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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肉坦牵羊郑伯降楚
“将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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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陈国置为楚之县邑。”楚庄王端坐于战车上,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不容置疑。
“孔宁、仪行父二人忠于其君,送还陈国。”令尹孙叔敖躬身应诺。那两个佞臣被押解而出,竟毫发无损,只是面色如土,踉跄北去。
申叔时出使齐国归来,入朝复命,一言未发。
楚王眉头微蹙,唤住他:“夏徵舒大逆不道,弑其君,寡人率诸侯之师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来贺寡人,汝独不庆寡人,何故?”
申叔时止步,垂首:“臣请陈词。”
楚王面色稍霁,却仍有愠色:“讲!”
申叔时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如涧水潺潺:“夏徵舒弑君,其罪当诛,君讨之,义也。然而臣听闻古语有云:‘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践田者,确实有罪,然而把他的牛夺走,惩罚未免过重。诸侯之所以跟从您,名义上是讨伐有罪之人夏徵舒。如今把陈国直接作为我国的县邑,那是贪图他的富有。以讨逆始,以贪利终,其可乎?”
楚王怔了一瞬,继而抚掌大笑,眉间阴霾尽散:“好啊!申大夫言之有理。寡人从未听过这样的话。那就恢复陈国吧。”
申叔时深深一拜:“不过是从他怀里拿来的东西再送给他罢了,何难之有?”
于是楚恢复陈国,每个乡取一人以归,聚于一地,名曰“夏州”。又派使者将陈国太子午从晋国迎回,立为陈君。
战车辚辚北归,夏姬端坐车中,面如霜雪,目若寒潭。她本是郑国公主,嫁为陈国司马夏御叔之妻,一朝国破夫亡,沦为战利品,辗转于胜者之手。如今配与连尹襄老——那老者鬓发斑白,足以做她的父亲。她不言不动,如一座雕得极美的木俑,只是偶尔,连尹之子黑要的目光从身侧飘来,在她身上停一停,又慌忙移开。
陈国的硝烟尚未散尽。
“郑国暗通晋国。”密报传至军中。
楚王目光沉下来:“郑有二心,寡人不得不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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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洧水河畔的柳条已抽出鹅黄的嫩芽,桃花鼓出嫣红的骨朵。楚军旌旗蔽日,甲胄如云,自西门至洧水,营帐连绵数十里,夜里篝火明灭,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沈尹率领中军,子重率领左军,子反率领右军。庄王乘撵,走在军队正中央,。
清晨,楚军又开始擂鼓。那鼓声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城下,盾牌如墙,矛戟如林,赤色令旗在阵中翻卷,每一次挥动,便有数千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得城墙浮土簌簌而落。
郑襄公已经三日未合眼,他望着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阵,此刻犹如木雕立于城墙之上。
“楚军所列之阵据说叫荆尸之阵,此阵型极难破。”子良望着这整齐的阵型,亦是面色发白。
“向晋国求救的使臣有消息了吗?”。郑襄公问子良。
在楚国踏入郑土的第一天,郑襄公已遣使臣向晋国求救,使者刚入晋国便听说晋国中军将郤缺去世的消息。
子良面露难色:“使者传信回来,说是他们的中军将郤成子刚刚薨逝。新君年纪尚轻,荀林父接任中军将,但这位新任中军将似乎不太能掌握局面。六卿十一族心怀各异,所以晋军迟迟未发兵。”
郑襄公听完之后,面色愈加难看。
午时,楚军第三次攻城。
云梯搭上东门,巢车推到护城河边,箭矢如蝗,遮天蔽日。郑襄公从箭孔中望出去,见那赤旗翻飞处,楚军进退有度,攻守有序,不觉攥紧了拳头。
突然,一声巨响震彻长空,犹如山崩地裂。
“天要亡郑么?”有士兵望着崩塌的城墙——那是先祖武公所筑,夯土坚实,箭垛齐整,如今却崩裂十余丈宽。
粮道断绝,外援不至。郑襄公命太卜钻龟问兆,卜“行成”——求和。龟甲裂了,纹路散乱,不吉。
又命卜“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哭于宗庙,示以必死。龟甲这回裂得齐整,吉。
于是太庙中哭声震天。郑伯与公卿对着厉王、宣王、桓公、武公的神主,哭得声嘶力竭。哭完了,他下令把巷子里的车全部推出来,车轴朝外,车轮埋进土里,这是决一死战的意思。哭声从太庙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城墙,守城的士兵也在城墙上痛哭。
那哭声汇成一片,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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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亡郑,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子重按剑欲起,子反也跃跃欲试。
楚庄王抬手,缓缓压了压。
“不可。”
二将愕然:“为何?”
“全城皆哭,其心已哀。此时攻城,寡人不忍。”楚王望着那哭声震天的城池,目光深远,“郑已知我威,未知我德。城崩天意,我退以示德。三军后退十里,安营!”
令旗挥动,楚军如潮水般徐徐后撤,旌旗不乱,行伍不散。
“快看!楚军这是在……撤退?”城头士兵指着城外,声音颤抖。
“真的退了!”其他士兵也都兴奋不已,仿佛获得救赎和新生。
“这楚王才是真正的霸主!既有霸主之威,又有霸主之德啊!”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夸赞。
“是啊,不趁人之危。有德君子啊!”周围的人也都附和。
“我呸!有德?有德就不攻打别人了。”其中一个身形瘦弱的士兵一脸不屑。
郑襄公登城而望,怔了半晌,忽而嘶声道:“传令——修城!”
那一夜,新郑城灯火通明。百姓拆了房屋,把梁柱扛上城墙;妇女背着土筐,一步一喘地运土;老人孩子在城下点起火把,照着工匠砌墙。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在过节。
三天后城修好了。
又三天后楚军回来了。
这一次,楚庄王没有再给任何机会。楚军日夜轮攻,鼓声不息,箭矢如雨。
“晋军这次不会来了!”郑襄公呆呆地站在城楼上,望着西北方向。
“危急时刻只有靠自己。”子良声音低沉。
三月之后,皇门破,楚军直入城中大道,楚人的旌旗插上了新郑的城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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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暑气正浓,烈日曝晒。
郑襄公脱去冠冕,散开头发,赤裸上身。汗珠从他坚实的胸脯上不断滚落,划出一道道长痕。
“君不可!”众大夫俯首跪拜,“臣等愿战死殉国!”
“若能以寡人之屈,保祖庙社稷,保黎民百姓——”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何不可为?”
有人牵来一只羊,白毛红绳,还在咩咩地叫。
他左手持牦牛尾做的旗节,牵着羊,右手握着青铜鸾刀-祭祀宰杀牺牲之刀,走过皇门的废墟,走过城中大道的尸骸。碎石硌着他的赤足,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肉坦牵羊,战败后极为屈辱的请降礼-也就是牵羊礼)
楚庄王骑马立于大道中央,玄色深衣,上面绣有凤鸟图案,犀甲束带,额上一道赤色抹额,并无冠冕旒珠。他身后甲士肃立,令尹与左右司马各执令旗,鸦雀无声。
郑襄公跪下,膝行而前,羊也伏在地上,不再叫了。
“孤不天,”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
他抬起头,对上楚王的目光。那目光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轻蔑,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件器物,又像看一页史书。
“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亦唯命。”他说,“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
楚王不语。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声音低下去:“若君能惠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
帐中静了很久。
左右齐齐劝谏:“不可许也,得国无赦!”
楚王望着那赤裸的身影,望着那伏地的国君,缓缓开口:“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绝乎?”
于是下令三军退后三十里。
“臣愿赴楚为质!”子良请愿。
庄王派遣潘尪入城盟誓,子良出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