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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讨逆贼庄王伐陈国,‘红颜祸水’引楚国
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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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的宫殿之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楚庄王熊旅眉宇间的阴霾。他伟岸的身躯裹在玄色貂裘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已经积灰的密报——陈国内乱,灵公被弑,夏徵舒自立为君。消息通过快马和细作,一年前已将陈国都城的血腥气吹送到了南方霸主的鼻尖。只是当时楚正和郑国、宋国周旋。无暇顾及小小的陈国,与陈相较,郑、宋的位置更有战略意义。
如今郑、宋都已臣服,庄王才开始商讨对付陈国之策。
此时,从陈国逃来的孔宁和仪行父二人正跪在殿中,陈灵公生前的宠臣,如今像两条丧家之犬,匍匐在他的丹墀之下。
“夏徵舒小小年纪就作乱犯上,弑杀自己的国君,大王您一定要替陈国讨伐逆贼啊!”孔宁的声音拔得很高,带着刻意渲染的悲愤,他抬手去拭眼角,那泪珠挤得艰难,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于滚落一滴。
“是啊!大王,您一定要替诸侯主持正义啊!。”仪行父跪在一旁,连连叩首,额头触地,咚咚有声。
“陈侯□□无道,自取其祸。”令尹孙叔敖的声音沉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然夏徵舒弑君,大逆不道。中原列国,皆在观望我楚国的态度。”
“听说你二人同那灵公一起.......”庄王欲言又止。那个未说出口的词在舌尖滚了一遍。中原列国,那些自诩礼仪之邦的诸侯,提起楚国时总带着三分不屑、三分戒备,余下四分,是忌惮。他们在观望,观望楚国会不会出兵,观望楚国敢不敢出兵,观望楚国——配不配做这个霸主。
孔宁和仪行父的脸色变了变。那桩丑事,陈国上下无人不知,他们比旁人知道得更清楚。灵公与夏姬那点事,他们非但知道,还——
“大王,”孔宁抢在前头,膝行两步,脸上挤出一种谄媚的笑,“您有所不知,那夏徵舒的母亲夏姬,生得貌如天仙,艳丽无双。”他边说边抬眼觑着庄王的神色,“若大王亲征陈国,小的愿为大王引路——”
仪行父也连忙跟上:“小的也愿效犬马之劳!”
庄王看着他们。
两张堆满笑的脸,两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两副匍匐在地、恨不得把骨头都折成三截的身段。他从这二人身上,仿佛看见了陈国——那个曾经追随楚国、后来又摇摆不定的小国,那副逢迎的、谄媚的、随时准备改换门庭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腻歪。
庄王抬起眼,目光掠过孙叔敖,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弑君者天人共诛!”庄王早就想找时机将陈国收入囊中,而眼下的这个借口刚刚好。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貂裘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紧束的戎装。“传令三军,克日出发!寡人要亲征!”
楚国的战争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庄王策马向前,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楚军。战车、甲士、辎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淌过陈国的土地。
当庄王骑着骏马,踏入陈国时。陈国百姓一片惊慌,四处躲避。
“不要怕,寡人不是来杀你们的!寡人是来讨伐少西氏的。”庄王轻声细语,表情祥和。
夏徵舒率军迎战于都城之外。他太年轻了。庄王看见对面阵中那匹青骢马,马上的人甲胄鲜明,面容尚带几分稚气,下巴的线条还不够硬朗,开口时声音有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犯我陈国者——杀无赦!”
他拈起手中的戈,指向楚军阵前。那戈的锋刃在阴天里泛着冷光,戈柄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缨络,被风吹得飘摇。
庄王立于战车之上没有说话。
子重策马上前,扬起马鞭指向对面的少年:“黄口小儿!毛还没长齐,就敢犯上作乱!弑杀国君!——”
“陈国之事与你又有何干?”夏徵舒打断他。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还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这时孔宁和仪行父从队列中走出。
“你这个逆贼,楚王是来替天行道,讨伐你这个大逆不道之人,还不速来受死!”孔宁指着夏徵舒骂道,,声音比在郢都时高了八度。
夏徵舒的气血上涌,毛孔直立。
他盯着那两张脸,那四双眼睛,那两个在他的府上和他的母亲通jian的无耻之徒。
“徵舒似汝”,“亦似君”这两句,犹如天雷,此时又环绕在他的耳边。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剧烈抽出,如同被烈火灼烧般。
“你们这两个老淫贼,无耻至极!带别的国家来侵犯自己的国家。真乃陈国的罪人!上次没杀死你们这两个狗贼真是便宜你们了。还敢自己回来送死!老匹夫,今天寡人就送你们归西!”夏徵舒反手从背后抽出弓,搭箭,拉满。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阵前格外清晰。
箭离弦。
破空之声尖啸着掠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直取孔宁面门。孔宁来不及躲,眼睛瞪得滚圆,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子反挥戈。
戈柄横扫,堪堪击中箭杆,那支箭偏了方向,擦着孔宁的耳畔飞过,钉进身后的泥土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孔宁的脸白得像纸。
夏徵舒冷哼一声,把弓往马鞍上一挂,提起了那柄系着红缨的戈。“来,”他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狠劲,“谁先来送死?”
两军交战。
那少年比庄王预想的勇猛。他骑着青骢马在阵中左冲右突,戈起戈落,竟连子重、子反二人合力都未能将他拿下。夕阳西斜时,两军各自鸣金收兵,夏徵舒策马退回城中,临入城时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渐浓的暮色,庄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柄戈上的红缨在风中飘摇,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收兵。”庄王说。
夜幕降临时,楚军大营灯火通明。庄王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陈国的舆图。孙叔敖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甲士,一下一下,踩在初冬干硬的土地上。
“那少年,”庄王忽然开口,“夏徵舒。”
孙叔敖抬起眼看他。
庄王没有往下说。他望着案上的舆图,望着图上那个小小的、被圈起来的“陈”字,不知在想什么。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帐外,夜风起了。
这夏徵舒虽只有十六岁,眉宇间却已有了沙场宿将的沉稳气度。他披甲执戟,立于陈国城墙之上,指挥若定,竟让楚庄王的千乘之师屡攻不下,相持月余。
楚军大帐内,庄王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臣愿往秦国借兵。”说话之人三十出头,眉目清秀,身形修长,着一袭青衫,腰间佩玉叮当。此人名巫臣,出身楚国屈氏,虽为贵族,却从不以武力示人,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庄王转头看他,目光中有几分犹疑,终还是点了头:“好。”又命人取来玉帛,交于他手中,“速去速回。”
半月后,尘埃扬起处,秦国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巫臣策马于秦军之前,衣袂翻飞,神情淡然。
楚军再次围陈,庄王亲自抚慰沿途百姓:“尔等勿惧,我只讨少西氏之罪,不伤平民。”话音温和,陈人果然放下戒备,不再死命抵抗。
陈国城破之日,子反率军直入,于宫中擒获了那少年新君——夏徵舒。
庄王骑马踏入陈国的宫殿时,昔日笙歌曼舞之地,已是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斜指着天空,破碎的瓦砾间混杂着丢弃的玉器、撕烂的丝绸。空气里弥漫着烟硝、血腥和一种奢靡破碎后的颓败气息。兵士们正在清理战场,偶尔从角落里拖出一两具僵硬的尸体。
庄王缓步走着,靴底踩过一片烧焦的漆器碎片,发出“咔嚓”的轻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宫柱,仿佛能看到昔日泄冶在此匍匐死谏的身影,能看到陈灵公与夏姬在此肆无忌惮的淫乐。一名亲卫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一块布料。那是一片色彩艳丽的碎帛,边缘参差,像是被人从华服上猛地撕扯下来,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气——据报,这是从夏姬混乱中遗落的裙摆上扯下的一角。
庄王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光滑而冰凉的丝绸,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不久后,在临时清理出的殿前广场上,一场简短的“献俘”仪式拉开了帷幕。这仪式繁复而庄重,依次是告献、讯酋、折酋、授馘、燎祭、饮至,最后是禘祖。各国闻讯赶来的使臣们,衣着各异,神色也各异,却都肃然伫立,目光聚焦于高阶之上。
庄王立于高阶,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展翅的巨鹰。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青铜宝剑,剑身寒光闪烁,映着他凛然的面容。他的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风声,传遍全场:“夏徵舒犯上作乱,弑其国君,天人共诛之!寡人代天,将其处以轘刑!”
话音掷地有声,字字如铁,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股正义的凛然之气。列国使臣纷纷低头,有的真心叹服,有的不过是做做样子,但在这一刻,楚国的霸主形象,在道义的粉饰下,愈发显得高大巍峨。
栗门之下,夏徵舒被牢牢缚于刑架之上。五马分尸的酷刑开始,他的惨叫声撕裂长空,响彻寰宇,仿佛连天地都为之变色。围观的陈国百姓默然垂首,不敢直视,只有风卷起尘土,悄然掩住了地上渐渐蔓延的血迹。
夏姬被人押至刑场,正见那最后一幕。她身子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她哭嚎着,声音凄厉,接着她神情呆滞,不停地抚摸着滚落在地的夏徵舒的头颅,待众人散去,她缓缓抽出袖中短匕,目光决绝,欲往心口刺去。
一只手忽然伸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满脸花白的络腮胡,肚子大得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尖——楚国连尹襄老。他力气奇大,夏姬挣扎不得,匕首落地。
“你这是做什么?”襄老声音粗豪,眼中却有一丝怜惜,“人死不能复生。”
夏姬不答,只是垂首落泪。
仪式继续进行。告献、讯酋、折酋之后,便是授馘——割下敌人的左耳,用以计数功勋。祭坛上,左耳堆叠如山,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士兵们神情麻木,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因为这些左耳不是别人的肢体,而是自己的军功。
燎祭环节,栎木熊熊燃烧,牛羊被宰杀作为牺牲,玉璧玉琮供奉其上,祭告天地与祖先。青烟袅袅,升入云霄,仿佛将人间的杀伐与祈愿一并带向了天穹。
最后是饮至,饮酒庆功,宴飨群臣。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而在不远处的羁押之所,夏姬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无比刺耳。她捂住耳朵,却依然隐约听到那些话语飘来,像刀子般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
这声音在她耳边久久回旋,挥之不去。
献俘礼毕,楚军大帐中,众将齐聚。子重以剑指着跪于帐中的夏姬,问庄王道:“此女如何处置?”
夏姬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楚庄王只觉心跳骤然停滞。他自幼在权臣挟持中长大,经历过若敖氏叛乱,刀光剑影中从未眨过眼。可此刻,他竟连呼吸都忘了。
子重察言观色,忙顺水推舟:“大王不如纳之为妃。”
庄王尚未开口,巫臣已出列,拱手道:“不可。”
帐中众将皆是一愣。
巫臣神色从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
庄王面色微变,半晌,缓缓点头:“巫臣之言有理。”
他负手转身,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寡人可以拥有天下……却不能拥有这个女人。”
子反见状,上前一步:“大王既无意,不如将夏姬赐与臣弟。”
巫臣再次开口:“此女不祥。夭子蛮(夏姬的哥哥),杀御叔(夏姬的丈夫),杀灵侯(陈灵公),戮夏南(夏徵舒),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非她不可?”
子反脸色一僵,悻悻退下。
帐中一时寂静。有人低声道:“既如此,不如赐与巫臣。他此番借得秦师,功不可没。”
巫臣嘴角微微一动,似要开口。
“臣的功劳,不比巫臣小。”襄老忽然站了出来,扯开胸膛,露出自己战时留下的伤口,此刻似乎还在渗血,声音洪亮,“,况且巫臣已有妻室,而臣妻亡故多年,家中无人操持。既然巫臣觉得此女不祥,那不如让给老夫。”
巫臣欲言又止,目光掠过襄老那张满是胡须的脸,终是垂下眼睑,什么都没说。
楚庄王摆了摆手:“那就赐与连尹吧。”
子反怏怏不乐,巫臣黑色的眸子只一瞬闪过一丝异样,便恢立刻复如初。
夏姬跪于帐中,始终未发一言。这些人看她的表情与陈灵公,孔宁,仪行父看她时的眼神没有任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