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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邲水残阳 郑 ...


  •   郑国朝堂

      两名士兵将一个形貌猥琐之人押至君前。那人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而来,膝行处拖出一道浅浅的泥痕。

      “君上,是石制,就是他引楚军来的。”士兵呈上一个木匣,“这是从他府上搜出来的,与楚国来往的密函,险些给郑国带来覆灭之灾。”

      郑襄公接过密函,只扫了一眼,面色便沉如寒铁。

      “他想要立公子鱼臣为国君!”

      话音未落,石制已伏地叩首,额头撞得青砖作响:“君上明鉴,臣冤枉,臣——”

      “传令鱼臣。”郑襄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将二人一并处死!”

      石制的哀嚎声被拖曳着远去,渐渐消散在秋风里。

      郑襄公站在殿前,望着枯叶翻卷的街道,久久不语。

      秋风吹过绛都,卷起满街的黄叶。

      荀林父跪在宫门之外,甲胄已解,白发散落如秋蓬。他身后是晋国败军的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焦痕斑驳,箭孔累累。

      邲水之战,晋师溃不成军。

      他闭上眼睛,耳边便又响起那日的厮杀声——舟中捐掷之戟,与河水同流;士卒争渡,舟楫相击,溺者盈川;楚军追至,箭矢如雨,血染河滩。

      “败军之将,有何面目复见国人?”

      夹道两边,百姓指指点点,目光如刀。有孩童捡起石子要扔,被母亲一把拽住。

      荀林父没有躲闪。他只是跪着,脊背挺直。

      宫门开了。

      “宣——荀林父觐见——”

      他站起身,膝骨咔嚓作响。迈步时,腿像灌了铅。

      殿中,晋景公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左右侍臣屏息敛声,唯恐触怒君王。案上摊着邲地战报,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的。

      荀林父跪倒。

      “臣领兵无方,以致战败,三军覆没,宗庙蒙羞。”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秋风割破了喉咙,“臣唯求一死,请君上成全。”

      殿中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声。

      景公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景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寡人成全你。”

      他抬了抬手指。

      侍者捧出白绫与鸩酒,放在荀林父面前。玉盏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荀林父苍老的面容。

      荀林父叩首。

      “臣,谢主隆恩。”

      他的手伸向那杯酒,指尖触及冰冷的玉盏——

      “且慢!”

      一道身影疾步出列,袍袖带起一阵风,几乎掀翻了那杯酒。

      士会跪倒在荀林父身侧,仰头望向景公,目光灼灼:“君上,不可。”

      景公眉头微皱:“邲地之败,三军覆没,如何不可?”

      “君上可记得城濮之战?”

      士会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震得殿中众人心神一凛。他跪直身子,不避景公的目光。

      “当年城濮大捷,晋军三天吃楚军留下的粮食,先君文公仍面有忧色。左右问:‘今遇喜而忧,岂待忧至而后喜乎?’文公答:‘得臣(楚国令尹子玉)尚在,就不能说忧患已解决。困兽犹斗,何况是国相?’”

      景公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没有打断。

      “等到楚杀得臣以后——”士会声音渐高,“文公才喜出望外,高兴得说:‘寡人的心头之患已解!’”

      他向前膝行一步,袍袖拂过冰冷的地砖。

      “这是晋的再次胜利,楚的再次失败。楚因此两世都未能振兴。今君上若诛林父,是代楚人雪恨,增加楚国的胜利!此次战败,或许只是上天在警示晋国,要居安思危。而君上自毁干城,那晋国才是真的完了!”

      殿中落针可闻。

      荀林父跪在原地,杯中酒微微晃动,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士会转身,指向他,袍袖猎猎:“林父事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邲地之战,非其不勇,实天时不利、诸帅异心。其败也,如日月之蚀——蚀过之后,日月何损其明?”

      景公的手指停住了。

      他望向殿外。秋风卷起落叶,一片片打在窗棂上。他想起荀林父这些年来的模样——朝会时永远站在最末,进谏时永远跪得最直。想起出征前那夜,老将跪在阶下请战,白发在月光下如霜。

      “林父乃社稷之卫也,若何杀之?”

      士会的最后一句话,在殿中久久回荡。

      景公站起身。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靴声橐橐。行至荀林父面前,他俯下身,伸手,轻轻抽走了那杯酒。

      酒液微漾,映出君臣二人的面容。

      “荀卿。”景公道,“起来罢。”

      荀林父抬起头,眼眶泛红,浊泪盈睫。

      “传令——”景公直起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一个人听清,“荀林父官复原职,整军经武,以待来日。”

      荀林父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臣——叩谢君上隆恩!”

      士会微微一笑,退入班列。

      “寡人听闻,此番上军几乎未受折损,实乃士贞子治军有方。”景公的目光落向士会,言语间不掩赞许之色。

      士会欠身答道:“君上过誉,此非臣一人之功。上军得全,实赖驹伯(郤克)调度得宜,临阵不乱。”
      郤克抱拳:“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赵朔与栾书相视一眼,皆垂目不语,神色间似有赧然。

      赵朔身旁的先縠此刻面色苍白,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此时却见荀首上前一步,拱手禀奏:“臣在阵前擒得一俘。”

      景公微怔:“哦?”

      “来人!”荀首回首示意,几名士卒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入殿,那人虽衣甲染尘,却仍昂首而立。

      景公打量来人,眉间微蹙:“此乃何人?”

      “楚国公室之子,公子谷臣。”荀首答道。

      景公面色渐沉,冷冷道:“推出去,斩首祭旗,以慰我晋国阵亡将士之灵。”

      “君上且慢!”荀首急步上前,跪地谏道:“臣斗胆,请君上三思。臣之子智罃尚陷于楚人之手,若杀谷臣,恐绝归途。臣愿以俘易子,求君上成全。”

      景公闻言沉吟片刻,面色稍霁,颔首道:“既如此,此人便交由荀卿处置。”

      “臣叩谢君上隆恩!”荀首伏地再拜,神色复杂,既有失子之痛,亦见一丝希冀之光。

      楚国,郢都。

      深秋的雨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

      连尹襄老的尸骨还未寒,他的儿子黑要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新妇的房门。

      夏姬倚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雨。身披白狐大氅,映得她的脸更加的洁白无瑕。
      门开了。

      黑要站在门口,带着一身酒气。

      “你的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夏姬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黑要走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反正他已经去了,留下你这样的美人孤零零的,多可怜。”

      夏姬挣扎了一下,未能挣脱。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楚王宫。

      楚庄王的车驾缓缓驶入宫门。樊姬早已带着太子熊审在殿前等候。

      “父王——”

      四岁的太子挣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庄王,一头扎进他怀里。

      庄王俯身,一把抱起他。

      “父王,您终于回来了。”太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满是兴奋,“听说您又打了胜仗,太厉害了!”

      庄王哈哈大笑,捏了捏他的脸蛋。

      “审儿在家,有没有听母后的话?”

      “听了!”太子用力点头,“孩儿将来也要像父王一样,打胜仗!”

      庄王笑着,望向樊姬。她站在殿前,含笑望着他们父子二人。

      秋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

      庄王抱着太子,一步步走向殿中。身后,夕阳正沉,将整座王宫镀上一层金黄。

      一年后

      “晋军失败,全是因为你!”一圈人围着他指指点点,“受死吧!”突然荀林父从人群中闪出,一剑向他砍来,先縠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而下,额上满是虚汗。喘息未定,他已是满脸焦灼之色。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做这样的噩梦了。
      “速将这封密函送往赤狄,面交相国鄷舒。”先縠将家臣叫来
      ,他压低嗓音吩咐道,语气虽轻,却掩不住那股濒临绝境的惶恐与急切。

      “报——”

      一名斥候疾步而入,跪倒在殿中:“君上,赤狄大军来犯,已至清地!”

      殿中顿时哗然。

      景公面色一变:“赤狄?他们如何敢——”

      “臣有本奏!”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人出列——先穀。

      他佯装淡定。众人望去时,他目光躲闪了一瞬,随即又硬生生稳住。

      “臣以为,赤狄来犯,必是趁我晋国新败,趁火打劫。”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臣愿领军迎敌,戴罪立功。”

      殿中静了一瞬。

      荀林父望着他,目光沉沉,像是望着一团看不透的迷雾。

      景公正要开口,又有急报传来——

      “君上!赤狄大军已至清地,前锋距绛都不过三百里!”

      三日后。

      荀林父领兵迎敌。这一战,他打得不急不缓,稳扎稳打。赤狄骑兵来去如风,他便设伏诱敌,步步为营。

      第五日,赤狄败退。

      第七日,荀林父凯旋。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先穀。

      他被五花大绑,押在囚车之中,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殿上,荀林父跪奏:“君上,此战能胜,实在是天佑晋国。但臣还有一事要禀——”

      他顿了顿,望向囚车中的先穀。

      “邲之战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不服从号令,私自渡河,致使三军溃败。”荀林父的声音沉痛,“而此番赤狄来犯,也是他与赤狄暗通款曲,里应外合!”

      殿中哗然。

      景公霍然起身:“先穀!”

      先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氏——”景公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灭族!”

      先縠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晋国其他六卿,分其室(瓜分家产和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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