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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救郑国晋军姗姗来迟 晋国这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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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这边,六卿重组刚刚完成,三军才收拾整齐,从晋国出发。
六月的黄河,浊浪滔天。
晋国大军在河岸扎下营寨,绵延十数里。战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岸边饮马,马匹低头啜饮浑浊的河水,喷着响鼻。这是晋国三军新编后的第一次出征——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中军大夫赵括、赵婴齐,上军大夫巩朔、韩穿,下军大夫荀首、赵同,司马韩厥——六卿新立,三军初成,从绛都出发时还气势如虹,如今千里行军至黄河边,已是人困马乏。
中军大帐内,荀林父正对着舆图出神。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帐中:
“元帅!郑国……郑国已降楚!”
荀林父的手顿在舆图上。他缓缓抬头,面色复杂。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荀林父轻叹一声:“看来我们来晚了!”
他随即召集众将到中军帐议事。等人到齐了,荀林父开口道:“原本是来救郑,还没赶到,郑国就降了。这么劳师动众,空手回去也不好向君主和百姓交代。我的意思是——暂且驻兵于此,等楚军退了,再去收拾郑国。诸位意下如何?”这位中军将语气柔和,气场和赵盾相去甚远。
上军将士会第一个点头。他起身,向众人拱手,声音沉稳:
“我赞同元帅。用兵之道,观衅而动。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细听,便继续说下去:
“自从蒍敖担任令尹,选用了楚国最好的法典——行军时右军跟着主将的车辕,左军负责寻找干草宿营,前军以旌旗探路探敌,中军谋划,后军压阵。百官看着旗帜行动,军政不用下令就完备。这是善用典则。再说他们的国君——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我们如何能敌得过楚国。”
士会环顾帐中,目光诚恳:“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治军的良策。吞并弱小,攻打昏昧,这是用兵的常道。元帅不如暂且整顿兵马,操练士卒——这天下还有的是弱国昏君,何必定要跟楚国一决高下?仲虺说过:‘取乱侮亡’,这就是兼并弱小。《汋》诗说:‘於铄王师,遵养时晦’,这就是攻取昏昧。《武》诗说:‘无竞惟烈’,安抚弱小、攻取昏昧,才是追求功业的坦途。”
帐中许多人听得频频点头。荀林父也松了口气,正要说话——
“不可!”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中军佐先縠腾地站起,脸色铁青,双目圆睁。
“随武子(士会)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晋国凭什么称霸诸侯?凭的是武力!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大丈夫所为。”
他一把攥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你们怕死,你们缩,我干不出来!”
说罢,他一甩袖子,大步出帐。
帐中一片死寂。片刻后,帐外传来先縠的喝令声:“先氏所部,随我渡河!”
荀林父愣在原地,半晌,苦笑一声。
“先氏这支军队……恐怕要覆灭了。”
他缓缓坐下,声音低沉:“《周易》里有这么一卦,师卦变成临卦,说:‘师出以律,否臧,凶。’顺从主帅才能成事,这叫‘臧’;违逆主帅就叫‘否’。人心散了就会弱,水流堵了就成了泽。军律是用来统一上下的,违逆军律,就是‘否臧’。何况军律一旦废了,就像水满而溢,堵塞而溃,所以凶。所谓‘临’,就是以上临下——有主帅却不服从,还有什么比这更‘临’的?彘子这一去,必败无疑。就算他侥幸逃回来,也逃不过大祸。”
帐中无人应声。只有帐外的风,卷着黄河的涛声,一阵阵涌来。
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韩厥——当年赵盾的家臣,如今已是晋国司马。他走到荀林父面前,拱手道:
“元帅,彘子(先縠)独自渡河,如果败了,您的罪过可就大了。您身为元帅,军队却不听号令——这是谁的罪?失掉属国,又折损军队,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与其这样,不如全军渡河。”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
“就算打不赢,大家一起败,也比您一人担罪强。六个人共同担责,总好过您一个人扛着吧?”
荀林父望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声音陡然变得威严,如洪钟般响彻大帐:
“六军听令——渡河!”
黄河岸边,号角声起。战旗翻卷如云,一队队士卒拔营起寨,车马辚辚向渡口涌去。浊浪拍打着船板,战马的嘶鸣声与涛声混成一片。
晋军,开始渡河。
黄河以北,郔地。
楚庄王的大帐扎在高坡上。这几日,他正筹划着撤军——兵马已在郑国打了胜仗,如今饮马黄河,该回去了。
“大王!”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晋军主力已渡过黄河,正向南来!”
庄王眉头一皱。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片刻后,他转身:
“晋军强势,不易正面对峙。传令,拔营回师。”
“大王且慢!”
一个人从帐侧闪出,拦在庄王面前——伍参,楚国大夫,身形精瘦,目光却灼灼逼人。
“大王何不趁此机会,会一会那晋军?”
令尹孙叔敖在一旁冷哼一声。毫不掩饰对伍参的不屑:
“去年打陈国,今年伐郑国,仗还打得少吗?万一战败,你伍参的肉够不够全军分着吃?”
伍参却不恼,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若打胜了,是令尹您没有谋略;若打败了,参之肉在晋军那里,哪里轮得到令尹您来吃?”
孙叔敖脸色一沉,不再理他,转身出帐。片刻后,帐外传来令尹的命令——大军南辕北辙,准备回程。
伍参快步追上庄王,压低声音:
“大王,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中军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人该听谁的呢。这一仗,晋军必败!”
他抬起头,直视庄王的眼睛:
“况且——大王您是一国之君,晋军不过是臣子。君避臣,逃回去,脸面何存?”
楚庄王脸色骤变。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帐外的风吹动他的衣袂,远处传来黄河的涛声。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帐外,声音如金石相击:
“传令令尹——改辕向北!”
号角声再次响起。楚军的旗帜迎风招展,大军开始移动,车马转向,向北方的管地进发。
夕阳西下,黄河如带。
南岸,楚军扎营管地,炊烟袅袅。
北岸,晋军正在渡河,船影点点,战旗猎猎。
一场大战,即将在黄河之畔拉开帷幕。
晋军在敖、鄗两山之间扎下营寨,旌旗漫野,炊烟四起。
当夜,郑国宫内烛火通明,一场紧急朝议正进行到焦灼处。
郑襄公坐在上位,面色灰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带,声音里带着疲惫:“晋国又来了……诸位,这回可怎么办?郑国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半晌,一人闪身出列,正是大夫皇戌。他向襄公一揖到地:“臣愿出使晋营,说服他们攻楚。无论谁胜,我郑便服从谁——如此,可保社稷。”
襄公眼睛一亮,当即允诺。
皇戌连夜赶往晋营,被引入中军大帐。帐中烛火通明,晋军六卿几乎都在:中军将荀林父端坐正中,士会、先縠、郤克、赵朔、赵同、赵括、荀首环坐四周。皇戌目光一扫,又瞥见帐角还立着一个年轻人,面如冠玉,神情沉静,正是下军佐栾书——只是他站的位置不显眼,似是有意隐在烛光的暗影里。
皇戌清清嗓子,开口道:“郑之所以服从楚国,实在是为保存社稷,对晋并无贰心啊。”他顿了顿,见荀林父不动声色,又提高声调,“况且楚师屡胜而骄,久在外而疏于防备。若您率晋军正面攻之,郑国出兵袭其后,前后夹击,楚师必败!”
话音未落,先縠腾地站起,声如洪钟:“败楚服郑,就在此一举了!一定要答应他们!”
赵同、赵括连连点头,神色间已跃跃欲试。
荀林父沉吟不语。
就在这时,帐角那个年轻人缓步走出烛影,正是栾书。他神色淡然,朝皇戌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先縠脸上,语气不疾不徐:
“彘子莫急。楚自从攻克庸国以来,他们的国君没有一天不在训诫国人:民生不易,祸至无日,警戒警惕不可懈怠。他们在军中告诫:胜利不能永远保有,纣王百胜而终无善果。又常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往事激励将士——这样的楚国,能说是‘骄’吗?”
先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栾书转向皇戌,目光里似笑非笑:“先大夫子犯(狐偃-晋文公之舅)有言:‘出兵作战,理直则壮,理曲则衰。’我晋与楚结怨,所为何事?若论起来,恐怕理曲在我。楚人理直,气便不衰——这‘骄’字,只怕扣不到他们头上。”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着腰间的玉饰,发出细微的声响:“再说防备。楚王的车兵分左右二广,每广三十乘,轮番值勤。右广清晨套车,日中左广接替,直至黄昏。左右近臣按次序值夜,以防不测——这叫没有防备?”
皇戌脸色微变。
栾书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句句如针:“子良是郑国的良臣,师叔是楚国的显贵。如今师叔入郑结盟,子良入楚为质——郑与楚亲如一家。皇大夫今夜来此,劝我晋军攻楚,说郑国愿出兵相助……”他突然微微一笑,“可是若我晋军战败呢?郑国便顺势归楚了吧?皇大夫这是拿我晋军做占卜啊——郑国的话,能听吗?”
帐中一时寂静。
赵同听得有些不耐烦,皱眉道:“率军而来,就是要攻打敌人的!战胜楚,收服郑,还有什么可等的?彘子说得对,打就是了!”
赵括也跟着附和:“说得是,何必瞻前顾后?”
荀林父叹了口气,望着赵同赵括,目光里似有深意:“原、屏,你们这是在自取祸乱啊。”
赵朔坐在一旁,一直沉默。此刻却抬起头,看了看栾书,又看看两位叔父,忽然起身,朝荀林父拱手道:“元帅,栾伯之言有理。依朔之见,当从栾伯所议。”
赵同赵括面露不悦,赵朔却不为所动,只低声道:“栾伯善哉。若依他之言,可保晋国长久。”
第二日,楚少宰至晋营,言辞谦卑:“寡君少遭闵凶,不善言辞。听闻两位先君曾往来此道,为的是教导和安定郑国,岂敢得罪晋国?您诸位还是不要在此地久留了吧。”
士会平声和气地回道:“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遵天子之命,寡君使群臣问责郑国,岂敢劳动楚国官吏来迎送?恭敬地拜谢君王的命令。”
可他话音刚落,赵同便不耐烦地皱眉:“随武子(士会)这话太过谄媚了!”
于是赵括被派去更正:“刚才我国的行人(春秋时期的外交官称为行人)言辞不当。寡君命我等把楚国从郑国赶出去,还让我等‘不要逃避敌人’我们只能听命行事。”
楚王闻讯,又遣使求和,晋人应允,约定盟期。
然而就在盟期前一日,楚国那边突然驶出一辆战车,直逼晋营——许伯御车,乐伯为左,摄叔为右,单车挑战。
许伯扬鞭道:“我听闻致师(战前单车挑战),御者要疾驰而旌旗拖地,直逼敌营再回。待我去探一探那晋军的虚实”。
乐伯挽弓道:“我听闻致师,车左要利箭连发,替御者执辔,御者下车整马。”
摄叔按剑道:“我听闻致师,车右要杀敌割耳,擒俘而回。”
三人各依所言,纵车疾驰而去。
晋营门前,许伯驾车如风,旌旗几乎贴着地面;乐伯箭无虚发,射得门前晋卒纷纷避让;摄叔跃下战车,长剑横扫,割了两只耳朵,还拖回一个俘虏。三人相视一笑,拨马便回。
晋军岂能容他们如此嚣张?左右两翼包抄而来,箭矢如雨。
乐伯立在车上,左射马右射人,弓弦响处,追兵纷纷落马——可箭壶渐空,只剩最后一枝。
就在这时,一头麋鹿惊起于草丛。
乐伯不假思索,一箭正中鹿背。摄叔跃下车,提起麋鹿,朝着追在最前的晋国大夫鲍癸躬身奉上,高声道:“今年时节未到,该献的野味还没来,暂且拿这头鹿,供您的随从们充饥!”
鲍癸怔住,看着摄叔从容的神色,又看看乐伯持弓而立的背影,慢慢抬起手,止住了追兵。
“车左射艺如神,车右辞令得体,都是君子啊。”他叹道,“既然是君子,何必穷追?”
许伯三人安然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