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协议》东风恼我

1、第 1 章

　　“第三次……皱起眉头。”
　　夏未晞抬手搓揉着小臂，市博物馆的冷气开的很足。
　　台上的专家正在激情的演讲，“公共空间的美学建构”，台下坐着来自不同单位的二十多位人员。
　　夏未晞站在二楼阴影处，她的视线锁定在第三排中间的那位男士——顾江秋。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两年前的一次参观让夏未晞记住了他。从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文化工作会议的签到台、书画展的开幕式、图书馆的人文社科区。夏未晞像是他的影子，紧紧跟随。
　　某种程度上，他们亲如一体。
　　今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规整的挽在手臂中间。他时而低头记录着，夏未晞能想象到他的字，严肃但不刻板。
　　想到这，她眯起眼睛，舌尖抵在上颚，在昏暗的光线里细细舔舐自己的“所有物”。
　　会议结束，人员稀稀拉拉的离开。顾江秋没有立刻起身，他正握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回复消息。
　　大理石的楼梯上传来有序的声音是——夏未晞。
　　她鬼使神差的想要靠近自己观察了两年的对象。
　　“顾科长！”
　　顾江秋转身礼貌的注视着，一路小跑迎来的副馆长。
　　“今天的活动还满意吗？，我们下个月还有明清的……”
　　楼梯旁的夏未晞见状退到阴影中，像一汪水洼悄无声息的渗入地下。
　　短暂的三分钟内，夏未晞如同一台人型记录仪，把光下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刻画下来。说话时点头的频率，笑起来上扬的嘴角以及眼角的细纹（很轻），握手时手掌的弧度，道别时退后的距离。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夏未晞的视网膜。
　　完美。
　　完美的让她身体颤抖，那张清冷憔悴的脸上终于有了“人气”。
　　顾江秋和副馆长告别后独自走向出口。看着那个伟岸的背影，一股抹不去的引力催使着她跟上。
　　这不是尾随，她告诉自己，只是刚好自己也要出去。
　　经过垃圾桶时，顾江秋将喝完的水瓶投了进去——瓶盖分离，压扁挤出空气，这个细小的举动令身后的夏未晞心跳漏了半截。
　　这个馆的侧门通向一个满是牡丹的老院子，不过这个季节，只余下光秃秃的绿荫。
　　顾江秋在廊下停住——落雨了。
　　突如其来的夏雨，劈里啪啦的砸在青石板上。
　　夏未晞在他身后五步停下，金属伞骨清脆的展开声引得顾江秋回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之前都是她在暗处，他在明处。而现在廊下的光线均匀的铺在两人之间。
　　夏唯希的大脑突然一阵眩晕，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顾江秋瞳孔边缘淡淡的褐色，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好想一口吞掉。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气。近到小臂上的旧伤开始隐隐发烫。
　　“雨不小，”顾江秋先开口，声音和想象中一样，平稳的像湖面。
　　“嗯，”夏未晞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绽放，像一朵墨色的花。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她向前走了一步，将伞举高，遮住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您要去停车场吗？我可以送你一段。”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太刻意了，太明显了，观测手册第一条：永远不要主动介入观测对象的生活轨迹。
　　顾江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什么闪过，惊讶？审视？或者只是单纯的礼貌？
　　“谢谢，不过……”他指了指不远处，“车就在那边。”
　　夏未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雨幕中，低调的像是故意要融入背景。当然，他不可能开一台张扬的车。虽然对于他的车牌号，车型，甚至每年的保养记录早已了如指掌。
　　夏未晞还是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那伞借你，”她将伞柄调转递过去，“我到里面再拿一把就行。”
　　这是一个测试，很小很小的测试。借伞这种程度的好意，在社交礼仪的灰色地带，不至于过分机密，但也超越了陌生人拥有的界限，他会接吗？
　　雨声在耳边放大成轰鸣。
　　顾江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那把黑色的伞柄上。夏未晞注意到他的喉结轻微的滚动一下，这是资料库里录入的新数据。
　　“不用麻烦了，”他说。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脱下外套举过头顶，“这点距离跑过去就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进雨里。夏未晞站在原地，伞还举在半空，看着他奔跑的身影，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布料贴在线条分明的肩胛骨上，他跑到车边迅速拉开车门钻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带着点少年般的狼狈。
　　引擎启动，夏未晞站在廊下，看着车灯在雨雾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直至车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缓缓放下伞，雨水打在脸上，冰冷的触觉让她清醒过来，低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她突然笑了起来。很轻的笑声，一瞬间被雨声吞没。他拒绝了，但他奔跑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日期：7月12日。
　　地点：博物馆。
　　事件：讲座。
　　观测记录：着装浅灰衬衫……
　　……
　　新增数据：喉结在犹豫时有轻微滚动，奔跑时步幅很大，但落地很轻。
　　写到这时夏未晞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片刻过后，在页面的最下方，她用很小的字补充。
　　主观备注：今天他看起来有点累，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合上笔记本时，小臂上的旧伤又开始发痒，指甲用力按压凸起的疤痕，直到痛感压过痒感，这是她的锚点。疼痛，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有顾江秋存在的世界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好友发来的消息，“周末相亲，救命，对方是个公务员，听说特别正经，我会憋死的。”
　　夏未晞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相亲。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用观测记录构建起来的瓶颈假象，顾江秋也会相亲吗？他这样的年纪，稳定的工作，得体的外表，温和的性格。毋庸置疑，一定是婚恋市场上最受欢迎的那一类。
　　他会和什么样的女人坐在咖啡馆里？
　　会聊什么样的话题？
　　会笑吗？
　　会像今天这样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吗？
　　点开好友发来的照片，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容标准，背景是某机关大楼前的台阶，太刻意了。和顾江秋不一样，顾江秋的得体是内化的，不是表演出来的。
　　但她还是保存了那张照片，放大研究那个男人的每一个细节，领口的扣子直到最上面一颗，手表是国产的商务款，头发固定的很整齐。
　　一个合格的，无趣的体制内模板。
　　顾江秋就不是这样的，他就会在思考时敲击手指，会在暴雨中选择奔跑，会在借伞时喉结滚动。
　　他是活的。
　　关掉照片回复到：“时间，地点发我，我陪你去。”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逻辑推导的必然结果，如果顾江秋也会相亲，那么自己需要准确的知道相亲是什么样子的，她需要观察那些和他同类型的男人如何与女性互动，如何展示自己，如何被评价。
　　这是为了完善观察观测数据。
　　夏未晞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来，把墙壁染成淡淡的橘色。最底层的抽屉被拉开，一个铁皮盒子本分的呆在那里。
　　打开不是糖果，而是一叠整理好的资料。
　　从政府网站上下载的工作照、会议签到表的复印件、以及丢弃的咖啡套，这些所有的“数据”都来源于一人——顾江秋。
　　夏未晞轻轻地抚摸着那行模糊的黑色字迹：下午三点、会议室。
　　钢笔写的，字距等间，平和稳健。她把杯套靠近鼻尖，调动全身感官因子，依稀间还有一丝咖啡残留。
　　这种接近病态的痴迷在过去的两年内重复上演。
　　这些印记让她在无数个失眠夜晚构思、想象、沉迷。
　　手机震动，被套被小心放好上锁。
　　夏未晞划开屏幕：周六下午两点，市中心，快乐岛咖啡。
　　她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打开app，开始搜索那家咖啡馆的布局图、菜单、甚至客流量数据。她需要知道位置，洗手间在哪里，服务生的换班时间。
　　观测需要准备。
　　而她已经准备了太久。
　　雨停了。
　　六点三十分，和平路路口，街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
　　刚刚下过雨的屋顶滴滴答答，乱乱序序，人们拿出刮彩票的运气下赌注，哀怨声此起彼伏。
　　一个四处张望的身影手里握着瓶水，神情柔和，乌黑的发丝像是吸满水汽的棉花，耷拉在肩颈。
　　六点三十七分，那辆灰色的车准时出现在路口。
　　车窗关着，但她能看见驾驶座上模糊的侧脸。红灯，车停了下来。夏未晞屏住呼吸，看着他。他似乎在听广播，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绿灯亮起，车流开始移动。
　　她一直看着，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水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冷却了胸腔里某种灼热的东西。
　　今天观测结束了。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手臂上的的旧伤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白光。
　　夏未晞把额头贴在冰冷起雾的公交车玻璃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段关系，一个故事。
　　她只有这个铁皮盒子，和身上那些不会说话的疤痕。
　　但没关系。
　　观测还在继续。
　　数据还在积累。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那个正确的公式，计算出她与顾江秋之间那个完美的、不会吓跑他的距离。
　　在那之前，她可以等。
　　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