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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晋平周王室纷争 暮色沉沉地 ...

  •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王孙苏回望身后那堵巍峨的周城墙垣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骑在颠簸的马背上,缰绳勒得掌心发疼。身后只有寥寥数骑,都是他这些年来在王室中苦心培植的亲信。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和着他仓皇的心跳。

      王孙苏——这个在周王室卿士行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如同一只被猎犬追逼的野兔,仓皇东逃。

      事情来得太快了。

      自毛氏、召氏那场祸乱之后,王室的元气本就未曾真正恢复。那两族相争的硝烟虽已散去,可骨子里的裂痕却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洛邑城那层层叠叠的宫阙阴影之下。王孙苏原以为自己能在残局中稳住局面,凭着一腔机谋与手腕,重新梳理朝堂的秩序。可他忘了,在这座古老得近乎腐朽的王城里,仇恨这东西,比任何法度都活得长久。

      毛氏的余党并未彻底肃清,召氏的旧部也仍在暗处磨着獠牙。他们像两股潜流,悄无声息地汇合,在某一个深夜骤然翻涌。

      那一夜,王宫西侧的廊庑突然燃起大火。王孙苏从榻上惊起,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听见外面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和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王孙苏谋乱!”“拿下逆臣!”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甚至来不及穿好衣冠,只来得及抓起挂在屏风上的佩剑,从后窗翻出,跌跌撞撞地穿过花园的小径。荆棘划破了他的袖口,露水浸透了他的舄履。他在黑暗中狂奔,耳畔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洛邑的城门在黎明时分为他打开了一条缝。守门的老尉是他旧日提拔的人,哆嗦着递给他一匹马,低声说:“公速去,莫回头。”

      王孙苏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自己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晋国。

      晋国。那个在太行山以东、汾水之畔日益强盛的诸侯之国,那个在周王室每一次动荡中都稳稳伸出手来的北方霸主。

      王孙苏策马疾驰,身后扬起一路烟尘。

      晋国的绛都,与洛邑截然不同。

      洛邑是古老的、沉郁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数百年的旧事,连风里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肃穆与衰颓。而绛都却是鲜活的、蓬勃的,市井间车马喧嚣,作坊里炉火彻夜不灭,城外田畴阡陌纵横,汾水汤汤北来,灌溉出大片肥沃的土地。

      王孙苏抵达绛都时,正是秋末。城外的大田里粟米刚刚收割完毕,秸秆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草香。

      他没有等待太久。

      晋景公在三天后便召见了他。那是一座不算宏伟却极为坚实的宫室,梁柱粗硕,陈设简朴,与周王室那繁复精致的雕梁画栋相比,倒像是一个身披革甲的武士与一个衣锦绣的文士并肩而立。

      晋景公坐在堂上,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他的目光从王孙苏身上扫过,不急切,也不热络,像是在打量一件尚可一用的器物。

      王孙苏伏地叩首,将洛邑的变故一一道来。他的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有落难之人的悲怆,又不失卿士的体面。他知道,在晋国的地盘上,哭得太凶会被人瞧不起,哭得太假又不足以动人。
      “晋国强大,又是姬姓诸侯,请您一定出手相助!”

      晋景公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侧首的士会。

      士会——这个在晋国朝堂上分量极重的人物,此刻正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入定一般。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身玄色深衣,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与晋国朝堂上那些甲胄鲜明的武将们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没有人敢轻视他。

      士会,此时的晋国中军将兼太傅,执掌晋国军政大权。此人早年在秦、晋之间辗转流亡,历经坎坷,见惯了列国朝堂上的翻云覆雨,也见识过各色各样的礼仪法度。

      此刻,士会微微睁开眼,与晋景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君臣之间多年默契凝练出的简短判断——王孙苏,可用。周王室,可插手。这桩买卖,晋国不亏。

      晋景公于是微微颔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王孙公且安心在绛都住下。周室乃天下宗室,晋为藩屏,岂有坐视之理?”

      王孙苏再次叩首,这一次,他的额头实实在在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晋景公派遣了一支规模不大却分量极重的使团,护送王孙苏西返洛邑。使团的领头者——便是新晋中军将士会。

      绛都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士会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身后跟着三十名甲士和数辆载着礼物的辎车。队伍不事张扬,旗帜简素,但每一名甲士都是从晋国中军精挑细选出来的,腰悬长剑,背挎硬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士会没有穿甲胄。他着一身玄色深衣,头戴委貌冠,腰悬玉组佩,通身打扮一丝不苟,像是要去赴一场极为隆重的宴席。

      随行的副将不解,低声问道:“将军,此番入周,不过调解纷争,何须如此郑重?”

      士会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到了洛邑,你便知道了。”

      队伍沿着轵关陉向西而行,太行山的余脉在两侧起伏如黛。深秋的山野间,草木凋敝,朔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士会一路上话不多,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那些古老的山川城邑,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确实在回忆。

      许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曾在秦、晋之间颠沛流离。那些年他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也曾在周畿之内停留过不短的时间。那时他站在洛邑的城门前,仰望着那高耸的阙楼和斑驳的城墙,心中曾涌起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惋惜。

      这座城,曾是天下中心。

      如今,它仍是。只是这“中心”二字,早已从一种实至名归的权力象征,变成了一具被岁月掏空的躯壳。天下诸侯的使节仍然会来这里走走过场,向天子献上贡赋,然后转身离去,奔赴真正的权力中心——那些在战争与盟誓中不断崛起的大国之都。

      士会收回目光,紧了紧衣领。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彻骨的凉意。

      五日后,洛邑的轮廓出现在了天际线上。

      洛邑依旧。

      那高大的城墙依旧矗立,只是墙面上多了几道新近修补的痕迹,像是老人脸上新添的皱纹。城门前车马稀少,守城的甲士懒洋洋地倚在门洞旁,长戟歪斜着靠在肩上,眼神涣散。

      士会的队伍抵达时,守城官吏倒是立刻打起了精神。晋国中军将亲至,这不是小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王宫。

      周定王闻讯,亲自下令安排接待事宜。在这一点上,周王室虽然国力衰微,但数百年的礼乐积淀仍在,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并不会因为国库的空虚而打折扣。

      士会被安排在王城东侧的一处馆舍中。馆舍虽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庭院中的几株银杏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室内陈设简朴而雅致,青铜灯具、漆器食盒、竹简书册,一应俱全。

      士会安顿下来之后,并未急于求见天子。他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分别会见了周王室中几位关键的人物——包括王孙苏本人,也包括那些与王孙苏不睦的大夫们。

      他会见的方式极为讲究。对每一个人,他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数与分寸,不亲不疏,不卑不亢。他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诉说、抱怨与指责,偶尔颔首,偶尔追问,却从不轻易表态。

      两天下来,士会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

      周王室的内部纷争,表面上是王孙苏与毛氏、召氏旧部之间的权力争斗,骨子里却是周王室数百年积弊的总爆发。王畿日削,财赋枯竭,天子的权威如同落日余晖,照得见万物,却暖不了人心。在这种大环境下,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抓住自己所能抓住的一切——权位、封邑、人口——因为谁都知道,在这艘正在缓慢下沉的大船上,多抓住一块木板,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士会在馆舍的灯下研读周室的典籍,一直读到深夜。他的案头堆满了竹简,有《周礼》的残篇,有历次盟誓的载书,还有王室近年来的政令文书。他一边读,一边在空白的竹简上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而细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晋平周王室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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