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夺人妻齐侯辱臣 奉天命单伯陷齐 齐国国都, ...
-
齐国国都,齐侯骖乘阎职府上。
帘幕低垂,烛影摇红。
那笑声是从深堂里漏出来的。不是一个人的笑——是两个人的,一男一女,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蛇拧成了死结。女人的笑声尤其刺耳,时而尖细得像一根针,扎破空气直直戳进耳朵里;时而又软又糯,像融化的蜜糖,黏稠稠地淌出来,顺着廊柱往下流,流到地上,黏住每一个经过的仆从的脚底。
阎职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青绿得像一块生了铜锈的旧鼎,在烛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鬼一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牙关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棱,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听见里面传来妻子那熟悉的笑声——那笑声他曾搂在怀里听过千百遍,在枕边,在灯下,在每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深夜。那时候他觉得那笑声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像春天里第一声黄莺的啼鸣,像山涧里清泉流过白石。可现在,那笑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一下锯着他的心口,锯不出血,却比出血更疼。
他想起妻子的脸。
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眉毛弯弯的,像两钩新月,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眼睛不大,却总是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薄薄一层雾,朦朦胧胧的,让人心里发痒;嘴唇薄而红润,不笑的时候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准备着笑出来。她有一头极好的头发,黑得像上好的墨缎,又密又长,散开来能铺满整个枕头。他每次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总喜欢把脸埋进那头长发里,闻那股淡淡的兰草香味。
可现在,那头长发正被别人拨弄。那两弯新月般的眉毛,此刻正在别人眼前弯成一道钩,钩住那个男人的魂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此刻正含着三分春意,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脸。那张薄而红润的嘴唇,此刻正在另一个男人的耳边说着他曾听过的情话,发出一阵阵他曾以为只属于他的笑声。
阎职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笑声更清晰了,清晰地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脸。
齐懿公,这个刚刚弑君篡位的新君,将国君之母子叔姬囚禁深宫,转头便窝进臣子的府邸,搂着臣子的妻子寻欢作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可天下就是这样。弑君的人做了国君,夺人妻女的人做了主子,而他——堂堂国君骖乘,只能站在自己的家门外,替里头那个睡自己妻子的男人守门。非但要守门,还要赔着笑脸,还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君主和自己妻子的“快乐时光”。
可是眼下,宫里传来消息。他不得不打断这让他窒息的声音。
“主君。”
阎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底刮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嘶哑的颤抖。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条食道都在痉挛。
“单伯来了,带着周天子之令。”
里头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斩断。
片刻后,齐懿公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被打断好事的不耐,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酒,含糊而凶狠:“他来作甚!”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衣料摩擦的声音,环佩叮当的声音,还有——他妻子的声音。不是笑声,是一声极轻极快的嘱咐,含混不清,像怕人听见似的,却又偏偏让他听见了几个字:“……明日……还来……”
阎职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用力一拧。
帘子掀开一角,齐懿公半裸着胸膛探出身来。他生得高大魁梧,肩背宽阔如山,虽已年过五十,身上的肌肉却丝毫不见松弛——那是三十年来在齐桓公诸子夺嫡的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时刻不敢懈怠留下的痕迹。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粗犷而傲慢,颧骨高耸,鼻梁如鹰喙般弯下,嘴唇厚而贪婪,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的眼睛不大,却亮得灼人,像两块烧红的炭,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此刻这双眼睛正半阖着,眼角泛着纵欲后的潮红。他斜倚在门框上,一手提着松垮垮的衣带,一手把玩着腰间玉佩——那玉佩原是他从邴原家抢来的战利品之一。当年为了一块田,他与邴原打官司输了,含恨三十余年,即位后便掘了邴原的坟,斩其尸骨的双脚,夺其家产。这份睚眦必报的狠戾,与此刻他脸上那副餍足的神情,出自同一副面孔。
“阎职。”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唤一条狗。
阎职在门外僵住了,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齐懿公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他笑了,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在打呼噜。他慢慢踱到阎职面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阎职的脸——那动作轻佻而随意,仿佛在拍一个侍童,又仿佛在拍一件顺手搁置的物件。
“你的妻子让寡人很满意。”语气漫不经心,然后朗声大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衣袍在夜风中翻卷,露出腰间那柄装饰华美的宝剑——剑鞘上嵌着宝石,在烛光中一闪一闪,晃得阎职眼睛发疼。
笑声在廊道里回荡,渐渐远去,像一把钝刀慢慢拖过石板。
阎职站在原地,脸上被拍过的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烧着,像被人烙了一个印。
黑暗中,那笑声又响起来了。那个笑声粗犷、放肆、不可一世,像一头闯进羊圈的狼,吃饱了还要嚎两声,让所有羊都知道谁是这里的主子。
阎职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印,殷红刺目,有一处已经破了皮,渗出血珠来,在烛光下像四颗细碎的红宝石。他没有觉得疼。
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他能看见一个□□,柔软地躺在那里的模糊的轮廓。
他迅速别过头,快速朝府门走去。
一路小跑,追上齐懿公后,扶其登上国君的车驾,自己则坐上车右的位置,这是他的职责,护卫国君的安全。随后御手邴歜——邴原之子,扬鞭,车驾奔公宫而去。
公宫大殿,气氛如绷紧的弓弦。
单伯立于堂中,白发苍髯,一身使臣礼服端端正正,像一柄出鞘的旧剑。他直视齐懿公,目光坦荡如砥,声音沉稳得像老树扎根:“齐侯,杀其子,焉用其母?周天子命我前来,令齐侯释放子叔姬。”
齐懿公倚向案后,一只脚踩在席沿上,姿态懒散得像条晒太阳的蛇。闻言,他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不大,却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寒光一闪即收。
“天子?”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奉天子之命?”
他忽然直起身来,笑容一敛,脸上的温度像被人一瓢冷水浇灭:“我要是不答应呢?”
单伯还没来得及开口,齐懿公已经一挥手,声音又尖又冷,像冬天的铁器撞在一起:“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甲士应声涌入,铁甲铿锵,刀光晃眼。单伯被左右架住,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却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齐懿公,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悲悯——那种悲悯比任何咒骂都更让人难受。
单伯被扣押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转眼之间便飞入了鲁国宫中,直抵鲁文公病榻之前。
鲁文公自从新城之盟归来后便一病不起,日复一日,身子骨像是秋后的树叶,一点点枯下去。此刻听闻单伯被扣,他只觉眼前陡然一黑,天旋地转,险些从榻上栽下来。左右侍从慌忙扶住,只见国君两鬓霜白,面如金纸,喘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风吹破絮:“齐侯……欺人太甚!季行孙父——”
“臣在。”
话音未落,一人已从殿侧阔步上前,跪于榻前。
此人年约三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清亮而深沉,像是藏了千仞山崖下的潭水。他穿一袭鸦青深衣,腰束革带,佩玉叮当,却无半分浮华之气——那是季氏子弟特有的风骨:世家底蕴养出来的从容,和几十年实务磨出来的沉毅,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融为一炉。他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如尺,双手稳稳按于膝上,不见一丝慌乱,唯有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鲁文公吃力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还得……劳烦你去一趟晋国……”
季行孙父低头看了一眼国君那青筋毕露的手背,心中微微一酸,随即抬起头,目光沉稳如磐石。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一字一顿答道:“臣,必不辱命。”
说罢,他轻轻扶国君躺好,起身后退三步,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去。那背影干脆利落,衣袂带风,步履间竟有一股刀剑出鞘般的凛然——三十岁的年纪,正是筋骨最硬、血最热的时节,季行孙父走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的流云,嘴角微微抿紧,心中已然盘算起此番入晋的每一步。
数日后,晋国正卿赵盾府上。
家臣韩厥快步步入堂中,躬身禀报:“主公,鲁国大夫季孙行父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