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迎新君赵穿立功 ...
-
桃园的血迹尚未被秋露洗净,朝堂上的白玉阶已映出初冬的薄霜。
太史董狐握着竹简的手很稳,刻刀划过简牍的“弑”字,每一笔都深得像是要凿穿一个时代。
赵盾立于朝堂,看着那行字被董狐高高举起。晨曦恰好照在“赵盾弑其君”五个字上,墨迹里仿佛还带着桃园清晨的雾气。朝臣们的吸气声像一阵寒风掠过殿宇。
“不是这样的!”赵盾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细碎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他的玄色朝服上绣着精致的黼纹,那是晋国正卿的象征,此刻却沉重得像铁甲。
董狐转过身来。这位太史的面容平静得如同他掌中的竹简:“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返)不讨贼,非子而谁?”
“哎……”他仰起头,殿宇的梁椽在高处交错成繁复的阴影,“‘我之怀矣,自诒伊慼’,说的就是我啊。”
那句《诗经》里的叹息飘散在朝堂上,没有人接话。只有董狐将竹简轻轻放在国君的案几上,那“笃”的一声轻响,比任何钟鼎轰鸣都更沉重。
---
赵穿受赵盾之命至周王室迎回公子黑臀。
赵盾立在武宫(晋国宗庙,新君继位时需要在此祭祀)外,看着新君的车驾碾过积霜的御道。赵穿走在仪仗的最前列,铠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经过赵盾身边时,赵穿向赵盾点头示意。
黑臀——如今的晋成公——在武宫接受朝拜。黑臀是晋文公之子,晋襄公之弟,母为周王室之女。赵盾率领百官行礼时,看见这位新君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这个在周王室过了大半辈子的晋国公子,此刻坐在染血的君位上,像一件不合身的礼服。
丽姬——这个名字如今已无人敢轻易提起。晋献公那位宠妃的笑靥,曾让多少公子王孙的血染红桃李。骊姬作乱时,在神前诅咒,不许收容公子们,自那时起,晋国便没有了“公族”。国君的子孙不再是支撑庙堂的栋梁,反而成了必须驱散的阴影。
殿宇里弥漫着新漆与旧檀木混合的气味。这位刚从周室归来的国君,脸上还带着寄人篱下者特有的谨慎神情。
他呈上的竹简里,写着一个精巧如棋局的构想:宦卿之嫡子,赐田宅,为公族;宦其馀子,为馀子;庶子则为公行。
刚刚死气沉沉的朝堂此刻突然如同燃起的炉火。
“相国果然思虑周全!臣附议!”郤缺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郤缺平日里就与赵盾走的最近,赵盾也十分欣赏郤缺的才能。
其他卿大夫也纷纷表示赞同。
赵盾的这一招彻底架空了君主的权利,进一步提升了卿大夫的地位。这个提议恐怕除了晋成公没有人会反对。
成公脸上微微闪过一阵阴郁,看了看堂下的赵穿,那把弑君之剑此刻就挂在他的腰间,又看了看赵盾,微笑道:“就依相国之言!”
“那谁为公族之首呢?”
“臣请以臣弟赵括为公族之首。”
“为何不是您的嫡子赵朔?”成公疑惑地问道。
“括是君姬氏的爱子,如果不是君姬氏,臣恐怕还是狄人。”
“相国知恩图报,寡人准了。”成公颔首。
赵盾之子赵朔,郤缺之子郤克,荀林父之子荀庚、弟荀首,栾盾之子栾书,胥克之子胥童也都分别在受封之列。
赵盾余光扫到赵穿,看到赵穿的脸色发青。
如何处置这位“弑君者”?现在有些尴尬。
这也正是赵盾为何安排赵穿亲自迎接公子黑臀回国继位。
拥立新君,至少可以功过相抵。
等众人退出后。赵盾又向晋成公请求“赵穿拥立有功,希望君主有所赏赐”。
“那依卿之见,如何赏赐赵将军呢?”晋成公询问道。
“臣以为,可以不增其爵,只赏其封地。”赵盾建议。
“好!那就将邯郸赏赐给赵将军吧。”晋成公爽快答应。
“谢君上!”赵穿一扫之前的阴霾,他知道他的堂兄必不会亏待他。
“臣告退!”赵盾正欲退出
“且慢!相国,听说您的爱子赵朔尚未婚配?”成公问道
“确实如此!”赵盾回复。
“那不如和寡人结成儿女亲家如何?”成公满脸堆笑。
“承蒙主上厚爱!求之不得!”赵盾亦是喜笑颜开。
“好,那就择吉日为他们办婚礼!”
“全凭主上安排!”赵盾躬身答应。
等赵盾走了之后。
寺人上前道:“恭喜君上,您终于可以回到故土成为晋国之主了。”
晋成公脸色阴郁,声音低沉:“寡人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而宫墙之外,绛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仿佛大地上重新升起的星辰。
赵盾派亲信四处打探救自己一命的甲士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他叫灵辄,不过如今下落不明。”亲信回报。
又过月余,赵盾得到消息,在首山附近的一处小村庄,有人曾见到一名带伤的壮士带着一位老妇人经过。
赵盾立刻轻装简从,只带两名随从前往。在一处简陋的茅屋前,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在劈柴,动作因肩伤而有些滞涩,但每一下都坚实有力。茅屋门口,一位白发老妇正安静地缝补衣物。
赵盾没有上前相认,只是远远地望着。随从低声道:“主公,可要......”
“不必了,”赵盾打断他,“看他母亲安好,他亦平安,这就够了。”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袋钱币和几匹布,交给随从:“今夜悄悄放在他门口,不要让他们知道是谁送的。”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劈柴的壮士突然抬头,望向赵盾藏身的树林。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翳桑树下那日的初见。
壮士微微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赵盾亦颔首回应。
回程路上,随从不解:“主公,您大费周章前来,却不相认,这是为何?”
赵盾望着远处首山的轮廓,缓缓道:“你看这山中树木,有的并肩而立,有的遥遥相望。但它们的根在地下相连,比那些表面亲近的更加牢固。有些情谊,无需言语,亦无需日日相对。”
晋国都城绛,春日刚至,桃花却已开得满城灼灼。
赵府门前,双阙新漆,朱红大门上饕餮铺首衔环,门下石阶以清水泼洒三遍,纤尘不染。天未亮时,仆从已列队两厢,皆着玄端礼服,手执桃木制成的长帚——这是驱邪的仪式,为迎娶国君之女。
赵朔立于庭中,一身纁裳缁袘,头戴玄冠,腰佩玉组。阳光透过庭中古槐的枝叶,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二十二岁的年纪,已随父亲赵盾出征三次,箭伤在左肩留下一道浅痕,此刻被层层礼服遮掩。
“少君,”老家臣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迎亲车驾已备。”
赵朔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重重屋脊,望向城西的宫城方向。那里,他的新娘正在梳妆。晋成公之女,他在成公即位时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她坐在重重帷幕后,只露出一角杏黄衣袖,和鬓边一支颤动不已的步摇。
“听说公主很美。”家臣忍不住多说一句。
赵朔没有接话。美或不美,于这场婚姻并不重要。赵氏三代为卿,权倾晋国,父亲赵盾更是以中军将身份执掌国政。与公室联姻,是巩固,也是束缚。他清楚记得父亲昨夜的话:“自此之后,赵氏荣耀系于你一身,也系于那位公主。”
钟鸣三声,吉时已到。
---
宫城深处,庄姬端坐铜镜前。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一张尚且稚嫩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上点了朱砂,红得惊心。身后八名侍女正为她梳发,乌黑的长发被一缕缕挑起,绾成高髻,插上九支玉笄。
“公主真美。”侍女夸赞道。
庄姬没有回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十六年来,她一直随父亲在周王室为人质,日子虽不算清苦,但也没有宫廷王室的奢华,如今她的父亲意外继位,虽然没有大权在握,但总归是人君,她又嫁入这晋国最为显赫的家族-赵家。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赵朔。她默念这个名字。听说他为人沉稳,不喜多言。
“公主,该更衣了。”
大婚礼服展开,玄色为底,纁色镶边,十二章纹以金线绣成——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原是天子之制,晋为诸侯,本当减等,但成公特许女儿用此礼制,其意昭然。
礼服极重,压得庄姬微微晃了一下。侍女忙上前搀扶。
“无妨。”她稳住身形,看向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的女子。从今日起,她不再仅仅是晋国公主,更是赵氏之妇。两个身份,两重枷锁,都要背负。以后她的名字也要冠以夫君的姓氏和封号-赵庄姬。
宫门外传来钟鼓声,迎亲队伍到了。
---
赵朔的迎亲车驾停在宫门前。四匹马通体纯黑,辕上雕着夔龙纹。车后跟着三十六名甲士,皆披玄甲,执戟肃立——这是赵氏私兵,也是晋国最精锐的力量。
宫门缓缓打开,晋国太宰亲迎。一番繁琐礼仪后,赵朔被引至正殿前。
阶上,庄姬缓缓行来。红纱覆面,却遮不住窈窕身姿。礼服长长的后裾由两名侍女捧着,每行一步,裙摆上的金纹便如涟漪荡漾。
赵朔按礼躬身。起身时,目光透过红纱的缝隙,与她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却深不见底。
“请公主登车。”司仪高唱。
赵朔上前,伸出手。这是婚礼中第一次接触。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微凉,指尖有细微的颤抖。他稳稳握住,引她走向车驾。
就在她登车的刹那,一阵风吹来,掀起红纱一角。他看见她的侧脸,肌肤胜雪,唇色如樱。
车驾启程,仪仗前导。从宫城至赵府,十里长街,黄土垫道,清水洒街。百姓夹道观望,窃窃私语:
“赵氏娶公主,真真显赫无双!”
“听说公主美貌,堪比姑瑶山帝女(巫山神女)...”
“赵氏权势本已滔天,今又联姻公室,日后晋国谁还能制?”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入车中。庄姬端坐,目不斜视。红纱之外的世界模糊不清,唯有声音清晰入耳。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的话:“生于公室,享锦衣玉食,便要担天下之重。嫁与谁人,从不由己,但如何活着,却是你的选择。”
车驾经过市肆时,她听见一群小儿在唱《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赵府门前,赵盾率宗亲等候。这位执掌晋国二十年的权臣,须发已斑白,但目光如炬。他看了眼车驾,又看了眼儿子,微微颔首。
婚礼在宗庙举行。赵氏先祖的牌位前,香烛高燃。太祝吟诵祝词,声调古老而悠长。赵朔与庄姬并肩而立,行沃盥礼、对席礼、同牢礼、合卺礼。
每行一礼,赵朔便更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她的呼吸,她衣袖间淡淡的兰草香气,她行礼时一丝不苟的仪态。她不像那些娇弱的贵女,反而有种不易察觉的坚韧,如同春寒中的新竹,看似柔弱,实则不易摧折。
合卺礼时,二人各执一瓢饮酒。瓢以匏瓜剖半制成,苦酒入喉,赵朔看见庄姬微微蹙眉,却毫不犹豫饮尽。礼成,二瓢合二为一,以红绳系之,寓意夫妻一体。
“礼成——”司仪长声高唱。
宾客的祝贺如潮水涌来。晋国六卿皆至,荀氏、郤氏、栾氏、胥氏...。赵朔一一还礼,余光却瞥见父亲赵盾正与中行氏宗主低声交谈,神色肃然。
宴席设在庭院中,百张漆案依次排开,钟鸣鼎食,尽显卿族气象。编钟奏起《鹿鸣》,舞者执羽而舞。美酒佳肴,笑语喧哗,似乎真是一场喜庆的婚礼。
庄姬已被引入内室更衣。按礼,新娘当静候于新房,但她是公主,特许在宴席上稍坐片刻。
当她换下婚服,着一身浅绯常服重回宴席时,满座悄然。烛光下,她未施浓妆,只唇上一点朱红,青丝半绾,斜插一支白玉簪。少了华服的沉重,多了少女的清丽。
赵朔起身迎她入座。她的手再次搭在他的掌心,这一次,温暖了些。
“公主可还适应?”他低声问。这是婚礼开始后,他第一次与她说话。
庄姬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笑:“尚好。”
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只二字,再无多言。
宴至半酣,赵盾起身举爵:“今日犬子大婚,蒙国君厚爱,赐婚公主。赵氏必竭诚辅佐公室,保晋国社稷安宁!”
语毕,满堂附和。但庄姬注意到,几位卿大夫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胥克——胥氏宗主,笑呵呵地起身敬酒:“赵氏与公室联姻,实乃晋国之幸。只是不知,日后朝堂议事,赵卿是站在卿族一边,还是公室一边?”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连乐师都停下了奏乐。
赵盾面色不变:“胥卿说笑了。赵氏自是晋国之臣,凡事当以社稷为重。”
巧妙避开了问题,却更引人深思。庄姬垂眸,看着案上酒爵中自己的倒影。她明白,这场婚姻从开始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晋国权力天平上的一块砝码。而她,就是那块砝码。
宴席终了,已是深夜。赵朔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新房时,红烛已燃过半。
庄姬端坐榻边,依然穿着那身浅绯常服。见他进来,她起身,按礼为他解冠。
二人距离极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应是日间在宫中被风吹上的。她的手很稳,解冠、更衣,一丝不乱。
“公主可需要什么?”他问。
庄姬摇头,终于抬眼正视他:“既已成婚,夫君不必再称公主。”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赵朔忽然发现,她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的痣,若不细看,难以察觉。
“夫人”他唤了一声,觉得这名字在舌尖有奇异的重量。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短暂如流星,却真实了许多。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今日劳顿,早些歇息吧。”赵朔说。
庄姬颔首,走向床榻。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赵朔看见她袖中滑落一物——是一枝桃花,已有些萎蔫,却依旧粉嫩。
她迅速拾起,握在掌心,耳根微微泛红。
“今日经过市肆时,有个孩童从人丛中递来的。”她低声解释,“他说...祝新妇如桃花,年年灼灼。”
赵朔看着那枝桃花,又看看她难得显露的羞怯,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柔软了。
“那就留着吧。”他说,“明日让人插瓶,可活数日。”
庄姬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轻点头。
红烛渐短,夜色深沉。新房之外,赵府渐渐静下;新房之内,一对陌生夫妻开始了他们的共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