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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邲之战一 夜幕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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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晋营中灯火点点。栾书的帐中果然备了酒,赵朔如约而至。两人对坐而饮,谈的却不是今日的挑战,而是郑国的求和、楚军的虚实、晋军六卿的动向。栾书言语温和,问得细致,赵朔答得坦诚。
酒至半酣,栾书忽然叹道:“今日在帐中,庄子(赵朔封号)能听进我的话,不随原、屏二公附和彘子,难得。”
赵朔笑了笑:“栾武子之言有理,朔自然听从。”
栾书点点头,举起酒爵:“庄子从谏如流,是晋国之福。来,为晋军此战,满饮此爵。”
两人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赵同、赵括的帐中也亮着烛火。
赵同一拳砸在案几上,怒道:“一个毛头小子,敢在元帅面前指手画脚!什么楚人不能打,什么郑国的话不能信——他懂什么?”
赵括冷笑:“彘子久经战阵,难道不如他?元帅也是,竟然容他在那里长篇大论。”
赵同哼了一声:“明日见了元帅,我倒要再进一言:这仗,非打不可!不能让楚人小觑了我晋军!”
赵括点头称是,两人又说了许久,无非是抱怨栾书多事、荀林父优柔、士会过于谨慎——直到烛火烧尽,才愤愤散去。
而此刻,栾书的帐中,酒已残,人未散。
赵朔已经告辞,栾书独坐帐中,手里捏着一支竹简,似乎在出神。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次日清晨,晋军大营被一阵欢呼声掀翻了。
校场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连营门口的哨兵都踮着脚往这边望。人群中央,两名年轻小将并肩而立,其中一人正缓缓拉开手中的弓。
那弓是硬弓,寻常士卒拉满都费劲,在他手里却像拈着一根柳条。弓弦绷紧,箭簇对准百步之外的箭靶——那靶子上厚厚实实裹了七层牛皮,是军中用来试弓力的,寻常箭矢能穿透三层就算好手。
阳光落在箭簇上,亮得刺眼。
四下里忽然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支箭。
弓满。弦响。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道裂帛,又像一声鹰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箭已钉在靶心上,箭尾的白羽犹自颤动不止。
一个士兵飞奔过去,拔下箭,把那张牛皮靶子捧了回来。他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七个洞,整整齐齐,从第一层到第七层,一穿到底。
“七层!七层全穿啦!”
欢呼声轰然炸开,像滚油里泼进一瓢水。有人把手里的戈举起来敲,有人把头盔抛到天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后羿再世”,有人挤到那年轻人跟前,恨不得把他抬起来。
魏锜把弓往肩上一扛,嘴角微微扬起。他享受着这些目光,这些呼喊,这些崇拜。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亮。
士会站在人群外围,负手而立,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有乃父之风。当年魏武子跟随先君重耳,一杆戈横扫千军,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有勇无谋,亦是徒劳。”
士会回头。郤克正从帐中走出来,一手拄着剑鞘,那条跛腿在地上拖出半个弧。他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的魏锜,目光平静,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郤克望了望魏锜身边那个温文尔雅之人,嘴角微微上扬:“我倒觉得他的兄长魏颗更加持重沉稳,魏氏的兴盛以后恐怕要靠此人了。”
士会没接话。
郤克又看了一会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帐中。剑鞘杵在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中军大帐里,荀林父正在看地图。
地图铺在几案上,荧泽、敖山、黄河,都用朱砂点了点。他看得仔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食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帐帘掀开,魏锜和赵旃一前一后进来。
魏锜手里还拿着那张穿了七个洞的牛皮靶子,往地上一放,抱拳行礼:“元帅,末将魏锜,有事相求。”
荀林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牛皮,没说话。
魏锜直起腰:“末将请为公族大夫。”
赵旃上前一步:“末将请为卿。”
帐中静了一瞬。
荀林父的目光从魏锜脸上移到赵旃脸上,又移回来。那目光不重,但两人都觉得脸上被刮了一下。
“无功不受禄。”荀林父的声音很平淡,“你二人尚无军功,若就这样授官,军中将士,谁人能服?”
魏锜的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
“末将请致师。”
“致师?”荀林父眉头微皱。
魏锜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些:“元帅,楚人欺人太甚。约定结盟,却派人来致师,那个乐伯在我们营外射箭、割耳,如入无人之境。末将请命,去会会他们!”
“致师?”荀林父摇摇头,眼神中透着恐惧:“不可。”
赵旃也上前一步:“元帅若不允致师,便让末将去召请他们来结盟。既然不战,便当言和。”
荀林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结盟可行。你去吧。”
赵旃应了一声。
魏锜急了:“元帅,我呢?”
荀林父看他一眼:“你跟他一起去。”
两人出了大帐,在营门口站定。
魏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召请结盟?赵旃,你真想去结盟?”
赵旃翻身上马,嘴角一勾,那笑容有些邪气:“结盟?真结盟楚国就不会派人来致师了。何况不打仗,哪来的军功?”
魏锜也上了马,一抖缰绳,跟了上去。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碎。
“我父亲追随先君重耳流亡十九年,出生入死,九死一生。”魏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换来的就是我连个公族大夫都当不上。郤克那个跛子,他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就能做中军佐?就凭他的父亲做过中军将吗?”
这魏锜是魏犨之子。魏犨亦是当年追随晋文公的五贤士之一,以勇武闻名于晋,只不过因过失未能受文公的重用。
赵旃看他一眼,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赵穿——那位弑君者,拥立成公有功,可自己求个卿位,还不是一样无果?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催马前行。
郤克在帐中听着,一动不动。剑鞘立在手边,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让这两个心怀不满之人去结盟,如果不加以防备,必然失败。”郤克望着二人渐去渐远的身影。
先縠从旁边走过来,听见这话,嗤了一声:“防备什么?郑国人劝我们打,不敢打;楚国人想求和,又不和。带兵没有固定的策略,防备又有什么用呢?”
中军帐外,士会望着先縠远去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轻到站在他身边的郤克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郤克知道不是。他拄着剑鞘,那条跛腿微微弯曲,站得有些吃力,但目光始终落在士会脸上。
士会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有备无患。若这两个人激怒了楚人,楚人乘机掩袭,顷刻间便可丧师。多加防备,楚人若是诚心结盟,撤除戒备便是,何损于友好?若他们不诚,有了防备,也不至于一败涂地。诸侯相见,军卫不撤,这是警惕。”
郤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士会转身,朝不远处招了招手。巩朔、韩穿二人快步走来,抱拳行礼。士会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你二人率七队人马,埋伏在敖山之前。记住,隐蔽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若见楚军来,不可硬拼,且战且退,引他们往敖山深处去。”
巩朔、韩穿对视一眼,齐声应是,转身离去。
另一处帐中,赵婴齐负手而立,面前站着几名赵氏亲兵。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黄河边上,备下船只。不必声张,悄悄去办。”亲兵们领命而去,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赵婴齐望着帐外渐暗的天色,眉头微皱,久久不语。
楚军大营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校场中央,潘党刚刚射出一箭,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那箭簇穿透七层牛皮,从另一头露出寸许寒芒。士兵们举戈欢呼,声震云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如玉树临风。
他眉目清朗如画,一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他手里提着一张弓,弓身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像是寻常士卒所用。
他走到射位,站定,拉弓。
那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肩胛骨向后收,肘部下沉,手指搭在箭羽上,三根指头,中指用力,食指和无名指轻轻扶着,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弓如满月。
然后他松开手。
箭离弦的声音极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尖。但那箭的去势极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它不是朝着靶心去的——它朝着更远的地方,朝着校场尽头那片树林,朝着落日余晖中摇曳的树影。
有人笑了:“这箭都飞出圈了,还不如我呢。”
更多的人没笑。他们看着那箭消失的方向,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士兵从远处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跑到近前,把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支箭。箭头上,扎着一片柳叶。那柳叶完整无缺,只是被箭簇穿过叶心,像一枚别致的发簪。
校场上静了一瞬。
“百步穿杨!”有人喊了出来。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比刚才响亮十倍。那年轻人仍是站着,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只是静静地收弓,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神箭手!神箭手!”的呼喊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此人正是养由基,楚国第一神箭手。楚庄王此次出征,特意选他做车右,随侍左右。
楚庄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听得营门外一阵喧哗。
一骑战车飞奔而来,身后卷起一阵尘土,在距离营门十丈处猛地勒住缰绳。车上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弓,横着戈,烈日下像一杆标枪。他的衣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子纹丝不动。
他张口喊道,声音清朗有力,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楚营:
“晋军小将魏锜,前来致师!”
潘党从队列中走出,向楚庄王抱拳:“末将愿往。”
楚庄王看他一眼,点点头:“去吧。”
两辆战车在旷野上对峙。烈日当空,晒得地上的石头都发烫。
潘党一挥手,战车冲了出去。车轮滚滚,马蹄如雷。
魏锜不慌不忙,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潘党左边的御手应声落车。再一箭,右边的护卫也倒了下去。
潘党面不改色,亲自驾车,继续向前冲。
魏锜调转马头,往北疾驰。
潘党紧追不舍。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魏锜能听见身后车轮滚动的声音,能听见潘党战马上士卒的呐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六只麋鹿。
它们正在荧泽边上饮水,身影倒映在水面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夕阳的余晖洒在它们身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其中一只抬起头,似乎在看他,眼睛又黑又亮。
魏锜的动作比脑子快。弓已在手,箭已在弦,弦已拉满——
箭离弦。那只鹿应声倒地,其余的瞬间消失在芦苇丛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声和摇晃的芦苇。
魏锜勒住马,跳下车,把那只死鹿扛起来,扔到自己车上。鹿的身子还是温的,皮毛光滑得像缎子。他回车,面向追来的潘党,停住。
潘党在十丈外勒住马。
两人对视。荧泽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芦苇在风里沙沙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锜把那头鹿从车上拎下来,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潘党能看清他每一个细节——弯腰,拎起,放下,后退。
“您有军务在身,”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兽人恐怕供应不上新鲜的野味。这只鹿,送给您的随从尝尝。”
潘党看着他,又看着那头鹿,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随从按捺不住,低声道:“将军,待我前去擒他!”
潘党抬起手,制止了。潘党向魏锜拱了拱手。
然后他拨转马头,带着那头鹿和几个士兵,缓缓离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魏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慢慢把弓收回。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