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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过宋无假道,申舟以命成使命 楚宫申舟站 ...


  •   楚宫

      申舟站在殿外,日头已经偏西,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廊下的石阶上。

      此番被召见的还有公子冯,他此刻也正立于殿外,负手望着天边的云。两人没有交谈。

      内侍推开门,冲他们点了点头。

      殿内比外面暗,烛火刚刚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楚庄王坐在上首,手里还捏着一块简牍,见他二人进来,把简牍往案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响。

      “此番请二位来,是想让你们做一件事。”

      申舟跪下行礼,听见自己的膝盖落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

      “申大夫,”楚庄王说,“你去齐国聘问,经过宋国的时候,不要向宋国借路。”

      申舟的膝盖刚触到地上,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庄王。楚庄王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派个人,走趟路,不借路,就这么简单。

      申舟知道那不简单。

      二十多年前,孟诸之泽那次田猎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楚穆王带着诸侯在孟诸打猎,他担任左司马,负责军令。宋昭公率领右边圆阵,郑穆公率领左边圆阵,他下令早晨出发,车上必须装载取火工具。宋昭公没带。他当场命人笞击宋公的御戎,传示全军。

      有人责他:“国君是不能被侮辱的,你这么做太过分了。”

      他说:“我按职责办事,有什么强横?《诗》云:‘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我不能因为惜命就放弃职责。”

      宋国人从此记恨于他。

      此番又不借道便经过宋国,这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

      “公子冯,”楚庄王转向另一侧,“你去晋国聘问,也不要向郑国借道。”

      公子冯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王,”申舟开口,声音有些涩,像含着什么东西,“郑国明白,宋国糊涂。去晋国的使者没有危险,臣出使齐国——”

      他顿了顿。

      “——必死。”

      殿内静了下来。

      烛火跳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楚庄王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从上首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却让他跪着的身子绷得更直了些。

      申舟低着头,看着庄王案上那只青铜酒爵。爵里的酒早就凉了,映着烛光,泛着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

      “宋人要是杀了你,”楚庄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寡人就攻打宋国替你报仇!”

      申舟抬起头。

      楚庄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就那么看着申舟,等着。

      公子冯看了看申舟,又看了看庄王,往前跪了半步:“臣,领命。”

      申舟低下头去。

      “臣,领命。”

      他们二人退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城墙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红,红得像血,把整座宫殿的轮廓都染成暗色。

      “申大夫一路走好。”公子冯拱了拱手,语气里有一丝戏谑,又像是无奈。

      “公子冯保重。”申舟抱拳。

      两人在阶前别过。申舟转身往宫门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公子冯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他没有回头。

      儿子申犀站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两步,又停住了。

      “父亲?”

      申舟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申犀的肩膀还很单薄,他才十六岁,骨头还软,皮肉还嫩,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

      “明日,”申舟说,“随我入宫。”

      申犀不明白,但没问。

      第二天,申舟带着申犀去见了楚庄王。

      他把申犀推到前面,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申犀跪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像一根刚抽条的竹子,又硬,又脆。

      “这是老臣的儿子。”申舟说,声音比昨天平静了许多,“此番取道于宋,若臣不能活着回来,小儿申犀就拜托给大王了。”

      楚庄王看着申犀,点了点头,语气沉静:“放心去吧!”

      申舟转身往外走。

      “父亲!”

      申犀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尖利,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
      出使的车驾走得很慢。申舟坐在车上,看着路边的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退。麦子黄了,快要收割了。再往前走,就是宋国的地界。

      车驾进了宋国地界,没有人拦。一直走到宋国都城,走到城门口,才有人把手一横,拦住了去路。

      “何人?”

      “楚国使臣,申舟,要去往齐国,路过这里。”

      宋国人的脸色变了。

      他被带到大殿上。宋文公端坐大殿之上。右师华元站在殿中,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剑柄。

      “经过我国,却不请求借路,”华元说,“楚国这是把我宋国当作楚的县城了吗?”

      申舟没有说话。

      “把我宋国当作县城,这是视我为被灭亡之国。”华元的声音又抬高了些,握剑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申舟还是没有说话。

      华元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准备挥剑。

      “且慢。”宋文公开了口,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犹疑,“杀了楚使,必会惹怒楚国,到时楚国来攻打我国,怎么办?”

      “杀了楚使,楚国必然会进攻我国。”华元转过头去,看着宋文公,“进攻我国,也不过是被灭亡。反正一样是灭亡,不如有骨气些!”

      他双目赤红,那红从眼眶里漫出来,像是要把整张脸都烧着。

      申舟看着那柄剑。

      剑身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云纹。铸剑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把这柄剑打得很漂亮。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折出一道亮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华元一剑刺来。

      申舟感觉到胸口一凉,然后是热。那热从胸口漫开,漫到四肢,漫到指尖。他低下头,看见剑身没入自己的胸膛,只剩下剑柄在外头,剑柄上的缠绳是深褐色的,被血浸透后颜色更深了些。

      他重重倒在地上。华元愤怒的脸庞印在他的瞳孔里。

      ——
      楚国的宫殿里,楚庄王正在看简牍。

      内侍跑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抬头。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大王——申大夫被宋人杀了。还夺走了申大夫出使时携带的玉帛。”

      楚庄王投袂而起。

      他光着脚冲出寝殿,衣袂在身后扬起,带翻了案上的简牍,散落一地。内侍在后面追,捡起鞋子,追到前院才给他穿上。追到寝宫门口,才把宝剑送到他手里。追到蒲胥街市,车驾才赶上来。

      他上了车,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一直通向远方。

      “集合三军,”他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伐宋。”

      ——
      秋风起了,吹落满树金黄,留下光秃的枝丫。

      宋都城墙上,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扑倒在宋文公面前。

      “报——楚人率十万大军来了!”

      宋文公惊惧,脸色刷地白了,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华元拔出佩剑,剑光一闪。

      “召集三军,”他说,“迎战。”

      城外,楚军的营寨一天天多起来,帐篷像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铺满了河滩。城墙上,守卒一天天瘦下去,盔甲穿在身上,像挂在架子上。

      宋国派乐婴齐去晋国求救。

      晋国的宫殿里,乐婴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君上,楚国围攻我国,请您出兵相救!”

      晋景公坐在上首,面色凝重。

      “好。”

      乐婴齐退去后,景公召集六卿上殿议事。

      太宰伯宗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君上,不可。”

      景公看着他。

      “古人有言,‘虽鞭之长,莫及马腹’。”伯宗的声音不紧不慢,“天方授楚,未可与争。晋虽强,能违天乎?谚语说:‘高下在心,川泽纳汙,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上还是耐心等待吧。”

      景公皱了皱眉:“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这样恐怕会丢失诸侯吧。”

      “不如遣一人到宋国,告诉他们我晋军倾巢而出,很快就到了。”伯宗说,“让他们千万不要投降。”

      “欺骗诸侯,”队列中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样恐怕会更快失去诸侯吧。”

      众人看去,说话的正是上军佐郤克。

      伯宗转过头去,看着他:“驹伯可是有更好的办法?”

      郤克摊了摊手:“那倒没有。”

      荀林父和士会站在一旁,都没有说话。楚军的强悍他们亲眼见过,那不是靠嘴皮子能挡得住的。赵朔低头整了整衣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未发一言。

      “那该派谁去出使宋国?”晋景公问。

      殿内静了一静。

      “臣愿往。”

      一人挺身而出,越众向前。此人面色微赤,双目清亮,身量不高,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解扬。

      景公看着他,点了点头。

      解扬驾着快马疾驰而去,路过郑国时却被郑人扣下。

      暮色漫进囚车的时候,解扬数完了第三道车辙。

      车轮碾过郑国的黄土,每道辙都朝着楚国的方向。他的双手捆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疼。对面坐着两个楚军士卒,长戟横在膝上,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解扬闭上眼睛。

      他就这样带着一句话出了绛都。一句话,三十里,然后是郑国的关卡,楚军的刀,现在是一辆往南的囚车。

      “到了。”

      有人掀开车帘。解扬睁开眼,看见一座大营。

      楚军的营寨铺满了整个河滩,帐篷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炊烟四起,马嘶人语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中军帐前,一面大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楚”字。

      他被押进帐中。

      烛火通明,满帐的将领按剑而立。正中的席位上半躺着一个中年人,身穿绛紫色的深衣,手里捏着一只酒爵,正是楚庄王。

      帐下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正行礼,指着身边十多个盛有丰厚礼品的大箱子,满脸堆笑道:“大王,这是鲁国敬献给您的礼物。”此人解扬见过,正是鲁国大夫公孙归父,鲁国本是晋的盟国,现在他们的大夫却在楚王营帐内。

      “好啊。鲁国人颇识时务,你们的心意,寡人收下了。”楚庄王嘴角微微扬起,公孙归父则谄笑着退到一侧。

      随后庄王目光落在解扬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解扬?”楚庄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满帐安静下来。

      “是。”

      “寡人知道你来做什么。”楚庄王直起身,把酒爵搁在案上,“晋国让你去宋国,说晋军将至,让他们死守。”

      解扬没有说话。

      “现在你落在了寡人手里。”庄王向前倾了倾身子,“寡人也可以给你一条路——替寡人到宋国城下喊话,告诉他们,晋军不会来了。”

      帐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噼啪声。

      解扬抬起头,看着楚王的眼睛。

      “我不会答应您的,您杀了我吧!。”

      庄王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转瞬就收了回去。他从席上站起来,走到解扬面前,低下头,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

      “寡人不杀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寡人给你金子,给你绸缎,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只要替寡人喊这一句话。”

      解扬垂着眼。

      “你可以考虑。”庄王退后一步,“寡人有的是时间。”

      那天夜里,解扬被关在一顶小帐里。帐外有火,火旁坐着两个守卫,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他靠着一只木箱,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晋国的宫殿,是景公脸上的犹疑,是伯宗说的“鞭长莫及”。他想起自己跪在大殿上,说:“臣定当完成使命。”那声音还在耳边,像昨天。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上放着金饼和玉璧。火光从外面透进来,把那些东西照得闪闪发亮。

      “君上问你想好了没有。”

      解扬没有动。

      那人把漆盘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解扬看着那些金饼。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它们就堆在他面前,只要点一下头,就是他的。他可以带着这些金子回晋国,可以买田置地,可以养儿育女,可以安安稳稳地老死在床上。

      他伸出手,碰了碰一块金饼。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有人来。

      每天来人都会放下一些新的东西。第一天是金饼玉璧,第二天是丝帛锦缎,第三天是一柄镶嵌着松绿石的短剑。每一样东西都足够一个寻常人家过一辈子。

      第三天晚上,来的人没有放下东西。他只是站着,问:“想好了吗?”

      解扬睁开眼睛。

      “想好了。”

      “答应?”

      “答应。”

      那人转身出去了。很快,帐外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了进来。楚庄王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将领。

      “好。”庄王看着他,“寡人就知道你会明白。”

      解扬低着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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