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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清晨,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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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微明,宫门深闭。阍人立于门侧,手持长戈,神色倦怠。
忽见一人自远处行来,个子矮小,发短而顶秃,衣衫褴褛,手中却持玉圭,步履沉稳。他年不足三十,形貌却已苍然如五十许人。行走之间,有意将左手藏于身后——那只手,比右手略长些。
“站住!”一年轻阍人横戈拦路,上下打量,一脸不屑,“哪来的乡野村夫?”
来人并不慌张,只将那玉圭微微抬起,声音沉静:“你不认得人,难道连我手上的符节也不认得了?”
这时,一老阍人闻声而至,定睛一看,神色顿肃,低声道:“休得无礼。此人乃前司马蒍贾之子,现任司空——蒍敖。”
二卒闻言,忙收戈让路。
待那矮瘦的身影步入宫门,年轻阍人终是忍不住,与同伴相视而笑。他抬手,先比了比腰际,又指了指头顶,忍俊不禁:“司空这身量……可真……”
“还穿成这样。”另一人接话,低声窃笑。
老阍人却未笑,只远远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道:“不可以貌取人。司空奉王命修城筑坝,劳苦功高,却身着如此寒酸之衣,正是为国为民之人。你等休得嘲笑。”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恐怕他这一进去,再出来就是令尹了。”
二卒闻言,缄默不语。
殿中,文武已列班就位。楚王熊旅端坐于上,神色肃穆。左尹子重、右尹子反分列两侧,子辛立于子重之后,伍参立于子反之后。
“蒍敖筑城有功而归,来朝见大王。”内竖通传之声刚落,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
那矮小身影缓缓步入,衣衫破旧,步履却沉稳如山。殿中隐隐有窃笑之声,有人以袖掩口,有人侧目而视,神色轻蔑,如观杂耍。
唯楚王端坐不动,目光中透着敬重。
“蒍敖参见大王!”那人躬身下拜。
“司空快快请起。”楚王抬手,语气温和。
宫正上前,展开早已拟好的旨令:“司空筑城有功,擢升为令尹。”
满殿寂然,一时无人再笑。
蒍敖俯首接过圣旨,又接过令尹的官服与符印,神色如常,退至左侧,与左尹子重并肩而立。
楚王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郑国复与我国毁盟,寡人将亲率大军讨之。”
言罢,殿中气氛一凛。五路大军,即将开拔。
满朝文武已集齐大殿。左尹子重,右尹子反分列两侧最前端。子辛位于子重之后,伍参列于子反之后。
“蒍敖参见大王!”众人齐齐看向缓缓走进来的蒍敖,如同看一个杂耍。唯有楚王一脸尊敬。
“司空快快请起。”楚王熊旅抬手示意。
“司空筑城有功,擢升为令尹。”宫正上前宣读已经拟好的旨令。
“谢大王!”蒍敖接过圣旨和令尹的官服符印后退至左侧,与左尹子重同列。
“郑国又与我国毁盟,寡人将亲自率军讨之!”于是集结军队,分五路大军向
郑国进发。
——
“楚子亲率大军,来势汹汹,已逼近我国边境!”郑国斥侯疾步入殿,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病榻之上,子家面色蜡黄,气若游丝,却仍勉力撑起身形,艰难开口:“速……速遣使往晋国求援。”
晋国士会闻讯,亲率诸侯联军星夜兼程来救。两军相遇于颍水之北,联军奋击,楚军退走。郑国暂解倒悬之危。
郑君与大夫子良亲率辎重车队,押运粮草前往联军大营,以犒将士。粮车络绎,旌旗逶迤,尘土飞扬中,是劫后余生的仓皇与感激。
然而,未及郑军归国,子家殁。棺椁初敛,灵堂未撤,哀声未绝。
郑襄公亲率一队甲士,踏尘而来。马蹄声碎,惊起寒鸦数点。
“开棺。”郑襄公立于灵前,声如冰裂,不带一丝温度。
甲士上前,斧钺并举,劈向新封的棺盖。木裂之声,刺破灵堂的寂静。
“君上何意!”子家之子抢步上前,拦在棺前,浑身战栗,目眦欲裂,“先父尸骨未寒,君上何以刀斧相加!”
“弑君之贼,死有余辜!”郑襄公声震屋瓦,“子家弑我先君幽公,其罪当诛!今日寡人正其罪名,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灵堂之内,无人敢应。唯有寒风穿堂,吹动素帷,如泣如诉。
“传寡人之命:废幽公旧谥,更谥曰‘灵’。”郑襄公冷冷环顾,“重新入敛,以罪臣之礼。”
话音落地,即是定论。
当夜,子家族人被尽数驱出郑国。仓皇辞庙,扶老携幼,踏着霜冷的月色,走向未知的远方。
子家之子行至国门,蓦然回首,城头灯火如豆。
他仿佛又看见——数年前,父亲率师伐宋,凯旋而归。那日,国人夹道欢呼,尘埃蔽日。父亲乘高头大马,行于三军最前,郑国的赤旗猎猎飞扬,飘展在他头顶。身后是缴获的战车数百乘,绢帛如山,车载斗量,蜿蜒数里不绝。
那时节,子家府前车马如云,攀附者络绎于途,趋奉之态,殷勤备至。
而如今——
寒风吹彻衣衫,身后只有斥逐之声不绝,如驱鼠雀。
——
“大王,晋国联军一直在郑国驻守,不如我们暂时回去?他日等晋军撤退再来攻打郑国不迟!”左尹子重上前劝诫。
楚王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好!”。于是班师回朝。
晋国大夫士会见楚军撤去,便也班师回朝,向晋君复命。
——
郑国边境的一个深秋傍晚,寒风卷着落叶打在破败的村舍上。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死死攥住官兵手中的粮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官爷行行好,这是我们爷孙俩过冬的唯一口粮……都收走了,我们只有等死啊!”
卫队长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老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旁边五六岁的孩子吓得放声大哭,扑在爷爷身上。
“我只管执行命令。”卫队长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队车马从官道驶来。为首的马车停下,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大夫子良。
“且慢。”子良下车,看了看地上的老人和孩子,又看了看官兵手中的粮袋,“老人家年迈,孩子尚幼,你把粮食尽数收走,让他们吃什么?”
卫队长立刻换了副神色,躬身行礼:“大夫明鉴,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这两年赋税日增,完不成任务就要军法处置……这差事,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大夫指点。”
子良沉默良久,目光在老人和孩子身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给他们留足口粮。不够的部分,我另想办法。”
“是。”卫队长应声,挥了挥手,士兵们将粮袋放下几袋。
待子良的车马远去,卫队长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对几个亲信说:“把这些粮食、狐皮、鸡鸭,挑好的装车,送到我家里去。”
一个年轻士兵愣了愣:“大人,刚才良大夫不是说……要给百姓留些口粮吗?”
“怎么,你还真听他的?”卫队长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那些贱民,死几个有什么要紧。谁让他们无权无势,什么也做不了呢?再说了,当了官,不为自己谋求福利那要这权力又有何用呢?”
年轻士兵低下头,没再说话。
——
郑宫大殿内,群臣齐集。
“君上,臣今日入城,见街巷中乞者倍增,面有菜色。”子良躬身禀报。
郑襄公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近年来,晋、楚侵犯我国的次数愈来愈频繁,每次都得让他们心满意足了才肯离去,他们的贪欲没有尽头,我们的财富却有限,眼看我郑国的国势渐衰,愈发无法与他们抗衡。眼下,看来……不得不缩减公卿用度了。”
“缩减?”子公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站出来,语气不满,“君上,那些贱民随便搜刮搜刮,就够咱们用的了。何苦委屈自己?”
“他们已经活不下去了。”子良抬起头,直视子公,“再逼下去,郑国恐生大乱。还请子公以大局为重。”
他转身向郑襄公深施一礼:“臣愿从采邑今年的收入中拿出一半,上交国库。”
郑襄公微微动容:“好,子良果然心系社稷。”
其他公卿面面相觑,只得纷纷表态捐输。子公撇了撇嘴,最后一个开口,抠抠搜搜只捐了些许钱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楚子亲率大军,已至边境!”
郑襄公腾地站起,脸色骤变:“这……这如何是好?先前刚与晋国结盟,若从了楚国,晋国必然来伐;若从了晋国,楚国岂能善罢甘休?这分明是个死局啊!
他来回踱步,袍袖翻飞,“这死局,如何破得?”。
殿中一片死寂。
子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
郑襄公停下脚步,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下令:“传信楚子,就说……郑国愿与楚国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