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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日之阳’-赵宣子陨落! ...

  •   箴尹斗克黄(令尹斗子文之孙)出使齐国回来,返回途中经过宋国。斗克黄见到一家客栈,便和随从进去点了一些吃食,准备填饱肚子稍歇片刻再赶路,正在等餐食之际,听到邻桌五六个中年男子议论纷纷。
      “听说若敖氏作乱楚国,已被楚王灭族。”其中一个男子,穿着粗布衣裳,指手画脚说道。
      “你方才在说什么?”斗克黄腾的一下起身上前询问。
      “楚国的若敖氏作乱已被灭族了啊?没听说吗?”中年男子回应道,看斗克黄反应激烈,不觉表情严肃起来。
      “那若傲氏在楚国是何等显赫。如今全族被灭,实在可惜啊!”另外一个人接着道。
      “有什么可惜的,为人臣子却犯上作乱,死不足惜!”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人说道。
      “据说那令尹斗越椒偷了两只息国神箭射向楚王,楚王身上发出夺目白光,如神仙护体,两只箭都射偏了。”
      “啊,这么玄乎”其他人将信将疑。
      斗克黄越过已经上来的饭菜,直接走出店外,随从付了账之后紧跟着出去。
      “您不能回去了!回去也是送死!不如暂且逃往他国避难。”
      “我是奉命出使齐国,弃君之命,谁还能接受我呢?君,天也,难道可以逃避上天吗?”斗克黄表情阴郁,眉头紧蹙。
      “我们得加快脚程了。”说罢,斗克黄翻身上马,奋力扬鞭,向楚国奔去。随从无奈,只得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郢都王宫内,楚庄王正任免官职。
      庄王的弟弟们都被册封,公子婴齐(子重)为左尹,公子壬夫(子辛)为右尹,公子侧(子反)为司马。
      “大王,斗克黄出使齐国归来,自己把自己绑起来到司败(司寇)那里领罪去了。刚才司败传话过来,来请您定夺如何治其罪。”
      “快快请箴尹上殿!”楚庄王语气缓和。
      斗克黄被押至大殿。楚庄王亲自下来解下斗克黄身上的绳索。
      “斗氏犯上作乱,大逆不道,臣请求一死以谢罪!”斗克黄跪地顿首。
      “箴尹快快请起!您知道若敖氏叛乱还能回国复命,实乃忠臣。况且您的祖父为楚国立下赫赫功劳,若子文无后,何以劝善!您日后还做您的箴尹,不过您的名字要改为“生””
      “谢大王!大王一代英主!我国必将称霸诸侯!”斗克黄再三叩头。
      “大王英明!称霸诸侯!”众大夫也都跪地叩头附和。
      “众卿快快请起!”楚庄王喜笑颜开,展开双手示意众人起身。

      赵盾经历被灵公刺杀以来。赵盾的身体大不似从前,国家之事多由上军将郤缺和中军佐荀林父打理。
      赵盾自帅诸侯之师讨伐转向亲附楚国的陈国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赵盾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自己的府邸了,整日躺在病榻之上。
      这一天赵盾觉得自己大限已至,便把自己的儿子赵朔和弟弟赵括,赵同,赵婴唤至榻前。赵盾虽然宠爱自己的弟弟们,但他深知自己的弟弟们无甚才能,也无甚心机,也就赵婴和自己儿子赵朔还算有些谋略,好在赵氏的根基深厚。
      “我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赵盾有气无力。
      “兄长,您长命百岁,不能说这样的话!”赵婴先开口。
      “就是,兄长!您吉人自有天相!”赵同也上前安慰。
      “您一定会好起来的。”赵括紧握着赵盾的干枯的手。他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兄长时,他那高大的身躯,健硕的手臂,还有俊朗的面容。他抓着兄长的修长而有力的手让他带着自己玩。那双手将他举高过头顶,如今却形同枯木枝。

      “长命百岁不过是愿望罢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托付您们些事情。”赵盾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郤大夫与我相交甚厚,此人值得托付,还有家臣韩厥,此人德才兼备,且知恩图报,说不定日后赵氏还要倚仗此人。”
      赵盾咳了咳继续道:
      “赵氏一族的荣辱以后全在你们了。希望你们以后团结一心,谨慎行事!”
      赵朔跪在地上边搽拭眼泪边聆听父亲的临终教诲。
      “我们一定会的”四个人异口同声。
      赵盾看着自己弟弟再看看自己的儿子,面露欣慰。想不到这一生竟如此的短暂。他的瞳孔开始放大,记忆在瞳孔放大的间隙如潮水般涌来:他儿时和母亲寄居在翟国时的小心翼翼,他第一次进赵府时的紧张、陌生、开心,他当上正卿时的无上光荣,还有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盟会七国诸侯时的威风凛凛。还有十多年前的新城之盟,那是他最辉煌的时刻。
      那是一个夏天,宋地。
      赵盾勒住缰绳,驻马于高坡之上,遥望远处新城错落的旌旗。日光正盛,晾晒着他从晋国一路带来的沉沉心事。
      灵公年幼,他赵宣子(封号)当国执政,以正卿之尊摄晋国之事。此番会盟,七国诸侯皆至——宋昭公、陈灵公、卫成公、郑穆公、许男、曹文公,连同鲁文公,加上他赵盾,八家齐聚。说是“从楚者服”,实则是晋国霸业的一次清点。
      “大夫。”提弥明低声唤他,“诸侯已至,等候主盟。”
      主盟。赵盾在心中咀嚼这两个字。按周礼,诸侯会盟,当由诸侯主之。可如今,灵公未至,他赵盾以臣子之身,竟要代君莅盟。这不是没有过先例,却也绝非礼之正典。
      《周礼·秋官》有载:‘凡邦国有疑、会同,则掌其盟约之载及其礼仪。’司盟之职,本为天子所设。今大夫代诸侯主盟,盟书之上,大夫之名,列于七国公侯之侧——此乃前所未有之事。”
      前所未有。赵盾望着远处的盟坛,那是昨夜鲁国与宋国工匠连夜筑成的。三层土台,方坎居中,正是《礼记》所谓“莅牲曰盟”的规制。他知道,待会儿的仪式将是:杀牲、歃血、读书、坎牲加书——一整套周礼传承数百年的仪轨,都将由他主持。
      “走罢。”他说。
      御者扬鞭,车驾向盟坛驰去。
      盟坛设在城外旷野,背北面南。
      赵盾登坛时,七国诸侯已在坛下列队。鲁文公裘服玄冠,立于东第一位;宋昭公次之;陈灵公年轻,目光游移;卫成公面色沉郁;郑穆公、许男、曹文公依次而立。坛下四周,八国甲士环列,戈矛森然如林。
      坛上,晋国随行大夫早已备好一切。
      赵盾先向诸侯一一拱手为礼,而后登坛。坛中央挖有一方坎穴,深可三尺,宽五尺余,正是《周礼》所谓“杀牲于坎上”之所。坎旁置朱盘与玉敦——盘以盛耳,敦以盛血,皆为周天子赐晋国历代先君之物。
      一色纯黑的牺牛被牵至坛前。赵盾亲自接过铜匕,第一个歃血。刺牛颈动脉。牛血涌入玉敦,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赤色。他割下牛耳,置于朱盘之中,双手捧盘,面向诸侯。
      “盟礼之法,杀牲歃血,昭告神明。”赵盾声音沉缓,“今晋率诸侯同盟,共奖王室,自今盟之后,皆无相戾。”
      他将朱盘递予身旁的司马,而后捧起玉敦,歃血涂于口唇。这是盟礼中最重要的环节——歃血之后,便不可反悔。歃毕,他将玉敦依次传予七国诸侯。人人歃血,无人推辞。
      赵盾立于坎边,静待最后一人歃血毕。他知道,接下来才是这场盟会的核心。
      两名晋国史官抬上一张几案,案上铺着数片玉石圭——那是昨夜赵盾亲自审定的盟书。
      盟书用朱砂刻写,这是周礼定制:“以丹书盟书,取其赤心之诚。”赵盾曾见过周王室收藏的先君盟书,玉石之上,朱书灿然。此番他所用的,正是同样的规制。玉圭长可尺余,宽约三寸,每片玉上都用工整的晋国文字写就盟辞。辞曰:
      “凡我同盟:毋蕴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这是晋国历代盟书的旧辞,赵盾一字未改。
      “请诸君阅盟书。”他说。
      诸侯依次上前,审视玉圭之上的朱字。日光灼灼,朱书熠熠,每一笔都写得庄重端严。那是赵盾特意嘱咐的——字须端正,不可草率,因为盟书不仅要埋于地下,更要“登之于天府”,藏于王室。天子和诸侯的太庙里,都该存有一份副本。将来若有违盟者,便可“执盟书以诘之”。
      鲁文公看完,退回原位,叹道:“晋国典章,犹存周礼之旧。”
      赵盾微微颔首,却未接话。他心中明白,周礼之旧,已所剩无几了。文公二年,垂陇之盟,尚是鲁大夫穆伯与晋司空士縠同会诸侯;到文七年扈之盟,便已是他赵盾以大夫之身总领八国。如今他赵盾的名字,将堂堂正正地刻在盟书之上,与七国诸侯并列。
      这是霸业的顶点,也是礼崩的明证。
      “读书。”他说。
      司盟之官展开竹简,高声诵读盟辞。声音洪亮,一字一句,传遍盟坛上下。当他念到“明神殛之”时,坛下甲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赵盾环视诸侯。宋昭公神色平静,陈灵公却微微垂下了眼。他知道这些诸侯心中所想——他们怕的不是盟书上的文字,而是晋国六百乘战车。但他更知道,盟书的约束,从来不只是靠兵威。《周礼》设司盟之官,立盟诅之制,为的就是以神灵监誓,以信义相守。哪怕人心不古,这仪式本身,仍该被尊重。
      “坎牲加书。”他下令。
      司马将杀好的牺牛投入坎中,而后史官捧着那些玉石盟书,小心翼翼地置于牛尸之上。接下来,这些盟书将和牺牲一同被掩埋,永藏于地下——直到千年之后,或许会被后人掘出。
      赵盾望着那些玉片被土一层层覆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邾国。
      此番会盟,除了“从楚者服”,另一桩事由是“谋邾”。邾文公死后,邾人立了齐女所生的玃且,晋国庇护的捷菑未能即位。此次会盟之后,他将率诸侯之师八百乘,送捷菑入邾。成败如何,尚难预料。
      他想起晋国先君文公,城濮之战后,大会诸侯于践土,天子策命为“侯伯”。那时晋国的霸业,何等煊赫。可如今,文公、襄公皆已作古,灵公年幼,他赵盾以臣执政,代诸侯盟——有人说是晋霸之盛,也有人说这是晋霸之衰。
      填完最后一铲土,赵盾转身面对诸侯。
      “盟成。”他说。
      诸侯拱手致礼。礼成。
      当夜,赵盾独坐帐中,案上摆着盟书的副本——那是准备送呈成周、藏于天府的另一份。烛火摇曳,映着朱书文字,鲜红如血。
      帐外,夏夜的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赵盾将盟书副本轻轻卷起,置于函中。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他将率领诸侯之师东进,去完成盟约中的另一桩事。而他赵盾的名字,将随着这些玉石,一同被写入诸侯的史册。
      只是史笔如铁,不知会如何书写今日。
      他想起《周礼》中司盟的职掌:“既盟,则贰之。”——盟书一式两份,一份埋于坎,一份藏于官。埋于坎者,是给神看的;藏于官者,是给人看的。神鉴其诚,人守其信,这便是盟誓的全部意义。
      那是他最高光的时刻,六卿由他组建,没有敢于和他对抗的政敌。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六年前他被刺杀的场景,和史册上刻的那五个大字“赵盾弑其君”。这五个字如同刻在他的脊梁之上,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面部也渐渐僵硬起来,直至最后一口气息。
      “父亲..........”赵朔不断叩头。泪如雨下。
      “兄长.........”
      就这样,一代权臣,赵氏英主赵盾从此撒手人寰!‘夏日之阳’终也有陨落之时。

      赵盾死后,按六卿长逝次补的接任顺序,其他卿士往上各升任一级,(当然也有例外),这样六卿最下一级将空余出来,而赵盾之子赵朔将会补这个缺,也就是下军佐的位置。这一次就有些例外,中军将直接由原来的上军将郤缺继任,中军佐荀林父却是保留原职,而原来的下军佐胥克因为蛊疾而被废。赵朔不久后便升任下军将。
      ‘长逝次补’这一制度并非简单的父子直接继承,而是在十一个主要世族(狐氏、先氏、郤氏、胥氏、栾氏、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之间按顺序递补。
      胥克的卿位被新任中军将郤缺所废。
      胥克府上,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这郤缺真是忘恩负义之人,当年得先祖父(胥臣)的推荐才得以进入六卿行列。没有祖父他现在还是冀野的村夫!现在靠着赵盾步步高升了,就来打压我胥氏,真是忘恩负义之辈!以后我胥氏与郤氏势不两立!”胥克身体颤颤巍巍,扶着身旁的案几仍险些摔倒。
      胥克之子胥童从内堂转出:“父亲息怒!身体要紧。”
      “我胥氏原本显贵,却被赵氏,郤氏,栾氏打压。如今连卿位都保不住了!可恨......”
      胥克咬牙切齿,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个“恨字”坐着便离世了,眼睛突出,死死盯住堂门。
      “他日我必亡郤氏!”胥童跪地三拜之后,转身用青铜剑指天发誓。忽明忽暗的烛影在他有些阴郁的脸上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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