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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仙翁结草以报恩,魏颗生擒杜回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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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入秋,树叶半黄,风里飘着谷物的香气。
“秦桓公亲自领兵来犯,已到辅氏一带!”斥候急报。
此时,晋景公正率军在稷地阅兵,趁机占领了此前攻灭的狄人部族的土地,重新拥立黎侯。正准备班师回朝之际,却迎头撞上了前来的秦军。
“秦军多少人?”
“三万。”
“谁愿领兵前去?”晋景公环顾众将领。
队列中一片寂静。三万秦军,又是国君亲征,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臣愿会一会这秦军!”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清朗而沉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出列。他身量不算高大,面容甚至有些书卷气,但眼神沉静如深潭,腰杆笔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此人正是魏武子的长子——魏颗。
别看他生得斯文,打起仗来却是文韬武略,武功尽得父亲真传。更难得的是他冷静沉着,临危不乱,不像他的弟弟魏锜,战斗力虽强,却鲁莽冲动,遇事容易上头。魏颗恰恰相反——越是险境,他的头脑越是清醒。
“好!”晋景公当即应允,拨给他两万人马。
魏颗接过兵符,并无多余言语,只深深一揖,转身便走。魏氏的一万亲兵早已列阵以待——这些兵士跟着魏家出生入死多年,最是清楚这位少主的脾性: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战场上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之势。
两军相遇于洛水,隔岸列阵。
秦军阵中走出一人,五大三粗,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仿佛一座铁塔立在那里。他手持铜戟,纵马而出,马蹄踏在地上,竟似比旁人多三分力道。此人正是秦国闻名遐迩的大力士——杜回。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圆睁如铜铃,精光四射,带着一股蛮横的杀气。普通人与其对上目光,便已胆寒一半,腿脚发软,连兵器都握不稳。
不过魏颗亦非寻常之辈。他缓缓催马上前,手中虎头青铜长戈横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对手。身后魏氏亲兵鸦雀无声——他们见过太多次少主以这副表情迎敌,每一次,都意味着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魏颗将长戈一抖,纵马而上。
两骑相交,兵刃碰撞之声震耳欲聋。杜回的戟法霸道蛮横,每一击都似有千钧之力,招招取人性命。魏颗的戈法却绵密沉稳,以巧破拙,不与其硬碰。二人交手数十回合,竟不相上下。
“可知带兵的将领是何人?”秦桓公在阵中观望,眉头微皱。
“回禀君上,此人是魏武子之子——魏颗!”
“魏武子?”桓公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阵中那个看似单薄却始终不曾退让的身影上,“果然,虎父无犬子。”
然而杜回毕竟是沙场宿将,力大无穷,耐力惊人。战至百余回合,魏颗渐渐体力不支,虎口被震得发麻,长戈险些脱手。他咬紧牙关,且战且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杜回紧追不舍,越追越近,眼中凶光毕露,嘴角已咧开狰狞的笑意。
魏颗不知道自己被追上的后果是什么,只知道此刻双臂如灌了铅般沉重,而身后那人却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他心中闪过一丝念头——难道今日要折在这里?
正当杜回伸手几乎可以触到魏颗的后心时,路旁草丛中突然冲出一个头发斑白的老翁。老翁佝偻着背,手中攥着一把草绳,看似弱不禁风,动作却快得惊人。他蹲身一甩,草绳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缠在了杜回的马蹄上。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被绊,连同马上的杜回一起重重摔倒在地,响声如闷雷,尘土飞扬。那老翁一击得手,竟如鬼魅般退回了草丛之中。
魏颗不及细想,猛地勒转马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纵马上前,长戈一探,压在杜回颈间。
“别动!”
杜回怒目圆睁,却动弹不得。
“多谢叔伯!”魏颗回头望去,草叶还在晃动,却哪里还有老翁的身影?四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声穿过河岸。
秦军见大力士杜回被擒,顿时阵脚大乱,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那老翁是何方神圣,更不知还有多少埋伏,吓得连连后退。魏颗军中却士气大振,战鼓擂得震天响。魏颗深吸一口气,将疲惫压入心底,举起长戈,向前一挥——
“冲!”
魏氏亲兵如潮水般涌出,个个红了眼,势如破竹。秦军如鸟兽散,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秦桓公连斩数名溃逃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但放眼望去,晋军气势如虹,己方已无力回天。
“撤军!回师!”秦桓公咬牙下令。
是夜,营帐之中,魏颗吹熄烛火。他靠在榻上,浑身酸痛,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白日里那个老翁的身影——那佝偻的背,那快如闪电的手法,那转眼消失的诡秘。他想不通,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何要冒险救自己?
不消片刻,他便沉沉睡去。
梦中,雾气弥漫,那位老翁缓缓走来。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面容慈祥,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小伙子,你可知我为何救你呀?”
魏颗定睛一看,正是白日里结草绊倒杜回的那位老翁,连忙拱手:“前辈,您为何救我?”
老翁微微一笑,缓缓道来:“我有个女儿,是你父亲魏武子的嬖妾。当年,是你救了她,她才不用陪葬。你遵从了父亲清醒时的嘱托,没有让我的女儿殉葬。我今天特意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你的恩德。”
说完,老翁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气之中。
“原来如此……”魏颗喃喃自语,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榻上,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当年父亲魏武子有一位极为宠爱的侍妾,生得温婉可人,只是没有生下子嗣。父亲刚得病时,头脑尚还清醒,曾把他叫到床前,拉着他的手交代:“我死后,不要让这位侍妾陪葬,把她嫁给别人吧。她还年轻,不该为我陪葬。”
魏颗郑重地点头应下。
可是等到父亲病入膏肓,弥留之际,神智已然不清,眼神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最后竟抓住魏颗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恶狠狠地说:“一定要让她陪葬!我在地下,也要有人伺候!”
魏颗守在床前,心如刀绞,却始终没有松口。
下葬那天,灵柩入土,侍妾被带入陵墓前,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落。众人等待着魏颗发令,只需他一声令下,这个女子便要永远留在黑暗之中。
魏颗站在墓前,沉默良久。
“且慢。”
他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众人愕然望着他。
“父亲临终前神志不清,所说的话做不得数。”魏颗一字一句地说,“父亲在清醒时交代过我,一定不让她陪葬。我应当遵从父亲清醒时的愿望,而不是病重时胡言乱语的嘱托。”
侍妾伏在地上,泪如雨下,不停地叩首。魏颗别过脸去,没有再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做了该做的罢了。
却没想到,当年一个顺理成章的决定,竟在今日的战场上,救了自己一命。
魏颗坐在榻上,望着帐外沉沉夜色,久久没有言语。风吹动营帐的帘幕,远处隐隐传来洛水的流淌声,昼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