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协议》东风恼我

3、第 3 章

　　江南的雨下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夏维希坐在父亲书房那张巨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红木混合的气味，厚重的让人呼吸困难。楼下争奇斗艳的花朵，被硕大的雨滴刁难着。

　　她收回自己的视线。

　　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当代名家的抽象画，据说是父亲在某次拍卖会上以令人咋舌的价格拍下的。

　　夏未晞的的视线扫过宽大书桌后正在接电话的夏父，“李局放心，下周的高尔夫我肯定到，开发区的那块地还得您多费心。”

　　她很确信，面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一个能够欣赏抽象艺术的人。他只是在购买某种身份标签，或者说别的深意思，自己不想细究。

　　只是垂眼看着自己搭在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的很整齐，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小臂上的疤痕被长袖完全遮盖，一身米白色连衣裙，简约得体，是父亲最为认可的大家闺秀打扮。

　　一个精心的伪装。

　　电话终于挂了。夏盼山放下手机，目光扫向女儿，目光里有关心，有审视。

　　“怎么想到今天回来，”他身体后仰，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击。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夏未晞抬眼，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嗯？”听到这个回答的夏父立刻起身挑了挑眉，“难得，说说吧。”

　　她需要自己斟酌，父亲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目前夏未晞还没有想把真实的自己透露给他的想法。不只是夏父，任何人都不行。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偏执和疯狂。于是把它包装成了一个略带羞怯的，合乎逻辑的请求。

　　“我想认识一个人，”她缓缓开口。“在市文化局工作，叫顾江秋。”

　　夏盼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变得锐利，嘴里重复着“顾江秋”，他重复这个名字，大脑迅速检索着关系网。

　　“文化局？嗯，有点印象，去年市里那个文化产业座谈会。我印象里他做过汇报，年轻人。思路清晰，表现的很稳重。”

　　听到回答的夏未晞心脏微微一缩。父亲竟然对顾江秋有印象，这让她感到有一丝扭曲的骄傲。又有一丝被侵入领地的本能警惕。

　　“你怎么认识他的”夏盼山问。

　　“工作上有些接触，”她给出了一个模糊且安全的答案。确实，博物馆与文化局的业务往来，是必不可少的。

　　夏盼山依旧沉默着敲击扶手，哒！哒！哒！规律的让人心慌。

　　夏未晞蹙眉沉默，低头思虑了一会儿抢先开口，“只是觉得他很特别。”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终于开口问了。

　　“我知道你和市里很多领导都熟，”夏未晞直视父亲的眼神，不再躲闪，“能不能牵个线安排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比如相亲。”

　　说出“相亲”这个词时，她舌尖泛起一丝苦涩，多么讽刺，多么庸俗，多么流程化的方式。但这是最安全，最不会吓跑他的方式，在世俗的框架内接近他，就像把猛兽关在符合规范的笼子里展示。尽管夏未晞深知自己才是笼中那只躁动的兽。

　　夏盼山笑了，那是一种了然于胸带着些许掌控感的笑。

　　“我明白了。”他说：“顾江秋，不知道他家是什么情况，但个人能力不错，前途可期，算是个合适的男朋友。”

　　夏父把她的病态执念解读成了择偶计算。夏未晞没有纠正，她享受着这种谎言下的掩护。

　　夏盼山直起身，走到窗边。饶有意味的欣赏着雨后残景。

　　“看我的安排吧，到时候我会把时间，地点发给你。”转过身，眼睛里带着伤人的权衡。

　　夏未晞起身点了点头说，“好。”

　　突然间又想到什么，“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次见面，不是以你的名义。”

　　夏盼山眸微微竖起，有些深沉的说道：“为什么？”

　　夏未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说到：“爸爸，算我求你。”

　　对面的人明显愣住，瞳孔微微收缩。回过神来摇头笑道：“未晞，我很久没有听到你叫我爸爸了，你也很少这样求我，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

　　夏未晞不想再讲下去，怕暴露自己的意图，又担心激起父亲的求知欲，破坏自己的计划只是沉默不语，装作一个合格的向父亲讨要的女儿。

　　她控制住去抓挠自己手臂上旧伤的冲动，露出了一个练习过多次，恰到好处羞涩的微笑。点了点头。

　　夏盼山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近乎温和的神色，“行，爸爸帮你安排。”

　　刘梅紧盯着那个旋转的木质楼梯，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楼时，她急忙迎了上去，“未晞！”

　　夏未晞回顾神露出一个合格的笑容：“刘姨。”

　　刘梅眼含热泪，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只是没想到，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有些哽咽的说道：“我煮了你爱喝的鱼汤……”

　　还没说完就被夏未晞打断，“不了，刘姨，我还有事就不吃饭了，”说完就拍了拍刘梅的手。眼神里带着笑意转身离去。

　　周六傍晚，清雅阁私房菜馆。

　　顾江秋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院子里精心打理过的院景。今天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深沉，空气潮湿。

　　他饮了口面前的清茶，打开手机随意的浏览着新闻，心思却不在上面，他在想如何体面地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想起周五下午领导的面容他捏了捏眉心。

　　或许可以多聊聊工作专业，礼貌表现认同，但缺乏深度共鸣。总之要营造一种很好但不合适的氛围。

　　对于体制内领导对下属的婚恋关怀，不管是真心、交际，或者是人情往来的延伸，他不太感兴趣。试图委婉推脱，可面对着领导接二连三的好意。

　　他只能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给这场相亲判了走过场的结局。

　　六点整，一个身影出现在包厢门口。

　　顾江秋抬头，准备起身，做出礼节性的微笑。

　　然后他愣住了。

　　进来的女孩穿着一身淡紫色连衣裙套装，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

　　是那个在博物馆楼下借他伞的女生，更是上个周他送回家的那个女生。

　　“顾科长，你好，”夏未晞走到桌边，声音轻柔。

　　顾江秋迅速收敛起惊讶，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夏小姐，你好，请坐，”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真巧，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夏未晞坐下，抬起眼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确实我们总是在下雨天见面，”她说语气中有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对，”顾江秋为她斟茶抬头微笑说：“没想到这么巧。”

　　“我也没想到”，夏未晞接过茶杯，指尖不轻易的擦过他的手指，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但她几乎能感受到电流通过手臂窜上脊椎。

　　“领导说介绍一位很优秀的同志认识，没说具体是谁。”

　　这是谎言，她当然知道是他，更知道这是自己父亲的手笔，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计划之中。此刻坐在这里距离他不到一米，能清晰的看到他衬衫领口处线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那股眩晕再度袭来，计划是冰冷的，但人是温暖的生动的，这种反差让她心跳失序。

　　顾江秋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安静带着一种易碎感，自己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走过场的台词，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夏小姐是在博物馆工作，”他换了个话题，也真是有些好奇。

　　“嗯，是书画相关的，主要协助老师做一些基础的整理归档和辅助修复工作。”

　　“很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工作，”顾江秋评价道，这并非客套，他看过一些报告，知道古籍修复的繁琐与严谨。

　　“嗯，和纸张、墨迹打交道，夏未晞的声音更放松，提到工作他、她好像找到了安全的锚点，“有时候觉得修复的不是文物，而是时间。”

　　很有趣的角度。顾江秋有些意外，不由的多看了她一眼。

　　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摆盘。单独相处的空间。

　　用餐时顾江秋发现和夏未晞聊天，并不像自己预想中那样需要费力寻找话题，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懂得倾听，会在恰当的时候提问，目光专注真诚。因为工作原因，他们共同对文化政策，公共艺术建设有一定的了解。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忘了这是一场被安排的带有某种人情色彩的相亲，更像是在和一个意外结识的颇有趣味的同行交流。

　　对面的夏未晞则用尽全部力气扮演着正常，她调动着两年来观测积累的所有数据，顾江秋喜欢的话题方向，倾听时的微表情，放松时手指无意识的小动作。自己像一个敬业的演员，演绎着一个聪慧，得体，对他怀有适当好感的女孩。

　　内心深处那座火山在翻涌，她贪婪的吸收着顾江秋的一切。说话时喉结的滚动，思考时微微凸起的眉心，尝到好菜时眼中闪光的细微愉悦。这些细节像滚烫的烙铁。藏在衣服下的小臂微微发烫，需要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防止自己露出过分炙热的目光。

　　至尾声，顾江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上司发来的微信，“江秋，聊的怎么样？笑脸。”

　　他放下手机望向对面的夏未晞，对方正小口饮着餐后清茶，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美好。

　　“今天聊的很愉快，谢谢你。”他开口语气比开始时真诚了许多。

　　夏未晞抬起眼，心跳如鼓。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变化，“我也是”轻声说，“顾科长比我想象中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更什么？”顾江秋反问道。

　　“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说完微微红了脸，“我的意思是不像很多人，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顾江秋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那我把这当成夸奖了。”

　　“当然是夸奖，”夏维西也笑了。

　　结账时顾江秋自然的买单，夏未晞没有争抢，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走出餐厅，夜色如墨，天空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夏维希拒绝了顾江秋的好意并告知对方自己开车来的。

　　“路上小心，”顾江秋就站在廊下看着她，又接到：“保持联系。”

　　黑色的伞面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夏未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顾江秋还站在那里朝她微微挥手。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泪水毫无预兆的涌出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落脸颊，紧紧握着伞柄，指尖发白。成功了，自己利用世俗的关系制造了一场合法的相遇，而他没有排斥，似乎对她有好感。

　　这本该是值得狂喜的时刻，但为什么心里那片荒野反而扩张的更大更黑了？这场看似美好的开始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不是那个安静得体的夏未晞，而是那个在暗处窥视他的一切，病态的渴望占有他全部注意力的影子。

　　当真相暴露的那天，到那时他眼中此刻的温和与欣赏会变成什么？

　　恐惧钻进了她的心脏，但同时一种更黑暗，更执拗的决心在心底滋生，那就永远不要被发现。

　　或者在那之前让他深陷到无法离开自己这片沼泽。

　　主观备注：今天我们第一次同桌吃饭。

　　新增数据：他私下比公共场合更放松，幽默感藏的很深。

　　……

　　狩猎进入了新的阶段。

　　猎物主动走进了自己精心布置的温暖的陷阱。

　　这种罪罪恶感让夏未晞浑身颤栗，却又品尝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