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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泽畔惊弦 灌木丛中, ...

  •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咕噜闷吼,声音浑厚而缓慢,像闷雷在地底翻涌,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微微发紧。驷马青骊,皆是若敖氏驯养的良驹,久经畋猎沙场,此刻却被这野性凶煞慑住,四蹄局促刨土,鼻息粗重滚烫,身躯微微紧绷战栗,再也不肯向前半步。
      车下的猎犬尽数脊背绷直,双耳倒立贴颅,尾巴死死压低不敢轻摇,喉间滚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浑身蓄满紧绷的戒备之势。
      畋车之上,随车车右立刻身形沉拧,双手紧握长戈柄身,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本身姿挺拔,此刻双膝微扣踏稳车舆,腰身紧绷,整个人如一尊凝立的铁盾,目光锐利如鹰,一瞬不瞬死死锁死发声的幽暗灌丛。眉峰紧蹙,神色凛肃无半分松懈,虎口死死抵住戈杆,戈锋微微下沉前探,随时准备纵身扑击、格杀冲出的猛兽,周身杀气敛而不发,肃然逼人。
      御手见状,当即扬起马鞭,正要抽打停滞不前的青骊马,驱马突进。身侧的令尹斗般却轻轻抬手,温声示意停下。御手与戒备的车右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皆已全然警觉,呼吸放轻,掌心暗暗渗出细密冷汗,全车氛围瞬间凝滞。
      斗般气定神闲,缓缓抬手拉开弓弦,寒铁箭镞凝着一抹凛冽寒光,稳稳锁定那片幽深晦暗的灌木丛。丛中隐匿的猛兽似是精准感知到扑面而来的致命杀机,方才低沉绵长的闷吼骤然尽数沉敛,下一秒,声线陡然剧变,嘶哑刺耳,如断弦裂帛、金石崩碎。
      紧接着,一头斑斓花豹自浓密灌木丛中缓步踱出,一身皮毛在林间微光里明暗交错,琥珀色的冷冽眼瞳,冷冷扫过整架畋车与车上众人。短暂对峙不过瞬息,它四肢猛然蹬地发力,携着一身凶风腾空跃起,利爪张扬,直扑车舆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斗般右手骤然松弦。
      利箭如白虹贯日,破空锐响刺耳,正中花豹柔软无甲的左肋要害。那猛兽凌空骤然失衡,庞大身躯猛地一翻,重重砸落于地,尘土轰然飞扬,震荡得地面微微发颤。
      短暂死寂过后,炸裂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如山呼海啸般席卷猎场。周遭甲士、随从纷纷举臂高呼,赞叹声此起彼伏:“令尹神射!令尹威武!”声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喧嚣炽热,竟全然盖过了先前楚庄王亲射麋鹿时的满场喝彩。
      楚庄王端坐车中,身姿端雅,面上笑意盈盈,抬手拍手由衷赞叹:“令尹果然神射,寡人佩服之至。”话音温润得体,气度从容,可眼底笑意却微微一沉,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狂热欢呼、满眼崇拜的随从与甲士。
      方才那一声声滚烫的“令尹威武”久久回荡耳畔,彻底压过了称颂君王的余音。他唇角笑意不变,可悄然搭在车轼上的手指,已然无声收紧,指腹碾过微凉的木面,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凝忌惮。
      猎场上的喧嚣渐渐扩散开来,像是泼出去的水,漫过芦苇荡,漫过浅滩,漫过每一寸土地。
      虞人率囿吏在泽畔布下了弋射的阵势。五名弋射者依次列于水岸,每人手中握着一张角弓,箭尾系着长长的丝线——那丝线叫作“缯缴”,以苎麻搓成,浸过桐油,既韧且滑,能在箭矢射出后拖曳于空中,缠住飞鸟的翅膀,既能防止猎物逃逸,又能在射中后将猎物收回。
      第一人是个年轻的楚士,面庞被日头晒得黝黑,双目炯炯。他仰身拉弓,腰背弯成一张弓的形状,箭镞指向天空中飞翔的一群大雁。他的呼吸很稳,胸膛缓缓起伏,像潮水涨落。忽然,他松开了手指——弓弦“绷”地一响,利箭如流星般蹿上高空,那缯缴在风中画出长长的弧线,像一条银蛇在蓝天里游动。
      大雁群炸了窝。领头的那匹灰雁猛地一拍翅膀,箭矢擦着它的尾羽飞过,射空了。缯缴失了目标,软绵绵地飘落下来,落在芦苇丛里,惊起几只水凫。
      那年轻人“啧”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弋射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自己举起了弓。
      这老者约莫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手臂上青筋虬结,一看就是老手。他不急不躁,先眯起眼睛看了看风向,又伸手试了试风力,然后才缓缓举弓。他的姿态与那年轻人不同——不是仰身,而是微微侧转,身子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左臂伸直如铁,右臂拉弦如钩。
      大雁群已经飞远了,只剩下几只掉队的还在低空盘旋。
      老者的箭出了。
      那箭飞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可轨迹却精准得可怕。它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正好落在一只掉队的大雁前方——大雁受惊,猛地转向,翅膀撞上了随后飘来的缯缴。丝线立刻缠了上去,绕住雁翅的关节,那大雁扑腾了两下,便直直地栽了下来,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白色的水花。
      “好!”岸上有人喝彩。
      老者面无表情地收回弓,朝那年轻人看了一眼,淡淡道:“射雁不射雁,射风。”
      年轻人愣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拱手道:“受教了。”
      第三名弋射者是申舟。
      左司马申舟不知何时已经从车上下来,站在了弋射队列中。他没有披甲,只穿一件素色的深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他的弓比寻常弋射者的弓短了半尺,弓身漆黑,弦是白色的牛筋,黑白分明,看着就有一种冷峻的美感。
      他举弓的姿势极为独特——不是仰身,不是侧转,而是微微后坐,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虚点地面,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空中又有一群大雁飞来。
      申舟没有等,没有瞄,没有犹豫。他举弓的同时就放了箭,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到旁观者的眼睛根本来不及捕捉。
      箭出。
      缯缴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长弧,几乎横跨了半个天空。那弧线的末端准确地缠住了雁群中最大的一匹——不是翅膀,是脖子。
      大雁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在空中剧烈地翻滚,缯缴越缠越紧,它的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了芦苇深处。
      全场鸦雀无声。
      申舟收了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箭不过是家常便饭。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驾,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伍参从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拍手:“申司马好箭法!这一箭射得漂亮,”
      第五名弋射者是个年轻的贵族子弟,看衣着应该是某位大夫的庶子,想在猎场上表现一番,博得庄王的青睐。他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射礼图谱上拓下来的——仰身、拉弓、瞄准、撒放,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可箭偏了。
      偏了很远,偏到连缯缴都没来得及展开,就一头扎进了泥地里。
      那年轻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着头退回队列,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襄老在旁哈哈大笑:“小子,回家再练三年吧!”
      年轻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天际高处,忽传几声清旷悠长的鹄(天鹅)唳,空灵穿云,荡彻整片猎囿。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高远青空之上,一群白鹄振翅南翔。白鹄本就善凌高疾飞,远胜鸿雁,寻常弓矢难及分毫。这群飞鹄排布疏淡队形,掠云追风,翼展拂过流霞,身姿轻灵无定,忽升忽降、翩跹转折,全然无大雁规整呆板的轨迹,端的是高飞难擒、迅疾难料。周遭一众善射武士纷纷敛了弓弩,无人敢轻易妄动——猎场皆知,雁飞有阵可预判,鹄飞无迹难瞄准,高空飞鹄,素来是田猎最难射的禽鸟。
      楚庄王安坐猎车之上,仰头凝望天际飞鸿,唇角含着淡笑,轻声叹道:“鹄性极高,乘风而翔,寻常箭矢莫及,当真天赐灵禽。”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黑影微动。
      “王上,臣请为大王射此飞鹄!”斗越椒翻身下车,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猎豹。他接过亲兵递来的裂云柘角弓,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大羽箭——箭头比寻常箭矢长出一寸,重三分,箭杆上刻着若敖氏的族徽。
      庄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斗越椒立于车旁,一身戎装挺拔凛冽,眉眼桀骜张扬。他眸光沉沉锁住天际飘忽不定的白鹄,眼底掠过一抹睥睨锋芒,既不待车马停稳,亦不借就近地势,抬手便取下腰间劲弓,指尖扣住青铜重镞,动作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迟疑。
      随车车右神色一凛,即刻双手紧握长戈,双膝扣稳车舆,腰身紧绷如绷弦之矢,目光紧盯着高空鹄群,周身戒备肃然,暗自心惊:这般高远飘忽的飞禽,寻常力士连发数矢亦是徒劳,司马竟欲一箭落之,何其狂勇。
      斗越椒浑然不顾周遭细碎目光,沉腰立稳,双臂舒展,弓弦被一寸一寸地拉开,柘木弓身发出低沉的呻吟,仿佛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低声咆哮。那张六尺余长的裂云柘角弓,在别人手里连半开都费力的宝弓,在他手中被拉成了满月。
      飞鹄的翅膀在阳光下扇动,每一次振翅都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青铜箭镞映着晨光,凝出一抹凛冽金光。他不慌不忙,目光死死锁准群中一只领头巨鹄,全然摸清其乘风滑翔、转瞬欲拔高的轨迹,静待最佳契机。
      斗越椒的呼吸停了。
      整个猎场的呼吸都停了。
      片刻之间,那领头白鹄振翅欲扶摇直上,身形恰好短暂一滞。
      “铮——!”
      锐弦炸响,破空穿风,清亮凌厉,刺破暮色长空。
      重矢如流星奔月,不偏不倚,精准追上那只瞬息拔高的飞鹄,径直贯穿其翼下软甲要害。那方才还凌高乘风、唳响云天的白鹄,骤然鸣声戛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双翼失力,瞬间失了平衡。
      长空之上,白羽零落纷飞,如雪片漫落旷野。巨大的鹄身带着风势,重重坠落,轰然砸落在猎场空地之上,尘土轻扬,一瞬死寂。
      满场文武、甲士侍从尽数愕然僵立,无人出声。
      人人皆知飞鹄难射,难在其高、其速、其无定踪,可斗越椒这一箭,硬生生破了天道禽性,于万里长空、飘忽瞬息之间,精准落鹄,箭术之神,远超众人认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连尹襄老。
      “好——!”他爆发出雷鸣般的一声大喝,几乎是从车上跳了下来,“好箭法!老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箭法!天上的飞鹄都能射下来,斗司马,你是天神下凡不成?!”
      他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开关,猎场上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甲士们举戈欢呼,军吏们振臂高喊,连那些猎犬都跟着狂吠起来,整个猎场沸腾了。
      斗越椒缓缓放下弓。他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忽然,他笑了——大笑,仰天大笑,笑声像滚雷一样在原野上炸开,惊起芦苇深处的水鸟四散飞逃。
      “如何?”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得仿佛要让整个云梦泽都听见,“这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我想射,就没有射不中的!”
      他将弓往身后亲兵手里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回车驾前,朝庄王一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横:“王上,这飞鹄,臣献与王上!”
      庄王看着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点头道:“司马勇武,冠绝三军。”
      庄王身边的侍从双手接过飞鹄,将其载入装猎物的车上。
      楚庄王在畋车上颔首回礼,面上笑意依旧温润从容,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更加沉凝的忌惮。
      斗越椒立在原地,收弓垂手,身姿挺拔桀骜,眉宇间尽是傲然自若,一身锋芒毕露,全然不掩自身绝世勇武。
      世人皆赞神射可猎虎兕,殊不知,能于云天落飞鹄者,方是荆楚第一箭。
      众甲士簇拥着司马斗越椒。如同众星捧月。
      庄王的脸色愈加难看。
      蒍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面无表情地立在畋车上,目光在斗越椒和庄王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杆秤在衡量两边的重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不是笑,是确认。
      确认他之前的判断没有错。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傀儡,而是一个正在蛰伏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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