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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卷土重来,晋陈兵郑立威 夏季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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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风从黄河对岸吹来,裹着尘土与马粪的气味,。沉闷而窒息。
郑襄公站在新郑的城墙上,望着北方。天边有烟尘扬起,斥候的军报一个接一个传来——
“晋军已过黄河!”
“晋军集结虎牢关外!”
“晋侯通告诸侯,要在郑国边境阅兵!”
郑襄公的手攥紧了城砖。砖缝里的青苔被他的指甲抠下一块,湿漉漉的,像郑国此刻的处境。
邲地那一战,郑国帮了楚国。
晋国不会忘的。
“君上。”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子罕。
郑襄公没有回头:“晋军来了多少人?”
“号称十万。”子罕的声音很轻,“但臣以为,他们未必真的想打。”
郑襄公终于回过头来。
子罕站在日光里,眉眼沉静。他是穆公之子,襄公之弟。
“怎么说?”
“晋军过河之后,并未直取新郑,而是在虎牢关外驻扎,遍告诸侯前来观兵。”子罕道,“这不像要打仗的样子,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示威。”
晋军大营,中军帐。
荀林父坐在案前,看着斥候刚刚送来的地图。邲地那一战的耻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此番奉命伐郑,他本以为要有一场硬仗。
但他想出了另一个法子。
帐帘掀开,阳光涌进来。几名晋军将领入内禀报:
“诸侯使者已到!”
“阅兵之事准备妥当!”
荀林父站起身,走出大帐。
帐外,晋军列阵,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晋”字,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诸侯的使者们站在高坡上,望着这支军队。
荀林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一个人听清:
“给他们看到我军队伍严整,让他们自己谋划前来归服我们。”
风把他的话音送出去很远。
郑国的斥候就藏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然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郑宫。
郑襄公听完斥候的禀报,久久不语。
殿中站着他的臣子们。有人愤然:“怎么办?晋国又来了,只因我们之前帮了楚国。”
有人苦笑:“可不帮楚国,此刻来的便是楚军了。”
有人低声叹息:“小国夹缝中求生,艰难啊……”
郑襄公抬起头,望向子罕。
子罕站在班列之中,面色平静。
“子罕,”郑襄公道,“你怎么看?”
子罕出列,拱手道:“臣以为,不如将子良从楚国召回,换别人去为质。”
“子良在郑国地位最尊,若骤然召回,楚国必然生疑!”子孔上前道。
“可前有狼后有虎,又能如何?”子罕摊了摊手,“只能姑且一试。”
“换谁去呢?”郑襄公问道。
“臣愿往!”出列的是一个刚刚及冠的少年。
众人循声望去——是子张,子印之子,穆公之孙。他年纪虽轻,眉眼间却有股沉静之气。地位虽不及子良,却也是郑国的公子。
郑襄公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
他决定带着子张,亲自去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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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楚王宫。
楚庄王坐在殿上,听完了郑国使臣的禀报——
“郑君请求入楚,与大王商议对付晋国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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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郑襄公的车驾进入郢都。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楚国都城。街道比郑都繁华许多,两旁楚人夹道观看,窃窃私语。郑襄公端坐车中,目不斜视。
王宫大殿,楚庄王已在等候。
郑襄公与子张同入殿中,行礼如仪。两侧朝臣的目光齐齐落在他们身上。
郑襄公献上郑国上好的玉帛。
楚庄王赐座,开门见山:“郑君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郑襄公道:“晋人伐郑,郑国危如累卵。郑与楚,有邲地并肩作战之谊。寡人此来,是想与大王商议,如何对付晋国。”
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子良出质楚国已有两年,也该回去与家人团聚了。他在此间言行皆合礼仪,寡人特来接他回国,由子张代替他为质。”
楚庄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郑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的用意寡人明白了——你这是两头下注。”
郑襄公没有否认。
“是。”他坦然道,“郑国小国,夹在晋楚之间,若不两头下注,早已覆灭多次了。”
楚庄王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
“郑伯真是——坦诚相见啊。”子反把“坦诚”二字故意拖得很长,两侧朝臣中传出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郑襄公面色微赤。
庄王站起身,走到郑襄公面前。他居高临下,目光却并不凌厉,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既然如此,寡人也坦诚相告——楚国不会放弃郑国。但郑国要明白,两头下注,可以。若是哪一日,你们彻底倒向晋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郑襄公起身,躬身一礼:“寡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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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子良觐见。”
子良上殿。
他比两年前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但步履依旧沉稳。见到郑襄公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郑襄公也迎上去,走到近前,站住脚,看着这个弟弟。
子良躬身行礼:“臣,参见君上。”
郑襄公伸手将他扶起。两双手握在一处,半晌无言。
“两年了。”郑襄公道。
“两年。”子良应道。
殿外日光正好,兄弟二人并肩而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郑襄公在郢都待了三天,庄王以诸侯之礼相待。
三天后,他与子良一起启程回国。
马车辘辘驶出郢都城门,子良掀开车帘,回望那座渐渐远去的都城。
“楚国之初,祭祀的牛都是偷来的。”他忽然道,“可如今,却成了中原霸主。”
郑襄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良久,仰天一叹:
“老天大概是在庇佑楚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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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城外,郑襄公的车驾远远望见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沉入西山,将城墙染成一片金黄。城头上,郑国的旗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城门缓缓打开,迎接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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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人已将子良从楚国接回,另换子张为质。”
晋军大营中,荀林父将密探刺来的情报呈给晋景公。
晋景公看罢,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此次出动,不算白费。”
“既然震慑的目的已达到,”荀林父道,“臣以为,可以就此回国了。”
“好。”晋景公颔首,“就依荀卿所言,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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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连尹襄老府上。
夏姬听得寝殿外一声轻响。那响声极轻,却像是什么信号。
“谁?谁在那里?”
她披衣起身,走出寝殿。月光下,门口的石头下压着一封信。
她捡起信,就着月光展开——“想要得到连尹的尸首,就来城外五里的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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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夏姬借机出城,如约来到那片桑林。
林中寂静,唯有一人负手立于桑树之下。身形高挺,衣袂随风。
那人转身——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说她“不祥”的申公巫臣。
夏姬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申公为何约我来此?”
“你夫婿的尸首,不想拿回来了吗?”巫臣上前一步。
“如何能将其带回?”
“你靠近一点,我告诉你。”
夏姬依言上前一步。巫臣也迎上来,两人脸差点儿贴在一起,夏姬微微后退,却依然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他的脸忽然红了,俊朗的面容染上一层薄薄的血色。
“我喜欢你。”他低声道,声音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局促,“回你娘家去,我娶你。”
夏姬微微一怔,旋即勾了勾唇角:“我是不祥之人,你就不怕我克死你?”
她把“死”字咬得很重。
“能为你死,我愿意。”
“看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夏姬递来一个鄙视的眼神。
金色的树叶萧萧落下,一片掉落在夏姬的头发上,巫臣伸手准备将其取下,却被夏姬下意识挥手推开。
“你头上有一片树叶,”巫臣有些局促。还是伸手轻轻将叶子取下,这次夏姬没有躲闪。
“我知道,”巫臣顿了顿,“那黑要对你……并不好。他是出了名的……”巫臣没有把话说完。
“这些就无需申公费心了。”夏姬别过头去,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痕。许多处,都在隐隐作痛。她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转身便走。
“回府。”她上了马车,带着侍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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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去见哪个野男人了?”
刚踏入府门,一只粗粝的大手便将她一把抓住。黑要满脸胡须,目光阴鸷,抓得她旧伤生疼。
又是一番毒打,又是一番□□。
夏姬的脸上依旧完好——那张脸太美,他舍不得。可身上,已满是淤青。
等黑要走后,她独自泡在浴桶里,泪水混入水中,不肯出来。
她想起巫臣的话。想起这些年碰过她的男人——真正喜欢过她的,或许只有第一任丈夫夏御叔,可惜他却早死。其他人,不过看中这张脸罢了。喜欢是真喜欢,却从未有人诚心待过她。
那一夜,她派人送信出府。
“城外十里,廊桥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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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臣接到信时,手都在抖。
廊桥下,黄昏的光斜斜洒在水面上。
夏姬站在桥影里,看着他走近。巫臣将一束鲜花送到她的手里。
“你说的那些话,”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巫臣一脸认真。
“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巫臣俯首在她耳边低语。
说完之后巫臣从衣袖里取出一条绿松石项链,轻轻帮她带上。
“真美!”巫臣仔细端详着她,就如同欣赏着一件艺术品。
她不在乎这个男人是否真心。她只在乎——他能否帮她回到母国郑国,逃离那个人面兽心的黑要。
她再也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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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大殿。
“大王,臣妾收到从郑国传来的消息。”夏姬跪在殿中,声音柔婉,“他们说,想要得到我夫婿的尸首,就必须让我亲自去郑国接。”
楚庄王微微蹙眉:“这……消息是否准确?”
“大王,臣以为可信。”巫臣出列,拱手道,“知罃的父亲荀首是成公的宠臣,又是中行伯(荀林父)的最宠爱的弟弟,新近做了中军佐,与郑国的皇戌交情深厚。他极宠爱这个儿子,必定是想通过郑国归还王子谷臣和襄老尸首,来交换知罃。郑人因邲地之战而畏惧晋国,又需讨好于晋,必然会答应此事。”
楚庄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底一丝异样闪过。
“好,那就请夫人务必接回襄老的尸首。”
“是。”夏姬欠身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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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要动身时,夏姬对送行的人说:
“若不能得到尸首,我便不回来了。”
她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望了一眼郢都的城门。
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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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
“这个丧门星又回来了。”
“听说是为了要回她丈夫的尸首。”
“她哪个丈夫啊?”几个贵妇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她出嫁之前就和自己的王兄子蛮私通,硬生生把子蛮克死了。”
“真是扫把星,克死国君,克死儿子,克死丈夫。这次回来,不知又要克死谁。”
夏姬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走到那个说“克死儿子”的妇人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那声音清脆,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是他们一个个拼了命地来送死,”夏姬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拦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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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夏姬在郑国深居简出。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窗外的落叶一片片飘下,她望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喃喃自语:
“他真的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