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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婚之夜 她没有挣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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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迎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像一朵花被春天握在手心——不挣扎,不讨好,只是自然地、坦然地,接受这份温度。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偌大的王宫,似乎不再那么空了。
婚宴散去,红烛高烧。
寝殿内铺了新的茵褥,熏炉里燃着沉香,青烟袅袅,将满室染上一层薄薄的暖意。窗棂上贴着红色的双喜剪纸,烛光透过剪纸的镂空处,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楚庄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寝殿内。
案上备着合卺酒,两只玉杯并排而置,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少年的锁骨。他坐在那里,脊背靠着凭几,姿态看似随意,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门轻轻开了。
樊姬已卸去隆重的翟衣,换了一身素雅的深衣。那深衣是月白色的,质地柔软,随着她的步伐如水般流淌。乌发半挽,只斜插一支玉簪,余下的青丝如墨色瀑布般垂在身后,发梢微微卷曲,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
她素面朝天,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庄王抬眼望去,忽然觉得白日里那个盛装华服的新妇固然好看,可此刻这个素净的少女,才是真正的樊姬。
没有了红绸的遮掩,没有了金步摇的装饰,她的美反而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眉是远山眉,不施黛而自青。唇是天然唇,不点胭脂而自朱。她的皮肤白净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在烛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瓷器上那层温润的釉。
她跪坐在他对面,动作轻缓而端庄,深衣的下摆在茵褥上铺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白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两只玉杯。
庄王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无措。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独处、饮酒、沉默。忽然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要与他共度此生的人,一个这样好看的、十六岁的、会用那样温暖的眼睛望着他的少女,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流连到鼻尖,从鼻尖滑落到唇瓣,又从唇瓣移到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陌生而又心折。
他活了十六年,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人。
樊姬也不说话。
她提起酒壶,将两只杯子斟满。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酒液从壶嘴倾泻而下,划出一道细而匀的弧线,落在杯中激起小小的漩涡,却没有溅出一滴。
她双手捧起其中一杯,递到庄王面前。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杯酒被她捧在掌心,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她的手,像是捧着一轮小小的月亮。
“大王,请饮此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三月的春风拂过琴弦。
庄王接过酒杯。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像碰到了春天的第一片花瓣。他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才将酒杯接过来。
他仰头饮尽。酒入喉肠,微辣,随即化为一缕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樊姬亦饮尽自己的那一杯。她饮酒的姿态很好看,不扭捏也不豪放,微微仰首,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脖颈,喉头轻轻一动,酒便咽了下去。一滴酒液沿着杯壁滑落,沾在她唇角,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不经意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娇憨。
庄王的目光追着那一滴酒液,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口干。
不是因为没有酒,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方才在殿上说,寡人也是人。你知道寡人这些日子在想什么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尽量维持着君王的从容,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还未完全平复的余震。
樊姬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她在看一个真正的少年——眉骨的棱角还未被岁月磨圆,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嘴唇虽薄却轮廓分明,抿紧时有一种倔强的少年气。他的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连日失眠留下的痕迹。鬓角的发丝微微凌乱,有几缕垂落在额前,衬得他多了一丝不设防的脆弱。
这是一个好看的少年,也是一个疲惫的少年。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凤目里,有王的威严,有少年的锐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所适从的茫然,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幼虎,不知道哪一道栅栏是可以突破的,哪一道栅栏后面是更深的陷阱。
她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庄王沉默片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说出那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寡人怕。”
说出这个字时,他的眼圈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悲壮的红,不是慷慨激昂的红,而是一种脆弱的、委屈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红。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被他死死忍住,没有落下来。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他怕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怜悯。他更怕在她的眼睛里看到鄙夷。一个君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君王,对着一个刚过门的女子说“我怕”,这是何等的软弱,何等的……
“寡人怕的不是死。”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只空了的酒杯说话,“寡人怕的是,死都不知道该信谁。寡人坐在那张椅子上,所有人都对寡人笑,寡人却不知道那些笑脸底下藏着什么。戢棃救寡人那天,寡人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下一个要杀寡人的,会是谁?’”
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那只酒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里面的残余酒液晃动着,映出破碎的烛光。
“成嘉、潘崇,他们跪在寡人面前痛哭流涕,寡人分不清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斗克、公子燮,他们对着寡人笑了那么多年,寡人也没看出他们心里藏着刀。”
他笑了一声,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寡人是不是很没用?”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闭上嘴,像是后悔了。
他抬眼看向樊姬,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神情,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决定要不要从藏身的洞穴里走出来。
樊姬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酒杯的泛白的指节,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她看见了所有那些他拼命想藏起来的脆弱,看见了那个被冕服和冠冕包裹着的、孤独的、恐惧的少年。
她站起身,走到庄王身侧,轻轻跪坐下来。
深衣的月白色裙裾铺在他的玄色寝衣旁边,像月光落在夜幕上。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庄王攥紧酒杯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堪堪盖住他半个手背。可她的掌心是温热的,那种温热透过皮肤、透过血管、透过骨骼,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她感觉到他手背上的筋脉在微微跳动,像是在寒风中瑟缩的鸟雀终于被一双温暖的手拢住。
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微微颤抖。
她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大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庄王没有挣开。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像看着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王,”樊姬说,声音像春夜里拂过湖面的风,带着水的湿润和花的香气,“您说得对,您是人。是人,就会有怕的时候。妾也是人,妾也有怕的时候。”
庄王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晶莹的水光,那双狭长的凤目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锐利,只剩下一个十六岁少年最本真的脆弱和无措。
樊姬望着他那双红了的眼,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像一个王。
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鹰,蜷缩在角落里,翅膀收拢,羽毛凌乱,明明有着搏击长空的筋骨,却暂时忘记了怎么飞。
“但是大王,”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碎什么似的,“您知道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庄王怔怔地看着她。
“野兽遇险之后,只会躲在洞里,再也不敢出来。而人——”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会把那道伤疤记在心里,然后走出去,走得更稳。”
她说话时,拇指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节奏缓慢而恒定,像心跳,像潮汐,像这个世界上一切安稳的、值得信赖的事物。
庄王怔怔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五官。她的眉毛是远山眉,弯弯的,淡淡的,像是春天远山的轮廓。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烛光在里面跳跃,像两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她的鼻梁秀挺,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均匀而安稳。她的嘴唇是粉润的,唇珠饱满,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话没说。
她的耳垂上那颗朱砂痣,在这一刻格外醒目。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颗朱砂痣。
他没有动。
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手背正在慢慢变暖。她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樊姬微微一笑,收回手,双手捧起酒壶,再次为庄王斟满。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从容,可庄王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了——那一抹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晚霞染红了天边。
她大概也是紧张的。
这个念头让庄王的心忽然柔软了下来。
“妾不敢劝大王立刻振作,也不敢说那些‘大王当以社稷为重’的大道理。”樊姬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垂着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轻柔,“臣妾只是想告诉大王——从今往后,您不必一个人扛着。您怕的时候,妾在这里。您累的时候,妾也在这里。”
她说“妾在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郑重其事。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庄王望着她垂下的眼帘,望着她微红的耳根,望着她端端正正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姿态,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猛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他的肩背比方才直了一些,眼中的红意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明亮的光芒。
“夫人。”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樊姬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刻,殿中的烛火似乎都安静了。熏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纱。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窗棂上的双喜剪纸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