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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周定王设‘享’礼士会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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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周定王正式设享礼招待士会。
享礼的场所设在王宫的大殿之中。这座大殿,历经数百年风雨,虽然多次修葺,但仍然保持着初建时的宏伟格局。高大的殿柱上雕刻着繁复的夔龙纹饰,梁架上的彩绘虽已斑驳,却依稀可见当年朱红、石青、赭黄交织的华美。殿内铺着细密的蒲席,席上陈设着各式青铜礼器——鼎、簋、甗、簠、壶、盘、匜,一应俱全,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沉穆的光泽。
九鼎八簋彰显着天子的威严。
这些礼器大多是旧物,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西周宣王时代。它们的表面覆盖着深绿的铜锈,纹饰被岁月磨损得有些模糊,但恰恰是这种沧桑感,赋予了大殿一种洛邑之外任何地方都无法复制的庄重与肃穆。
负责主持这场享礼的是周大夫原襄公。
原襄公是王室中硕果仅存的几位深谙古礼的老臣之一。他年逾花甲,须发皆白,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老而不屈的松树。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极为挺括的玄色礼服,头戴冕旒,手持玉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从古老的礼典中走出来的。
士会按照礼制,穿着相应的礼服入席。他的席位设在堂上东侧,面朝西,与天子的席位相对。这是卿士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
享礼正式开始。
原襄公站在堂前,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唱诵着仪程。他的唱诵带着一种古老的口音,有些词汇士会需要凝神才能听懂。钟磬之声随之响起,编钟的音阶沉稳而悠远,编磬的清音穿插其间,如同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对话。
然后,是陈设食物的环节。
几名穿着素色深衣的侍者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巨大的铜盘。铜盘之中,陈放着煮熟分解的牲体——牛、羊、豕,皆被仔细地处理过,皮毛已去,内脏已除。这些牲体连肉带骨被放置在殿中特设的俎案之上,俎案是木制的,髹着黑漆,四足雕刻成兽爪的形状。
士会看到这一幕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端坐在席上,面容平静,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享礼继续进行。钟磬之声一阙接一阙,酒爵在宾主之间依次传递。周定王坐在堂上的主位,面容和蔼,时不时与士会交谈几句。他的言辞温文尔雅,带着天子特有的矜持与从容,但士会能从他偶尔飘忽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享礼的仪程并不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它们就像某种庄严的符号,安静地陈列在那里,完成了自己在整场典礼中的使命。
士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将其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享礼结束后,士会回到馆舍,换下礼服,坐在书案前沉吟良久。然后,他叫来身边一名随从,低声问道:“今日享礼之上,陈设的是切好的连肉带骨的牲体,此为何故?我观周室礼制,享礼用的不是完整的牲体吗?。”
那名随从自然答不上来。他是晋国人,对周礼的了解仅限于皮毛,在他看来,吃饭就是吃饭,把肉切开了吃和整只摆着看,无非是排场大小的区别。
士会没有追问,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很快就传到了周定王的耳朵里。
在洛邑这座城里,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秘密。王宫里的每一根柱子后面都可能站着一只耳朵,馆舍中的每一面墙壁都可能长着嘴巴。更何况,士会是晋国来的重臣,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周王室众人的注视之下。
第二天一早,一名王宫内侍来到了士会的馆舍,恭敬地行礼后说道:“天子召见。”
士会被引入王宫的一间偏殿。
这间偏殿比昨日举行享礼的大殿要小得多,却也温馨得多。殿中燃着一炉炭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几案上摆放着简素的茶具和几卷竹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草熏香。
周定王坐在案后,没有戴冕旒,只着一身常服,看起来比昨日年轻了几分。他见士会进来,抬手示意免礼,指了指对面的席位,语气平和地说:“季氏,坐。”
士会依言入座,姿态端正,却不拘谨。
周定王没有绕弯子。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抬眼看着士会,说道:“寡人听闻,季氏昨日在享礼之后,曾向左右询问礼制之事?”
士会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答道:“是。臣孤陋寡闻,见昨日享礼之上陈设非为整牲,与臣平日所习之礼有所不同,故而心生疑惑,随口一问。不想惊扰了天子,臣之过也。”
周定王摆了摆手,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反而带着一种师长指点学生的耐心:“季氏不必自责。你远道而来,为我王室之事劳心费力,寡人感激尚来不及,何谈惊扰?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着某个极为遥远的地方,“你能注意到这些细节,说明你是个有心人。如今这世上,肯在这些事上用心的人,已经不多了。”
士会垂首:“天子过誉。”
周定王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说道:“你昨日所问之事,寡人今日召你来,便是要为你解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宣读一道旨意,又像是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
“季氏(士会),难道没有听闻过相关的礼制规矩吗?王享有‘体荐’,宴有‘折俎’。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几句话在士会的心中沉一沉,然后继续说道:
“用“殽烝”此乃宗亲之礼。”
他将‘宗亲’二字可以说的重些。
士会听完,笑容浮现。
他快速咀嚼着周定王这番话的分量。
“体荐”——陈设整牲,这是天子招待诸侯的礼节。
“折俎”——切割牲肉,这是天子招待卿的礼节。
“殽烝”——分解肢体后,连肉带骨置于俎。
昨日,周定王用享礼——但牲体却是用“殽烝”(介于“体荐”之间“折俎”)来招待他士会。
这巧妙的设计——让士会玩味一番,‘宗亲’——晋国不就是周王室的‘宗亲’吗?姬姓诸侯之一。
士会抬起头,目光与周定王相遇。
在那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士会读出了很多东西。他读出了周定王的用心良苦——这位天子在用一套古老得几乎被世人遗忘的礼制,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王室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他也在用一种极为含蓄的方式告诉士会:晋国虽强,但在礼制的序列中,诸侯终究是诸侯,天子终究是天子。晋国可以主导天下的征伐与盟誓,但那个最高的名分,仍然悬在这座日渐衰老的王城之上。
士会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周定王深深一揖。
“臣受教。”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周定王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士会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受教”了。他受的“教”,不仅仅是“体荐”与“折俎”的区别,更是一堂关于礼制本质的课——礼,从来不是繁文缛节。礼是秩序,是等级,是权力的表达方式,是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关系的精确认知。
在晋国,人们用甲兵和盟誓来确认秩序。
在周王室,人们用‘体荐’和‘折俎’来确认秩序。
方式不同,本质无异。
士会从偏殿退出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走过王宫长长的廊道,两侧的壁画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是周公制礼作乐的场景,那是成王定鼎于郏鄏的盛况,那是康王举行大阅的威仪。千百年过去,画上的朱砂与石绿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像一场正在消散的梦。
士会停下脚步,在一幅壁画前站了很久。
画上画的是一次享礼。画面中央,一位天子端坐在堂上,面前陈设着整只的牲体。天子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那庄重的姿态、那从容的气度,穿越数百年的时光,仍然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士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王室之所以能够在天下大乱的数百年间仍然维持着“天下宗周”的名分,靠的不是武力——他们的武力早已衰微得不堪一击——靠的就是这套深入骨髓的礼制。礼制是周王室最后的武器,也是他们唯一的武器。这件武器不能攻城略地,不能斩将搴旗,但它能做的事情,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持久——它能在每一个诸侯、每一个卿士、每一个庶民的心中,种下一个不可磨灭的认知:天下有一个中心,那个中心在洛邑,洛邑的王座上坐着天子。
刀剑可以征服土地,但只有礼制可以征服人心。
士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王宫。他从周王室返回晋国之后,立刻开始潜心研习各类礼仪规范,并且依据周礼修订完善晋国的各项法度规章。
而在晋国的“协助”之下,王孙苏顺利复位,重新坐回了那个让他几经生死颠沛的卿士之位。
周定王明白,以眼下王室这点微薄的家底,根本无力独自收拾残局。毛氏、召氏的余波未平,朝堂上人心惶惶,王孙苏虽然被赶走了,可他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在引发新一轮的觊觎与撕咬。如果不借晋国的力量来压住阵脚,天晓得这座摇摇欲坠的王城还会生出什么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