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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帷后之笑齐国怒驹伯 绛都二月, ...

  •   绛都二月,残寒犹存。

      郤克受诏入宫,策马行于都城道上。道旁梅花簇簇,枝头犹覆残雪,素白与冷香交织,在薄暮天光下,静默如画。

      晋宫

      “郤子此行,关系重大。”景公姬獳坐在殿上,神情肃穆:“齐自翟泉之会以来,屡次不至,诸侯多有观望。此番若能说动齐侯赴会,则贰心之国,自当归附。”

      郤克躬身:“臣必不辱命。”

      “驹伯(郤克尊称)。”殿侧忽然有人开口。郤克侧首,见是大夫栾书。栾书面色平和,语气却似有深意:“齐自桓公以来,素以霸主自居,虽今日稍衰,其国人之傲未尝稍减。郤子此去,宜宽和以待。”

      郤克略一沉吟,拱手道:“栾大夫放心,克自有分寸。”

      栾书点了点头,未再多言。他与郤克同朝为臣,深知此人脾性——郤克其人,治军严整,待下宽厚,唯独受不得折辱。这脾性在晋国无妨,可到了齐国的朝堂上……

      栾书望着郤克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二月底,郤克的车驾抵达临淄。

      齐国的宫室比晋国更为华美,这是齐顷公引以为傲之事。自其父惠公以来,齐国休养生息,府库充盈,虽不及桓公时九合诸侯的盛况,却也算得东方大国。

      郤克被引入宫中的时候,日头正升到半空。齐宫的丹墀宽阔平整,两侧列着甲胄鲜明的卫士,殿前有铜鼎燃香,烟气袅袅。

      他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就在这一刻——

      左足落下,身形微侧,右足跟上,复又端正。

      殿侧帷幔之后,有人笑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笑声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捂着嘴、拼命忍着,却终究没能忍住,从指缝间泄了出来——先是“嗤”的一声,像是谁先破了功,随即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和推搡衣袂的细响。

      帷幔是姜黄色的轻绡,从殿侧横梁上垂下来,将后面的空间遮蔽得影影绰绰。但郤克看得见——帷幔后面有人影晃动,有钗环的微光,有脂粉的香气。

      是妇人。是齐侯宫中的妇人。

      她们被安置在此处,特意来“观赏”他登阶的姿态。

      郤克的脚步顿了——只顿了那么一瞬。随即他继续向上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足下的石阶仿佛要被踩出印痕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帷幔后的笑声并没有因为他的从容而停止,反而像是被他的故作镇定逗得更厉害了,有一个年轻的女声笑得几乎岔了气,被旁人“嘘”了一声,又急急掩住了口。

      郤克登上了殿。

      齐顷公坐在上方,三十余岁的年纪,面容俊逸,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大笑之后的余韵,而是一种更为隐蔽的东西——像是主人事先知晓某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此刻正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客人的反应。

      “晋使郤克,参见齐侯。”郤克行礼,声音平稳。
      一妇人从帷幔后转出,身边跟着几个婢女,齐顷公上前行礼。“母后。”

      郤克这才知道,嘲笑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齐顷公之母,萧同叔子。萧同叔子坐在顷公身侧。俯视着正俯首行礼的郤克,眼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是嘲笑。

      “郤子远来辛苦。”齐顷公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亲切随和,“寡人久闻郤子为晋国股肱之臣,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番话没有任何破绽。亲切、得体、合乎礼数。

      可郤克分明看见,齐顷公说话的时候,目光曾极快地掠过他的左足,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嘲弄,却有——满足。

      像是某种隐秘的好奇心得到了印证之后的满足。

      郤克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压进了胸腔深处。他此行有使命在身——征召齐侯赴断道之会。这是晋国重新整合诸侯的关键一步,不容有失。

      “克奉寡君之命,”郤克开口,声调平稳,“敢告于齐侯:夏五月,诸侯会于断道,共修盟好。寡君愿齐侯驾临,共襄盛举。”

      齐顷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酒爵,浅浅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什么——或许是在品味酒的味道,又或许是在品味郤克此刻的表情。

      “断道之会……”齐顷公放下酒爵,慢悠悠地说,“寡人听闻,晋侯此次大会,意在讨伐‘贰心’之国。不知郤子,这‘贰心’二字,作何解?”

      “贰心者,背盟而不朝、怀异而不至者也。”郤克不卑不亢。

      “哦?”齐顷公微微挑眉,“那寡人若是不去,是否也算得‘贰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郤克身后的随从们都屏住了呼吸。

      郤克抬起头,直视齐顷公:“齐侯若不去,则断道之会,诸侯将视齐为异。寡君不欲见此,故遣克来请。”

      “请?”齐顷公笑了,“郤子说的是‘征召’吧?寡人听闻,郤子出临淄之前,晋侯特意嘱咐——‘征召’齐侯赴会。这口气,可不像是‘请’啊。”

      郤克沉默了一瞬,随即躬身:“无论用词如何,寡君之意,实为与齐修好。齐侯若肯屈驾,则诸侯归心,天下安定,此乃苍生之福。”

      齐顷公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懒洋洋的、居于上位的从容。

      “寡人知道了。郤子远来,且先歇息,容寡人思之。”

      他说“思之”,却没有给出任何期限。

      郤克退出大殿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传来女子的笑声。

      他一言不发地走下台阶。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更稳,左足的微跛似乎也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随从栾京庐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去:“大夫,齐侯可曾应允赴会?”

      郤克没有回答。他翻身上车,端坐车中,目光直视前方。那目光之冷,让栾京庐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车驾驶出齐宫数里之后,郤克忽然开口。

      “京庐。”

      “臣在。”

      “方才在齐宫之中,”郤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帷后有妇人,见克登阶,笑之。”

      栾京庐心头一凛。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齐侯以帷幔遮蔽妇人,令其窥视晋国使臣的失仪之处,这不是无心的疏忽,而是刻意的羞辱。

      “大夫……”栾京庐不知该说什么。

      郤克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随从。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为炽烈的东西——那东西烧在他的眼眶里、梗在他的喉咙里、灼在他的胸腔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京庐,你听好。”

      郤克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不报此辱,克不复渡河。”

      这七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起伏。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栾京庐后脊发凉——他知道郤克的性子,这个人越是愤怒,面上就越平静。而一旦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就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大夫——”

      “你留下。”郤克打断了他,“留在齐国,等候齐侯的答复。无论多久,无论什么结果,都要等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是。”

      “还有——”郤克的目光如铁,“若是此行未能完成使命,你也不必回晋国复命了。”

      栾京庐浑身一震。他望着郤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深深伏下身去。
      郤克没有在齐国多待一日。

      他当日便收拾行装,次日天未亮便驱车西行,甚至没有等齐顷公的正式答复。栾京庐望着他车驾扬起的尘土,站在临淄城外久久未动,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的心里,从此多了一根刺。那根刺不会消解,只会越扎越深,直到某一天,变成一把刀。

      郤克的车驾一路向西,过汶水、渡济水,进入晋国地界。沿途的驿站官吏见他面色铁青,不敢多问,只默默备好车马粮草。

      他几乎没有停歇。日夜兼程,只用了不到十日便赶回了绛都。

      回到晋国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沐浴更衣,不是入朝禀报使命,而是直接去了公宫。

      景公在书房中召见了他。

      “郤子回来了?齐侯如何答复?”

      郤克跪在殿中,叩首于地。

      “寡君,”他的声音沙哑,“臣此行,未能完成使命。”

      景公微微一怔。郤克这般神情,这般语气,分明是出了大事。

      “出了何事?”

      郤克直起身来,将齐宫中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的叙述极为克制,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愤激之语,只是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陈述出来。可正是这种克制,让景公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屈辱与愤怒。

      “齐侯以帷蔽妇人,窥视使臣,讥笑失仪——”郤克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臣身为晋国大夫,奉君命出使,受此羞辱,臣之过也。然此辱不独在臣,亦在晋国。齐侯此举,非笑臣之跛,乃笑晋国之使、笑晋国之威也!”

      殿中沉默良久。

      景公望着郤克,目光中有青年人特有的审慎。他当然知道郤克的愤怒有道理,可他也知道——晋国如今尚未到能与齐国彻底翻脸的时候。

      “郤子,”景公开口,声音比他的年龄老成得多,“寡人知卿之愤。然今诸侯未定,楚人窥伺中原,若此时与齐交恶,恐——”

      “臣请出兵伐齐!”郤克猛地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景公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殿外的侍卫们闻声而动,却被景公一个手势制止了。

      “不可。”景公摇头,“晋齐交兵,非同小可。此事容后再议。”

      郤克跪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景公说的是实情——晋国自邲之役以来,不再是之前那个让诸侯闻风丧胆的晋国,陈、郑、宋三国相继被楚征服后,真心服从于晋国的诸侯此时所剩无几,而剩下的也大多是墙头草,闻风而动。此时确实不宜与齐国兵戎相见。

      可他知道这些道理,却压不住那口堵在胸口的恶气。

      “那——”郤克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目光灼灼,“臣请以私属伐齐。臣愿率自家宗族之甲士,独往讨之。胜则晋国之威,败则郤氏之罪,不烦国家一兵一卒。”

      景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郤克——这个四十余岁的大夫跪在地上,鬓角已有白发,眼眶泛红,像一头被激怒却无法发作的老虎。景公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重如千钧。

      郤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他没有再说话,肩膀却微微颤抖。

      景公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郤子,”景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安抚,“寡人非不知卿之愤。然治国者,不可因一时之怒而兴兵。卿且归家安歇,此事……寡人自有计较。”

      郤克站起身来,向景公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公宫的时候,夕阳正沉入西山。绛都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炊烟袅袅,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宫中走出来的跛足大夫,心中藏着一团火。

      那团火不会熄灭。它只会越烧越旺,直到烧穿整个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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