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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解扬冒死传君命,华元夜闯楚军营 那人转身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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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身出去了。很快,帐外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了进来。楚庄王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将领。
“好。”庄王看着他,“寡人就知道你会明白。”
解扬低着头,没有说话。
第四天清晨,宋国的城下。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把城墙染成一片暖红。城头上站满了宋国的士卒,盔甲破旧,面黄肌瘦,手里的戈矛却握得很紧。他们已经守了几个月,城里的粮食已经见底,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开始吃死人。
城外,楚军的营寨绵延不绝。中军阵前,一辆楼车被推了出来。
楼车很高,比城墙还高出半截。顶上是一个木制的平台,四周围着盾牌,站在上面可以看清城里的每一座屋顶。
解扬被人押上楼车。
梯子很陡,每上一级,脚下就晃一下。他双手被反绑着,走得很慢。身后跟着一个楚军士卒,手里握着刀。
登上了平台。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去,城墙上那些脸都仰着,望着他,眼睛里是焦灼,是期待,是恐惧。
他的喉咙发紧。
城下,楚军阵中,一个人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晋国的使者有话对你们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解扬深吸一口气。风灌进他的嘴里,又干又涩。
“我是晋国的使者——解扬!”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城墙上的人动了一下,有人喊:“晋军呢?晋军来了吗?”
解扬看见那些眼睛里燃起了光。
“我奉晋君之命——”
身后那个士卒往前逼了一步,刀尖抵住他的后背。
“——传话给宋国!”
他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那顶帐篷,那些金饼,那些丝帛,那柄剑。他想起了楚王的眼睛,想起那句“你答应了的”。
他想起了晋国的宫殿,想起自己跪在那里说的话。
刀尖刺破了衣裳,扎进皮肉。
“——晋师悉起,将至矣!”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跳起来,有人跪下去,有人在哭。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解扬闭上了眼睛。
身后,那个士卒的刀刺了进来。
他被拖下楼车的时候,听见楚王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带过来。”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血从背后流下来,渗进土里,温热的。
庄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出尔反尔?既然你不守信用,那就别怪我无情了,来人,拖出去斩了!。”
解扬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却很亮。
“臣听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贿赂下臣,就是不懂命令的意义。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臣之所以答应您,是为了完成臣的使命。死而成命,这是臣的福气。臣死得其所!”解扬嘴角的血汩汩流出,一字一句用尽力气。
庄王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将领按着剑,只等他一声令下。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打在解扬的脸上。
“寡人有一事不明。”庄王忽然说。
解扬看着他。
“你不怕死?”
解扬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的那片土。土是黄的,被血洇湿了一块,变成暗红色。
“寡人问你话。”
解扬抬起头。
“臣怕。”他说。
庄王愣了一下。
“但臣更怕一件事。”
“什么?”
“臣怕死后见到先君,”解扬说,“他问臣,寡人让你传的话,你传到了吗?臣无话可说。”
风忽然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庄王看了他很久。久到身边的将领开始不安,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楚庄王挥了挥手:“放他走。这样的臣子,杀了恐会招来祸患!”
——
听到晋军将至的消息,郑国人像打了鸡血一般。他们奋力反抗,越战越勇。楚军围困数月,仍未将都城攻下。
楚军大营里,退兵的令已经传下去了。
帐篷在拆,辎重在装车,马匹在套辕。士卒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解脱的神色。九个月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中军帐前,楚庄王站在车驾旁边,看着这一切。
申叔时坐在御者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缰绳,等着大王上车。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扑倒在楚庄王的马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大王!”
楚庄王低头看去。
是申犀。申舟的儿子。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刻跪在尘土里,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无畏(申舟)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申犀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王您却食言了!”
楚庄王没有说话。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他身后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申犀,看见那少年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却不是恐惧的那种抖——那是一种绷得太紧之后,无法控制的颤。
他想起一年前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申舟带着这个少年来见他,将他托付给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申叔时坐在车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申犀,又看了看沉默的大王。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忽然开口:
“大王。”
楚庄王转过头去。
“筑室反耕,”申叔时说,“宋必听命。”
楚庄王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申叔时。申叔时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动。
“筑室反耕?”他问。
“没错。”申叔时说,“让他们看见我们要长住下来。让他们看见我们的士卒开始耕田,我们的女人开始织布,我们的孩子开始在营寨里跑。让他们看见,我们不走了。”
楚庄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正在拆帐篷的士卒们说:
“停下。”
帐篷不拆了。辎重卸下来。马匹从辕上解下来。
第二天,楚军开始在营寨旁边盖房子。砍树的砍树,和泥的和泥,夯土的夯土。一座座简陋的屋舍立了起来,炊烟从里面升起,飘向宋国的城墙。
第三天,楚军的家眷开始从后方过来。女人,孩子,老人。他们走进那些新盖的屋子,开始在屋前生火做饭,开始在营寨旁边开垦荒地。
第四天,田地里开始出现楚军士卒的身影。他们扶着犁,赶着牛,把种子撒进土里。
城墙上,宋国的守卒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不走了。”有人说。
没有人回答。
宋文公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像村落的营寨。他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
第五天夜里,华元从城墙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黑衣,把一把短剑插进腰间。
绳子从城头垂下去。他顺着绳子滑下城墙,消失在夜色里。
楚军大营里,子反喝了许多酒,此刻已经熟睡。
他睡得很沉。
沉到有人掀开他的帐帘,沉到有人走到他的榻前,沉到一把冰凉的短剑横在他的脖子上,他才醒过来。
“别出声。”
子反僵住了。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把短剑上。剑身窄而长,刃口泛着青白的光,离他的喉结不到一指。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持剑的人。
一张脸。一张他认识的脸,满脸的络腮胡,鼓鼓的眼睛,但唯独不见了滚圆的肚子。
“华元?”
华元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像两团烧着的火,却又冷得出奇,像两块化不开的冰。
“你……”子反的喉咙动了动,剑锋跟着动了动,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凉意,“你怎么进来的?”
“你们守夜的士卒,”华元说,“睡着了。”
子反沉默了。
帐篷外头,楚军大营绵延数里。这个人是怎么穿过那些帐篷、那些巡逻、那些刀枪剑戟,一路摸到中军帐里来的?
“你来杀我?”
“不杀你。”华元说,“杀了你,换一个主帅,还是围城。”
“那你想干什么?”
华元没有回答。他慢慢弯下腰,把嘴唇凑近子反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子反的耳朵里:
“寡君派元把困难情况告诉您。”
子反的呼吸顿住了。
“敝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地步。”
子反闭上眼睛。
他见过那座城。从楚军的营寨望过去,城墙上的守卒一个比一个瘦,盔甲穿在身上像挂在架子上。他知道城里没有粮食,知道宋国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老鼠。
但吃人——
他睁开眼睛。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们为何不降?”
华元没有回答。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影。子反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华元挺起脊背,“即便如此,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
子反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里面没有绝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石头,压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想怎么样?”子反问。
华元的剑往前送了一点。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刺进去一丝。
“退兵三十里。”
“什么?”
“贵军如果退兵三十里,”华元说,“宋国唯命是听。”
子反看着抵在他喉间的短剑,“好!我答应你!”。
“不如我们,订个盟誓。”华元仍未将剑放下。
子反愣了一下。
“什么盟誓?”
“好!我答应你!”
子反慢慢抬起手,把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轻轻拨开。剑锋从他皮肤上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站起来,走到帐角,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一只铜爵。月光照在爵上,照出上面斑驳的绿锈。
他又取出一把匕首。
“楚军退兵三十里,”他割破自己的手指,血滴进爵里,“宋国不得追击,不得设伏,不得趁退兵之时偷袭。”
华元用刚才的短剑,也割破自己的手指。血滴进爵里,和子反的血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子反端起铜爵,看着里面那一点点血。月光落在上头,泛着微微的光。
华元把爵举起来,对着子反。
“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他仰头喝下。
血是腥的,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流到心里。
天亮的时候,子反入楚王的账中将宋人降楚的意愿和条件一一向楚王禀明,庄王一一应允,楚军开始拔营。
三十里外,宋国的城门打开了。城墙上站满了人,瘦得像一把把骨头,眼睛却都亮着,望着远处楚军离去的方向。
宋文公亲自站在城门口,等着楚国的使者,华元立于侧。
子反来了。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楚军士卒。
到了城门口,子反下马向宋文公致意。
风从城门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那是九个月围城留下的味道,血腥味、焦糊味、尸体腐烂的味、烧骨头的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人的鼻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子反入城和宋结盟之后,返回。
出城时他翻身下马,走到华元面前:“子孤身入敌营,真乃勇士也!侧敬你是条汉子!”
华元看着子反笑了笑:“子亦是守诺之人,元佩服!”。
子反会心一笑,转身上马。
身后,华元骑马跟上,此番作为人质出使楚国,跟在华元身后的是几十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和兵车百乘,作为献给楚国的礼物。城门慢慢关上。
楚军大营里,申犀还站在原处。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门缓缓合拢,看着宋国的城墙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看见楚庄王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宋国。
“你父亲,”楚庄王说,声音很低,“没有白死。”
申犀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眼角的什么东西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