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主》景星出翼

24、荀林父告老还乡，士会受周室亲封 楚国的

　　楚国的后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宋国送来的几十名美人，个个生得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舞姿曼妙如风中杨柳。庄王自得了这批美人，便像换了个人一般，日日沉醉于丝竹管弦之中，饮酒作乐直至深夜，笙歌之声不绝于耳。

　　朝堂之上，却日渐冷清。

　　这一日，天色早已大亮，日光透过殿顶的飞檐，斜斜地照在丹陛之上。群臣手持玉圭，整整齐齐地立在殿前等候，衣冠肃然，却迟迟不见庄王的身影。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频频抬眼望向殿内，更多的人则是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却掩饰不住地焦灼。

　　殿内，庄王侧卧于软榻之上，衣襟微敞，犹自沉沉睡着。榻前散落着几枚酒樽，空气中残留着昨夜宴饮的余香。

　　“大王……大王……”寺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又不得不提高些许，“大王，该上朝了。”

　　庄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依旧未醒。

　　寺人硬着头皮又唤了两声，庄王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睡眼朦胧。他朝殿外望了一眼，只见日光已是明晃晃地照了进来，照得殿前的地砖一片白亮。

　　“什么时辰了？”

　　“回大王，已是……日上三竿了。”

　　庄王“嗯”了一声，面上闪过一丝怏怏不乐的神色，慢吞吞地起身，任由寺人服侍着整理衣冠，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往朝堂走去。

　　殿前，群臣齐齐躬身行礼，呼声震殿。

　　庄王懒懒地坐到王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神色恹恹，显然心思还留在后宫的歌舞之中。

　　“大王，”子重率先出列，上前一步，拱手奏道，“臣请求将宋国的申邑和吕邑赐予臣作为私田。”

　　庄王闻言，连片刻犹豫都没有，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

　　“好，那就赐于左尹。”

　　话音未落，朝堂上便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群臣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愕，有人暗自摇头，却无人敢贸然开口。

　　就在此时，一人大步出列，声音沉稳而急切：

　　“大王，万万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巫臣。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凛然之气，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庄王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地看向他：“申公有何话说？”

　　巫臣不慌不忙，躬身一礼，随即昂首道：“大王，申、吕二邑之所以能成为楚国重要城邑，核心原因就是这两处地域能够征调兵赋、保障军需，是楚国抵御北方外敌的重要屏障。”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庄王，继续道：

　　“如果将这两处土地划为私人封地，就等同于失去了申邑和吕邑的战略价值。到那时——”他伸出手，遥遥指向北方，声音骤然加重，“晋国与郑国的军队必定能长驱直入，直达汉水流域。楚国北境，再无险可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几位老臣纷纷点头，面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庄王原本懒散的神情微微一变，他怔了一瞬，目光落在巫臣那清瘦而坚定的脸上，渐渐收起了方才的漫不经心。他沉吟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

　　“申公言之有理！”庄王点了点头，转向子重，语气温和了许多，“那子重，寡人赏你其他封地如何？”

　　子重面色铁青，牙关紧咬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低头拱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任凭大王决断！”

　　他退回队列之中，眼角余光瞥向巫臣，目光阴冷如蛇，眼底深处埋着一丝刻骨的恨意。巫臣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说了一番该说的话罢了。

　　朝臣退去后，楚庄王身体打了个趔趄。“大王您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许眩晕罢了，可能起的太急，不碍事。”庄王手扶王座扶手，寺人快速将其扶住。

　　——
　　晋国

　　老将荀林父年事已高，精力日渐不济，终于上书告老，带着满身的征战风霜，回到了故里。接替他执掌中军的，是士会。

　　士会此人，貌不惊人，中等身材，面容朴实，一双眼睛却深沉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在军中威望极高，不仅因为战功赫赫，更因为此人行事公允、赏罚分明，士卒皆愿效死。

　　士会甫一上任，便亲率晋国大军出征，先后攻灭了赤狄部族的甲氏、留吁以及铎辰三个分支。三场战役，干净利落，兵锋所指，狄人望风而逃。士会治军极严，却不滥杀无辜，俘获的战俘皆妥善处置，此举深得民心，也让他在朝中的声望如日中天。

　　这一日，一支车队缓缓驶入周王室所在的洛邑。

　　晋国将征战俘获的狄人战俘专程献于周天子，以示尊王之意。周定王坐在殿上，听闻晋国使者将至，不由得想起了上次那个傲慢无礼的赵同，微微皱了皱眉。

　　“此次前来，不会还是那个无礼的赵同吧？”周定王侧身问身旁的刘康公。

　　刘康公躬身答道：“回禀陛下，这次是新任中军将士会。”

　　周定王微微颔首，神色稍霁。

　　不多时，士会步入殿中。他步履沉稳，不急不缓，到了殿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言辞谦逊，举止得体，既不卑不亢，又处处透着对周王室的敬重。周定王暗暗点头，心中对这个晋国的新任中军将颇有好感。

　　士会将晋景公的请奏恭敬呈上，条陈清晰，情理兼备。周定王览毕，沉吟片刻，便应允了晋国的请求。

　　这天，洛邑的王宫之中举行了庄重的册命仪式。周定王命人取出黻服，郑重地赏赐给士会，正式任命他统领晋国中军，同时兼任太傅之职。礼服上的纹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士会伏地叩首，领命谢恩，神色庄重如山。

　　消息传回晋国，朝野上下，无不振奋。

　　自从士会执掌相关职权之后，晋国境内风气为之一新。他整顿吏治，修订法度，赏善罚恶，丝毫不徇私情。那些平日里倚仗权势横行乡里的奸猾之徒，一个个如坐针毡，无处遁形。盗贼更是闻风丧胆，纷纷收拾行囊，仓皇逃往秦国——偌大的晋国，竟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

　　这一日，晋国大夫羊舌职立于朝堂之外，望着士会从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身旁的同僚见他出神，不由得问道：“大夫何所思？”

　　羊舌职缓缓收回目光，抚须而叹，眼中带着深沉的感慨：

　　“我曾经听闻，大禹善于选拔任用贤良有德的人才，品行不端的人便会主动远离。说的正是眼下这样的情形啊！”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越了岁月的长河：

　　“《诗经》有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为人处事要时刻谨慎惶恐，就如同站在深渊边缘一样警惕，又像踩在薄冰之上一样小心。这正是因为有贤明之人在朝中执掌政务啊。”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同僚，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贤良之人身居高位，国家之内就不会有心存侥幸投机的百姓。民间还有一句俗语——民之多幸（侥幸），国之不幸也。’这句话说的，就是朝中没有贤明之人掌权的状况。”

　　风吹过朝堂前的广场，卷起几片落叶。羊舌职的目光坚定而明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晋国未来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