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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邲之战二 赵旃到达楚 ...

  •   赵旃到达楚军驻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没有像魏锜那样直接进去挑战。他在营门外停下来,让随从把带来的席子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面对着楚军的营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将军,咱们这是……”

      “进去。”赵旃说。

      “进去?”

      “你,进去。”赵旃指了指那个说话的随从,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从营门进去,绕着里面的帐幕走一圈,看看他们的布置,然后出来。”

      那随从的脸白了。

      赵旃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又有些邪气:“怕什么?你是使者。使者不杀。”

      随从咬咬牙,转身走进营门。

      赵旃坐在席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楚营里。夜风吹过来,带着营中的马粪味和炊烟味,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

      他等了很久。

      月亮往西移了一截。营中的灯火暗了一些。巡逻的士兵换了一拨。

      随从终于出来了,脸白得像纸,但人没少胳膊少腿。他快步走到赵旃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看清楚了。楚王战车分左右两广,每广三十乘。右广鸡鸣套车,日中卸车;左广接替右广,日落卸车。右广许偃驾车,养由基为车右;左广彭名驾车,屈荡为车右。”

      赵旃点点头,站起身,收起席子:“走。”

      次日清晨,赵旃前来致师。

      一辆战车从队伍里冲了出来。车上的人赵旃认识——楚庄王,他昨天在楚营里见过。驾车的彭名,车右位置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目光如电,正是屈荡。

      赵旃没有想到这次竟是楚王亲自来会他。

      战车冲得很快,车轮滚滚,直朝赵旃而来。

      赵旃驾车,狠狠抽了一鞭。马冲了出去,那是回晋营的路,路边有一片树林,那里正好可以藏身。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赵旃冲进树林,跳下马,往深处跑。树枝抽在脸上,生疼。他顾不上,只管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赵旃回身就是一戈。那人侧身躲过,一拳打在他手腕上,戈飞了出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这次赵旃看清是屈荡的脸,赵旃想挣脱,屈荡力气太大,像铁箍一样箍住他。

      他听见铠甲被撕裂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他听见屈荡在翻他的身上,在扯他的衣服——

      然后站了起来。

      赵旃躺在地上,看着屈荡把一件东西举起来。那是他的甲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白光。

      赵旃躺在那里,大口喘气。身上被撕破的铠甲散落一地。赵旃来不及多想,他趁机迅速起身躲进树林深处,屈荡正要追赶。

      “不用追了,小心中了他们的埋伏!”楚王上前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晋军大营里,荀林父正在焦急地等待。

      派出去的斥候一个接一个地回来,说楚营有动静,说看见楚王的战车出营了,说好像是在追什么人。

      荀林父的眉头越拧越紧。他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快去迎接锜、旃二人回来,”他对赵朔和魏颗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让他们惹怒楚军。”

      赵朔、魏颗对视一眼,各率亲兵,驰出营门。

      潘党站在高处,远远望见北面腾起的烟尘。那烟尘很大,很浓,遮住了半边天,像是大队人马在移动。

      他脸色一变,对身边的士兵道:“速去禀报大王:晋军来了!”

      那士兵飞马而去。

      楚庄王接到禀报时,正在回营的路上。

      这边令尹孙叔敖已经收到晋军前来的消息,楚王此时尚未回来,他害怕楚王陷入晋军之中,
      于是策马上前:“众将听令!”

      他环顾四周,声音沉而有力,像石头砸在铁板上:“宁可我们逼近敌人,莫让敌人逼近我们。《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要抢在敌人前面。《军志》有言:‘先人有夺人之心。’——。进攻!”

      战鼓响了。

      那鼓声一开始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暴雨砸在车盖上。

      沈尹帅中军,子重帅左军,子反帅右军,以荆尸之阵前行,震的地面一颤一颤。楚军前进之中遇上回车的楚王。会合之后,左广冲在最前面,然后是右广,然后是所有的战车,所有的士卒,像潮水一样往北涌去。

      养由基站在右广的车上,手扶车轼,望着前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把他的衣甲吹得猎猎作响。

      晋军大营乱了。

      荀林父站在中军帐外,听见那越来越近的战鼓声,脸色发白。斥候一个接一个地来报:“楚军来了!楚军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楚!到处都是!”

      荀林父的手在发抖。他看了看身边的将领,先縠不在,士会不在,郤克也不在。只有几个中军的将领,脸色都和他一样白。

      他听见战鼓声越来越近,听见呐喊声越来越近,听见死亡越来越近。

      他忽然转身冲进帐中,抓起鼓槌,狠狠擂在战鼓上。

      那鼓声不是进攻,而是嘶哑的、绝望的:“先渡河的有赏!先渡河的有赏!”

      中军乱了。下军也乱了。

      士兵们扔下武器,扔下旗帜,往黄河边跑。那里有船,只要上了船,只要过了河,就安全了。

      第一批人跑到河边,跳上船。船开了。

      第二批人跑过来,跳进水里,攀住船舷。船上的人举起刀,往下砍。

      “咔嚓”一声。手指断了。那只手松开船舷,沉进水里。

      “咔嚓”又一声。又是一只手。

      水里的人在惨叫,在咒骂,在拼命往船上爬。船上的人在砍,在推,在用桨打。血溅在船板上,溅在水里,溅在那些还在往这边跑的人脸上。

      有人被砍断了手指,仍然不肯松手,用那只血淋淋的断手去抓船舷。又被砍一刀,这次砍在头上。那人沉下去了,水面上泛起一团血红。

      有人被推下水,又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再也浮不起来。

      有人根本挤不到船边,站在水里哭喊,喊元帅,喊将军,喊娘。

      河面上漂满了断指。那些手指在水里浮浮沉沉,白的,红的,有的还在微微颤动,像一群无声的鱼。

      有人伸手去捧那些手指,不知道是想救,还是想看。手指滑落,又掉进水里。

      晋军溃了。

      中军、下军像受惊的羊群,朝着黄河边没命地奔逃。战车翻倒在路旁,旗帜扔得遍地都是,受伤的士兵躺在尘埃里呻吟,无人理会。

      但有一支军队没有动。

      上军。士会的上军。因为他们早有防备。

      他们列阵在敖山脚下,阵列整齐,戈矛如林。前方的溃兵从他们阵前跑过,有人喊“快跑啊楚军来了”,有人喊“上军也快撤吧”,但阵列中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移动分毫。

      士会站在战车上,手扶车轼,望着南边。

      那里,烟尘蔽天,杀声震野。楚军的战车像潮水一样涌来,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得很清楚——楚军正在分兵,一部分继续追击溃逃的中下军,另一部分正在转向,朝上军的方向而来。

      “将军,”身边的郤克策马上前,声音有些发紧,“楚军分兵过来了。咱们……抵御吗?”

      士会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楚军士气正盛。若他们集中兵力攻我上军,我军必被消灭。”

      郤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士会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郤克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如收兵离开。”士会说,“分担战败的指责,保全士兵的生命——不也是可以的吗?”

      郤克愣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

      士会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上军动了。不是溃逃,是撤退——阵列整齐,步步为营,后队变前队,戈矛仍然指向敌军方向。他们往敖山深处退去,退得很慢,很稳,像是在操演。

      士会亲自站在最后面。

      他的战车缓缓而行,车上的旗帜仍在飘扬。有士兵从旁边跑过,喊“将军快走”,他只是点点头,仍然不加快速度。

      他要看着每一个人都撤进山里。

      身后,楚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楚军大营里,楚庄王正在调兵遣将。

      “唐狡,蔡鸠居。”

      两人上前,抱拳行礼。

      楚庄王看着他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二人即刻前往唐侯军中,替寡人传话。”

      唐狡抬头:“请大王明示。”

      楚庄王负手而立,望着北面烟尘滚滚的天空,慢慢说道:“就说——寡人无德而贪功,今遭遇强敌,此乃寡人之罪。楚国若不能得胜,亦将是君王的羞耻。谨借重君王之福佑,以助楚军成功。”

      唐狡和蔡鸠居对视一眼,齐声应是,转身疾步而去。

      楚庄王仍站在那里,望着北面。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发丝,他一动不动。

      “潘党。”他忽然开口。

      潘党上前。

      “率游阙(后备战车)四十乘,跟随唐侯,作为左拒(左方阵)。”楚庄王转过身,看着他,“目标——晋军上军。”

      潘党抱拳:“末将领命!”

      他大步离去。不一会儿,营门处传来战车的隆隆声,四十乘战车鱼贯而出,扬起漫天尘土。

      潘党站在战车上,望着前方。

      四十乘战车紧随其后,旗帜招展,戈矛如林。他们绕过溃逃的晋军中下军,直插向敖山脚下——那里,晋军上军正在撤退。

      “快!”潘党挥了挥手,“别让他们跑了!”

      战车加速,车轮滚滚,马蹄如雷。潘党眯起眼,盯着那支撤退的军队——他们退得很稳,阵列不乱,不像是败退,倒像是在转移。

      他忽然有些佩服那支军队的将领。

      但佩服归佩服,仗还是要打的。

      “追上去!”他喊道。

      战车冲得更快了。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殿后的战车。

      那辆车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车上站着一个人,须发半白,衣甲整齐,正回头望着他们。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潘党忽然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那辆殿后的战车开始加速。但不是往前跑,而是横过来——横在他们和撤退的上军之间。

      那人在用自己的战车挡住追兵。

      潘党抬起手,正要下令冲锋,却见那辆战车上的旗帜晃了晃,然后整支撤退的上军突然加速,迅速消失在敖山的山林之中。

      那辆殿后的战车也调转车头,往山林里驰去。

      等潘党的战车冲到山脚下,山林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潘党站在山脚,望着那幽暗的密林,久久不语。

      太阳偏西时分,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稀落,但溃逃还在继续。

      中军这边,一辆晋军战车陷在路边的大坑里,车轮卡在泥泞中,任凭驾车的御手怎么抽打马匹,那车就是纹丝不动。车上的士兵跳下来推,推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车轮只是空转,溅起一片泥浆。

      “他娘的!”御手狠狠甩了一鞭,骂了一声。

      身后传来车轮声。几个晋军士兵回头一看,脸色都白了——是楚军的战车,正朝这边驶来。

      “快!快!”

      但车还是动不了。

      楚军的战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车上的楚兵已经举起戈,准备收割这几条命了。

      就在这时,那辆楚军战车停了下来。

      一个楚兵跳下车,走到陷坑边上,看了看那辆晋军战车,又看了看那些脸色煞白的晋军士兵。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把车前横木抽掉。”

      晋军士兵们愣住了。

      “抽掉!”那楚兵又说了一遍,“听不懂人话?”

      一个晋军士兵如梦初醒,弯下腰,七手八脚地把车前的横木拆了下来。车轮果然从坑里滚了出来。

      “快走!”那晋军御手一抖缰绳,战车冲了出去。

      跑了没多远,战车又开始打转——马盘旋着,怎么也走不直。那几个晋军士兵又慌了。

      身后传来一阵大笑。那几个楚兵站在坑边,笑得前仰后合。

      “把大旗拔掉!把车辕头上的横木也扔了!”还是那个声音。

      晋军士兵们面红耳赤,但还是照做了。大旗拔下来,扔在路边;车辕头上的横木拆下来,也扔了。战车终于跑稳了,越跑越快,消失在烟尘中。

      那几个楚兵笑够了,收起戈,调转车头,慢悠悠地走了。

      跑出一段路,晋军的战车停了下来。车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一个士兵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们可不像大国的人,有多次逃跑的经验。”

      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有人“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带着羞恼,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战车又动了,继续往北,往黄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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