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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伐赤狄,桓子戴罪立功。 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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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
“报——潞国急报!”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殿中,“奸臣鄷舒叛乱,杀害国君夫人,又伤了国君的眼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潞国乃赤狄一支,国君潞子婴儿的夫人,正是晋景公的亲姐姐。
“啪!”晋景公拍案而起,额上青筋暴起,“桓子何在?替寡人杀了这乱臣贼子,为我长姐报仇!”
“不可!”众将齐声劝阻。
晋景公面色一沉:“有何不可?区区一个赤狄,便让尔等畏首畏尾?我晋国日后何以立于诸侯?”
郤克上前一步:“君上息怒。鄷舒此人素有三大才能,勇冠三军。不如暂且忍耐,待其后继者上任,再行讨伐不迟。”
话音未落,殿中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太宰伯宗。他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讥诮:“鄷舒有三项才能不假,可才能再多,也抵不过五条罪状!”
他清了清嗓子,字字铿锵:“其一,不祀先祖;其二,嗜酒无度;其三,驱逐贤臣,强夺黎氏土地;其四,虐杀我伯姬;其五,伤其君目!此五罪,条条当诛!”
“恃才而不守德,这是在自掘坟墓!”伯宗目光如炬,“若他的后任者敬奉德义、勤修国政,那时我们以何为由讨伐?不讨有罪,却说‘待后’,待到对方行得正立得直,再想动手就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凛然:“商纣王恃才傲物,纵有万般才能,不也身死国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正’字反过来便是‘乏’——狄人五罪俱全,已入‘乏’境,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殿中一片寂然,随即响起晋景公的击掌声:“好!说得好!”
他腾地站起,血脉贲张:“桓子听令!”
“臣在!”荀林父出列。
“寡人命你即刻率军,讨伐逆贼鄷舒!”
“臣领命!”
荀林父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杀气凛然。一场关乎国威与血仇的征伐,就此拉开序幕。
荀首此次为中军佐。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荀林父巡视军队,目光掠过队列,忽地定在一人身上。他眉头一皱,唤荀首前来。
“此人上次违我军令,害得晋军惨败,为何此次还让他来?”荀林父声音低沉,隐有怒意。
荀首顺着兄长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兄长说的可是魏武子之次子魏锜?兄长有所不知,此人武力强盛,更兼神射无双。上次是不欲战,可这次我们志在必得。弟以为,带上此人,恰是利器。况且国君都能宽宥我们的过失,我们又为何不能给年轻人一次机会?”
荀林父沉吟片刻,望向远处那年轻的背影,缓缓点头:“好!若他此次再违军令,我必以军法处置,绝不容情!”说罢,面色肃然如铁。
三军阵前,荀林父登台誓师。风卷旌旗,猎猎作响。他环视众将士,声如沉钟:
“此战,关乎国威,亦关乎你我的性命!若再败,荀林父当自裁谢罪,以谢国君,以谢三军!”
夜幕低垂,中军帐中,烛火摇曳。
“鄷舒此人自恃其才,骄横轻敌,不如我们……”荀林父俯首贴在荀首耳边,低语几句。荀首领命,悄然出帐。
赤狄探子得报,疾驰入城。城头之上,赤狄军士身着赤甲,在暮色中如凝固的血。
然而鄷舒并不在城头。
他端坐帐中,身侧七八盏油灯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青铜爵握在手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两个女子跪在一旁,一斟酒,一捶腿。鄷舒眯着眼,神态悠然。
“城外来了多少人?”他问。
探子跪伏于地:“回大人,看不真切,不过应该不足一万。”
鄷舒仰头饮尽爵中酒,咂了咂嘴:“不足一万?晋军就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主将是谁?”
“据说是中军将中行桓子。”
他又斟满一爵,举到灯前,对着光看那酒色,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听说这中行桓子御下无方,邲之役被楚军打得落花流水。晋军如今不过是惊弓之鸟,丧胆之师,何足惧哉?哈哈哈……”
笑声在帐中回荡,满是鄙夷。
“来人,传令三军,城下集合!待本将会会这败军之将!”
曲梁城外,三万晋军列阵如林。
朝阳初升,铁甲映照万点寒光。矛戈如林直指苍穹,旌旗蔽日迎风翻卷。战鼓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每一下都如重锤,砸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荀林父纵马阵前,指着鄷舒高喊:“乱臣贼子鄷舒,杀我伯姬,刺伤君目,天人共愤!今晋国替天行道,速速投降!”
鄷舒身体往后跌了一下,小声责怪身边的士卒:“不是说不足一万吗?怎么这么多人?”
这才只道原来是晋军设下的圈套。
鄷舒故作镇定,扬声大笑:“败军之将,尚敢言勇?听说邲之役你们晋军被楚军杀得满地找牙,血流漂杵!中行桓子,上次战败你侥幸活命,这次,你们的国君可还会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晋军阵中骤然冲出一骑。
魏锜纵马如飞,直扑敌阵。马背上他已拈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只听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鄷舒御手面门。那人惨叫一声,翻身坠车。
鄷舒大惊,亲自驾车来追。魏锜却不恋战,拨马便走。鄷舒紧追不舍,眼看渐近,魏锜猛然回身,弓弦再响——箭如流星,正中鄷舒左肩!
鄷舒闷哼一声,几乎坠车。魏锜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
荀林父见状,长剑一指,纵马冲向敌阵。主将尚且舍生忘死,三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席卷而去。
晋军越战越勇,赤狄渐渐不支。鄷舒肩头血流如注,见势不妙,拨马便退,仓皇遁入城中。
“轰——”
第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土石迸溅,整面城墙都在颤抖。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晋军的投石车此起彼落,砸得城垣豁口遍布。
鄷舒踉跄后退一步,又一步。他身边的头领们早已弃城而逃。
“不许跑!”他嘶声大喊。
没人理他。
城外的巨石仍在一波波砸来,城墙上的豁口越撕越大。鄷舒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城下晋军的矛戈光芒越来越近,终于转身,踉跄奔下城墙。
当夜,曲梁城东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二十余骑疾冲而出,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
翌日,晋军攻入城中。
街道上横尸遍地,赤狄人与晋军的尸身混杂一处。鲜血渗入泥土,被脚步踩踏成黑红的泥浆。成群的苍蝇嗡嗡地扑向人脸。
荀林父立马城中,遍寻不见鄷舒踪影。
“鄷舒何在?”他沉声问道。
“逃了。”
荀林父握紧缰绳,目露憾色:“竟让此贼逃脱……”
次日清晨,一队人马自远处而来。卫国人将一人五花大绑,押至晋营。那人肩头裹着渗血的布条,面色灰败——正是鄷舒。
荀林父大喜过望。
曲梁城外,一座新坟前。
荀林父亲手将鄷舒的人头埋入土中。墓碑上刻着伯姬的名字。风吹过旷野,纸钱灰烬随风飘散。
潞子婴儿重登君位,向荀林父深深一揖。
然而城中角落,几个赤狄百姓低声私语:“让晋人平叛,这是以虎驱狼。他们定会借机侵占我们的土地……”
另一人摇头叹息:“可又能如何呢?”
晋军凯旋。
都城门外,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如潮涌来,荀林父端坐马上,面色沉静。
晋景公亲自出迎,当众宣布:“赏!伯氏狄臣千室!”
荀林父伏地叩首:“谢君上!”
“伯氏快快请起。”晋景公亲自上前扶起。
随后转头望向一旁的士会,语带感慨,“我军能顺利平狄,全是卿之功。若非卿当初劝谏,寡人险些失去伯氏这样的良将。瓜衍之县,便是卿的封地了!”
士会亦伏地谢恩。
“赵大夫,”晋景公又看向赵同,“寡人命你前往成周献俘。”
“臣领命!”赵同抱拳出列。
成周城中,周室殿堂巍峨。赵同带着赤狄俘虏昂然而入,神色间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接见他的刘康公礼数周全,赵同却态度倨傲,举止随意。
随从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大夫,好歹是天子跟前,礼仪务必合乎规范。”
赵同嗤笑一声,低声道:“什么天子?这成周城,还比不上我赵氏的封地大。摆这些虚礼作甚?”
声音虽低,刘康公却已听得真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待赵同离去,刘康公转向周定王,缓缓说道:“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
殿外,日光正好。赵同的身影渐行渐远,浑然不知身后这句判词,已如阴影般追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