当大片的兴奋褪去，一股空虚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呕吐感。夏未晞有点厌恶此时的自己，她甚至想要杀死现在的自己。

　　想到这里她掏出美工刀。冰冷的触感让她神经颤栗，手上的动作停住，白色的疤痕如同马路上一条条减速带，为她“保驾护航”。

　　夏未晞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如果顾江秋，一定要去相亲，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己？想到这里，她如蒙大赦，终于在无数个路口里找到了自己的专属气味。

　　锐利的刀片划过皮肤，一道新的疤痕产生了。艳红，像极了黑夜里绽放的玫瑰，迷人又危险。

　　血液如同毒素脱离了她的身体。

　　她无视空气中弥漫的铁锈血腥味和桌子上流淌的痕迹，数据再次被记录。

　　于是在经历了长达两年的观测后。

　　夏未晞为自己的观测数据制定了一个崭新的目标——主动接近观测对象。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