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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梦狩猎 九月的云梦 ...

  •   九月的云梦泽,天高得不像话。
      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晴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彩碍眼。日头悬在半空,不烈不燥,暖洋洋地照着大地,光线清澈得像泉水,将芦苇的每一根绒毛、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照得纤毫毕现。
      风从西北方向的荆山吹来,干爽而利落,带着成熟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田野里新谷的甜味。
      远处,成群的野鸭在浅滩上觅食,偶尔有几只白鹭振翅而起,穿过那片芦苇丛,在蓝天背景下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更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是深青色,远一点的是黛蓝色,最远的已经和天际线融为一体,若有若无。
      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燥不湿,天也高,云也淡,芦花未雪,秋风正爽,正是围场射猎最好的时节。
      三日前,虞人已踏勘过云梦猎域,立下三道标杆、四面旌旗。中军大旗竖在猎场北侧的高阜上,旗上绣着楚国的凤鸟图腾,在秋风里猎猎招展,远远望去像一团不灭的火焰。
      清晨,楚庄王熊侣驾驷马畋车出城。
      两服居中驾辕,两骖分列左右。居中两服马为鳞斑青骊马,两外侧骖马为纯色青骊。玄色车舆髹着朱漆,舆侧镂刻鸟兽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车厢饰朱红鎏金、悬龙纹王旗、配华盖。
      车中端坐御者彭名,身形挺拔劲敛,肩背宽厚坚实——常年控御驷马、征战田猎,掌心早已磨出厚实的茧痕。他眉目沉静无波,十指稳扣六辔,心神凝于驷马四蹄之间,分毫不敢偏差。任凭周遭林风起、兽声沸,车马始终稳如平地。
      楚庄王居车左尊位。他手中那张黑漆描朱纹宝弓斜悬在腕间,腰悬青铜佩剑,主射、主掌全局。
      车右屈荡伫立,身形魁梧精悍,披重甲、执长戈,是庄王贴身近卫,勇武过人,专司护王清障、搏兽御敌。他身姿挺拔如铁柱,气场凛然慑人,目光扫过之处,连猎犬都要低头。
      身后千乘次第铺开,旌旗映着秋阳沉沉如烈火。
      在庄王左后方,是新任令尹斗般——斗子文之子,若敖氏宗首。他年约四旬,面容方正,颧骨略高,眉宇间有几分与其父斗子文相似的温厚之气,却少了几分子文那种深不见底的沉毅。斗般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黑色与白色已经各占一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他的皮肤因常年操劳而显得粗糙,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更深,一双不大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的旌旗,面色平静,眉宇间却隐约有一丝忧色。
      斗般驾驷马畋车,驷马皆为纯色青骊。车厢黑漆铜箍、悬若敖氏族旗,车右和御手都是若敖氏子弟。
      司马斗越椒,若敖氏翘楚,是楚国的神射手,总领全国甲兵。生得虎熊之状,而豺狼之声,他的脸型方正,下颌宽大,颧骨高耸,皮肤晒成了深铜色,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极亮,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好像随时在掂量对方的斤两。他的胡子浓密而粗硬,从两腮一直连到下颌,像一圈铁灰色的荆棘。腰间悬裂云柘角弓——此弓乃若敖氏世代传家至宝,取荆南百年老柘木为胎,内裹水牛硬筋、外镶犀角,弓身长六尺有余,弓梢向外翻翘如半月,形如卧蟒,上刻若敖氏族纹。整弓沉坠异常,寻常壮士连拉半开尚且费力,唯有斗越椒天生神力可满引如月。
      斗越椒驾驷马畋车,行于庄王右后方,车右和御手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若敖氏精壮汉子。斗越椒昂首挺胸,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猎场。
      上大夫潘尪的畋车行在斗般之后。
      潘尪的父亲是太师潘崇——那个辅佐楚穆王夺位的元老,在楚国朝堂上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潘家虽然不是若敖氏那样的参天大树,却也是一棵根系发达的老槐树,轻易撼动不得。
      潘尪今年四十有六,体态微丰,面如满月,鼻子圆润而丰隆,皮肤保养得极好,白净细腻,几乎看不到皱纹。他的胡子蓄得讲究,从两腮垂下来,长约三寸,末端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把小小的刷子。他的眉毛浓而弯,眉尾微微上挑,给他那张温和的脸平添了几分精明。
      他总是笑眯眯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舒适,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谄媚。这是他在朝堂上打磨了几十年的本事:跟谁都不远不近,跟谁都客客气气,从不得罪人,也从不站错队。
      工尹蒍贾策马行在队列中段。
      蒍贾今年四十出头,身形清癯,肩膀不宽,腰身很细,像一根削得极细的竹竿。他的脸窄而长,颧骨高,脸颊却有些凹陷,给人一种病态的消瘦感,可你若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不但没有病气,反而亮得瘆人。
      那是一双不大却极深的眼睛,眼窝微微下陷,眉骨突出,让他的目光总像是从某个幽深的洞穴里射出来的。蒍贾的鼻梁高而直,鼻翼却很薄,呼吸的时候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上唇极薄,下唇略厚些,嘴角天然下垂,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淡淡的讥诮。这是一张天生适合冷笑的脸——嘴角只需要微微一动,就能让人感到寒意。
      连尹襄老行在潘尪右侧。
      他的年纪比潘尪大几岁,五十出头,可看起来比潘尪老了十岁不止。他的脸被日头晒成了酱紫色,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纵横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他的胡子花白而稀疏,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
      襄老的身材魁梧壮硕,膀大腰圆,坐在车上像一座小山。他的双手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得像胡萝卜,虎口的茧厚到发黄发黑——那是一辈子握刀握弓留下的印记。他环眼圆睁,目光如炬,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直接和不耐烦。
      楚国人都知道,连尹襄老是个粗人。可这个粗人打起仗来从不含糊,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此刻他全副披挂,铠甲擦得锃亮,右手持着一柄沉甸甸的铜戈。他时不时扭头看看四周,目光警觉如鹰,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战场。
      “今日这天气,不打仗真是可惜了。”襄老大声说道,声音粗犷得像破锣。
      旁边没人接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腰间解下皮囊,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又大大咧咧地把皮囊系回去。
      左司马申舟行在斗越椒右侧。
      他比襄老少了几岁,四十出头,身形精瘦,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的脸瘦而长,颧骨突出,脸颊凹陷,皮肤是那种常年在野外风吹日晒后留下的深褐色。他的胡子稀稀拉拉,只在下巴处蓄了一小撮,修剪成尖尖的形状,看起来有些滑稽,可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滑稽的意味。
      申舟的目光此刻正落在远处的芦苇荡上。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任何猎物,他只是在看——看风的方向,看芦苇摆动的幅度,看远处飞鸟的轨迹。这些在他眼里都是信息,都是猎场上不可或缺的变量。
      嬖臣伍参行在队列最后面,车驾是两匹马拉的畋车,形制简易。
      伍参今年不到三十,生得面白唇红,眉目清秀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五官精致而柔和,眉毛细长如柳叶,眼睛不大却极灵动,瞳色浅褐,像是含着水光。他的鼻梁高而直,嘴唇薄而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最好的玉石雕出来的。
      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一根胡茬都看不到。
      楚国朝堂上的人都知道伍参是嬖人——君主的宠臣。这个身份在贵族圈子里是受人鄙夷的:一个没有军功、没有政绩、只靠讨好君王上位的人,谁看得起?
      可伍参不在乎。
      他笑嘻嘻地列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深衣,没有披甲,衣料却极为考究,是越地进贡的细葛布,轻薄透气,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腰带上悬着一枚玉璧,玉质温润,雕工精美,是少见的珍品——那是庄王赏的。
      秋狩仪轨齐备。执掌山泽苑囿、田猎礼制的王室虞人先行领命行事。云梦王室苑囿圈养四方珍兽野畜,专为诸侯大田、君王巡狩所用,平日封禁守护,不许私擅出入。此刻虞人率囿吏各司其职,次第开启苑囿各门,依礼制有序放出獐、麋、野豕、飞鸿、幼兕等禽兽,散入预设猎场空地。
      兽群放毕,虞人驾驱逆之车——輶车车上载着数十只猎犬——只等司马斗越椒号令士卒合围布阵。
      斗越椒朗声道:“狩猎严守上古三驱之礼:三面张网列围,唯独留白一面生路;不掩群居群聚之兽,不屠戮怀胎孕兽、初生幼畜,不取胎夭稚物,留天地生生之机。”
      说完之后,斗越椒举旗——旗鼓定进退之法,鼓声起则合围,鼓声止则收猎。左翼右翼的战车同时向中心推进,驱逆之车将猎物从芦苇深处逐出。
      猎场上,鼓声骤起。
      第一通鼓,整弓砺矢,甲士们整肃仪容,不许放箭。
      第二通鼓,进献弓箭,诸卿试弦备射。
      第三通鼓,野兽已至阵前。
      斗般驱车上前,拱手复命,声态端严守礼:“大王,苑囿已启,禽兽已散,围阵已成,三驱礼法周全,可以启狩。”
      庄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猎场,缓缓开口:“好。开始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语气。
      楚庄王立于畋车之上。玄色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内里朱红色的犀甲——那是用南方进贡的犀牛皮一片片拼接而成,每片甲叶边缘都镶着鎏金铜边,在初升的日光下泛出暗沉的光。他腰间束一条七蟠铜带,带钩雕作螭龙衔环,左侧悬一柄青铜长剑,剑鞘上绿松石嵌出的云纹随车驾起伏,明灭不定。
      车旁随从奔走驱兽。
      楚庄王缓缓抬起右臂。袖口露出半截鹿皮护腕,皮面已磨得油亮,虎口位置隐隐可见旧日的箭痕。庄王五指张开,轻轻扣住弓把,指节间立时显出青筋的纹路。
      “左边。”庄王下令,声音平静。
      御者彭名立时调转车辕,车马顺势切向兽群左方。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畋车停了。前方芦苇荡里,一只麋鹿正惊慌奔走。庄王左脚向前半步,踩住车栏,身子微微前倾。大氅滑落肩头,堆叠在臂弯处,朱红犀甲在晨光中骤然亮起,像一团被压低的火焰。
      抽箭、搭弦、扣扳指——三个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间隙。
      弓弦拉开时发出缓慢而沉闷的“嘎——”声,仿佛老树在风中弯折。他的下颌贴近弓弦,侧脸被拉紧的牛筋映出一道冷光,眼角的细纹深深聚拢。那目光穿过箭镞,穿过芦苇尖上的露水,穿过麋鹿颤动的耳朵——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两点一线的距离。
      “嗖——”
      箭镞离弦的瞬间,他松开了屏住的呼吸。那一声弦响如裂帛,在空旷的泽野上炸开。麋鹿腾空跃起,箭已没入其左胁。庄王保持撒放后的姿势两三个呼吸,才缓缓直起身,嘴角微微牵动,算是一个笑。
      侍从们,高呼“王射中了”。他却没有看那猎物,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的玉韘——正面浅雕简化楚式饕餮兽面,眉角卷曲、腮旁附蟠螭细阴线,糅合龙凤卷云细刻——上面还留着弓弦擦过的温热痕迹。
      君王首射礼毕,猎场仪轨全开。
      “王上好箭法!”车右屈荡大声喝彩,声如洪钟。
      庄王微微一笑。
      诸臣依次驰射建功。
      顷刻间,云梦秋林轰然震动。千乘戎车轔轔而行,甲士持戈列阵,猎犬奔啸逐踪,林间獐麋奔逃、野豕穿丛、飞鸿掠空,车马驰骤间,尘土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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