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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饮马黄河,庄王霸业成 赵旃还在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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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旃还在跑。
他的战车在旷野上狂奔,身后是追兵的呐喊声。他已经跑了大半天,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他不敢停。
车上还有两匹马。那是他最好的马,他平时舍不得用的。现在他把这两匹马给了他的兄长赵朔和叔父赵括、赵同——他们骑着那两匹马,已经跑远了。
等赵朔、赵括、赵同赶到河边时,赵婴齐早已在候在船上接应他们。
“还是你想得周到。”赵括松了一口气,这次对他的弟弟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这边赵旃自己驾着剩下的几匹劣马,继续跑。
劣马跑不快。追兵越来越近。
赵旃回头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他咬了咬牙,忽然调转马头,战车冲进了路边的一片树林。
他跳下战车,往林子深处跑去。
身后,追兵冲进了树林。
逢大夫驾着战车,从战场上撤下来。
他的车上坐着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年轻人,一个十八,一个十六,都穿上了甲胄,拿着戈,像模像样地坐在父亲身后。
“不要回头望。”逢大夫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两个儿子点点头,坐得笔直。
战车往前跑。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忽然,小儿子回头望了一眼。
“爹,”他说,“赵傁在后边。”
逢大夫的手猛地一紧。他回过头,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烟尘中,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跑,跌跌撞撞,衣甲歪斜。是赵旃。逢大夫的脸沉了下来。
他勒住马,战车停下。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下车。”
两个儿子愣住了。
“下车!”逢大夫的声音像刀子一样。
两个儿子跳下车,站在路边,不知所措。逢大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在那里,”他说,“收你们的尸首。”
两个儿子的脸白了。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往那棵树走去。
逢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牙关咬得死紧。然后他一抖缰绳,战车朝赵旃冲去。
战车在赵旃身边停下。逢大夫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上车!”
赵旃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上车,接过缰绳,狠狠抽了一鞭。战车冲了出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身后两个儿子被楚军残杀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逢大夫咬紧牙关,他没有转身,只是不停地斩杀冲将上来的楚兵。
第二天一早,逢大夫回到那棵树。
树下有两具尸体,叠压在一起。是他的两个儿子。大的护着小的,小的蜷在大的怀里。身上的伤口已经干了,血凝成黑色,和泥土混在一起。
逢大夫站在他们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两个儿子的尸体分开,一个一个,抱上他带来的车。
他没有说话。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临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树上有一道新砍的痕迹——那是他昨天指给他们看的时候,手划过的地方。
另一处战场上,战斗还在继续。
荀首(荀林父之弟)的部属还在厮杀。他们是下军的人,本来已经溃败了,但荀首没有跑——他的儿子知罃被楚军俘虏了,他要把他救回来。
魏锜为他驾车。这个曾经在荧泽射鹿的人,此刻满脸是汗,衣甲上沾满了血。他一言不发,只是拼命地驾着车,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下军的士兵们看见荀首的战旗,纷纷跟了上来。他们本来已经溃散了,但有人带头,他们就跟着。一支溃兵,硬生生又聚成了一支队伍。
荀首站在车上,张弓搭箭。
他将箭一支一支抽出,看了看,如果是利箭就放进魏锜的箭袋里。他知道利箭在魏锜那里比在自己这里更有用。
魏锜面带愠色:“不寻找儿子,反而爱惜蒲柳?董泽的蒲柳,难道用得完吗?”
荀首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前方。
“不得到别人的儿子,”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的儿子难道可以得到吗?”
他顿了顿,把弦上的箭又紧了紧:“利箭,不能随便射。”
话音未落,他松开了手。
箭离弦,破空而去。远处,一个楚军将领应声落马——那是连尹襄老。箭从眼睛射进去,穿颅而过。
“射中了!”有士兵欢呼。
荀首面不改色,又抽出一支箭。这次是利箭。他扣在弦上,瞄准,松手。
又一个楚军将领倒下——公子谷臣,楚王的亲族。这一箭射中了他的肩膀,把他从车上掀了下来。
“绑了!”荀首喊道。
几个士兵冲上去,把公子谷臣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连尹襄老的尸首也被拖了过来,扔上战车。
荀首看了一眼那两个俘虏——一个活的,一个死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魏锜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黄昏时分,楚军驻扎在邲地。
炊烟升起来了,火把点起来了,营帐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士兵们围着火堆,烤着干粮,喝着水,说着白天的仗。有人大笑,有人吹牛,有人默默地擦着戈上的血。
楚庄王的帐中灯火通明,将领们进进出出,报功的,禀事的,请令的,热闹非凡。孙叔敖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什么。潘党进来了,浑身是汗,但脸上带着笑。屈荡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但嘴角微微上扬。
养由基站在帐外,望着北面。
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黄河边上,晋军剩余的士兵正在渡河。
说是渡河,不如说是逃命。船不够,人太多,争的,抢的,打的,杀的,乱成一团。水里漂满了东西——旗帜,戈矛,衣甲,还有白天没漂完的断指,此刻已经发白,泡得肿胀,在水里一沉一浮。
有人上了船,有人没上船。上了船的拼命划桨,生怕楚军追来;没上船的在岸上哭喊,骂娘,往水里扑,抓住船舷,又被砍下去。
砍下去的,就再也浮不起来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照在那一片混乱上。哭喊声,咒骂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船桨拍水的声音,混成一片,响了一整夜。
有人在水里扑腾,喊着救命,喊着娘,喊着不知道什么人的名字。喊着喊着,就没声了。
楚军走进晋军残存的营地。营地里的帐篷东倒西歪,旗帜横七竖八,到处是扔下的东西,他们来收拾晋军来不及带走的军粮以及武器。
傍晚楚军军营在清点人数。
“大王,臣父被晋人所杀,就连尸体也被带走”连尹襄老之子黑要哭诉道。
“大王,公子谷臣被荀首掳走。”公子谷臣的车右来报。
“大王,那荀首的儿子知罃还在老夫的手上,老夫这就把他杀了給连尹报仇。”熊负羁上前禀报,正欲拔剑。
“不可,公子谷臣还在他们手上。留着他还有用。”楚庄王及时制止。
——
楚军陆续到达邲地,驻扎在衡雍。
粮草车一辆接一辆,从南边缓缓驶来,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随军工匠、医者、民夫,络绎不绝,像一条长龙,蜿蜒在旷野上。
楚庄王站在高处,看着这支队伍。他的身后,楚军大营已经扎定,帐幕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粮,说着闲话,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潘党从营中走出,登上高处,站在楚庄王身后。他望着北面——那里,晋军溃败的战场还在,尸首横七竖八,旗帜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君王。”
楚庄王回头看他。
潘党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君王何不建起军营,以显示武功?收集晋国人的尸首,以立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他说完,等着楚庄王的回应。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血腥味。远处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嘎嘎地叫着,落在战场上。
“建立京观?”楚庄王有些震惊和抗拒,“不可,你有所不知。”
楚庄王负手而立,望着北方的天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
“说到文字,止、戈二字合起来,是个‘武’字。”
潘党愣住了。
楚庄王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武王克商,作《周颂》说:‘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它的最后一章说:‘耆定尔功。’《周颂》的第三章:‘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第六章说:‘绥万邦,屡丰年。’”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武力,是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所以才让子孙无忘其章”
潘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庄王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头落入深潭。
“今我使两国士兵曝尸荒野,这是残暴;炫耀武力威慑诸侯,这不是止戈。残暴又不停止武力,又怎能保有天下?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还是为先君修建宗庙,报告战事成功罢了。武并非寡人的功业。古代圣明君王,讨伐不敬天命的国家,擒杀其中首恶元凶,封土为冢,作为大惩罚,这才有了京观,用来惩戒邪恶。
如今晋国并无明确罪过,士兵都是尽忠为君主效命而死,又怎么能筑京观呢?”
潘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是一味点头。
——
楚庄王来到黄河边上,其他将帅立于庄王身后。
河水浑浊,滚滚东流。岸边,工匠们已经搭起了祭台,摆上了祭品。牛、羊、猪,三牲齐全,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楚庄王登上祭台,亲自祭祀河神。
他跪下来,三叩首。站起身来,再拜。礼官宣读祭文,声音洪亮,在河面上飘荡。
“维年月日,楚王熊旅,敢昭告于河伯之神:邲水一战,楚师克捷,实赖神佑。谨以少牢之礼,敬申虔祷。伏惟尚飨!”
祭文念完,楚庄王将玉璧沉入河中,随后又把酒洒进河里。酒入黄河,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不见踪影。
他站在那里,望着河水,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那里,工匠们正在修建一座庙——楚国先君的神庙。
庙不大,但规制齐整。木料是新砍的,还带着树脂的香味。工匠们忙忙碌碌,锯的锯,凿的凿,敲打声叮叮当当,在旷野上回响。
楚庄王站在庙前,看着这座即将建成的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告慰先君。”他轻声说,“楚国胜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楚军开始拔营,随后庄王饮马黄河。
帐幕收起来,装上车。火堆熄灭,用土盖上。旗帜卷起,戈矛归位。一队一队士兵列队,往南而行。
辎重车走在中间,粮草、器械、俘虏,还有那些缴获的战利品。楚庄王登上战车。左广,彭名驾车,屈荡站在车右。
他回头望了一眼。
北面,邲地的战场已经远了。那些尸首,那些旗帜,那些散落的戈矛,渐渐模糊在暮色里。黄河像一条带子,弯弯曲曲,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走吧。”他说。
彭名一抖缰绳,战车动了。车轮滚滚,往南,往楚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