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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庄王纳樊姬 令尹成嘉与 ...

  •   令尹成嘉与太师潘崇亲率大军,甲胄未解,风尘仆仆赶来迎驾。一见楚庄王,二人翻身下马,跪伏于地。
      “臣等救驾来迟,令大王受惊,罪该万死!”声音中满是惶恐与自责。
      成嘉抬起头,面色沉痛,续道:“不想那二贼包藏祸心,竟敢挟持大王,图谋不轨。幸得戢棃、叔麇拼死诛逆,才未酿成大祸。臣身为令尹,识人不明,节制无方,自知罪责深重,恳请大王准臣辞去令尹之位,以谢宗庙,以安朝野!”
      说罢,重重叩首。
      楚庄王目光微动,沉默片刻,随即上前,亲手扶起二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令尹何罪之有?皆是二子狼子野心,丧心病狂,今已伏诛,咎由自取。寡人年少,国事艰难,正赖令尹与太师同心辅佐。请令尹切莫再言辞去之事。”
      成嘉与潘崇对视一眼,再次叩谢,方才起身。
      然而大军凯旋,回到郢都之后,楚庄王却像换了一个人。王宫大门紧闭,帘幕低垂,昔日勤勉果决的少年君王,竟连日不出寝殿。
      令尹成嘉忧心忡忡,私下对潘崇叹道:“大王近日只知饮酒,早朝已多日不设,便是偶尔见驾,也寡言少语,神情恹恹。长此以往,朝政荒废,如何是好?”
      潘崇捻须沉吟,低声道:“依我看,大王是被那场变故吓住了。毕竟年未及冠,亲历刀兵、目睹挟君之乱,心中怎能不生畏惧?此时若无人开解,只怕郁结愈深。”
      成嘉点头,忽而眸光一亮:“既如此,该当寻一个知书达礼、温婉可心之人,替大王解解闷、宽宽心。我听闻樊氏有一女,才貌双全,且乃周王室后裔,身份贵重,正可为大王纳之。一来慰藉君王,二来也可借此让大王重拾朝政之心。”
      潘崇抚掌称善:“此计甚好,我这就着人去办。”
      郢都,王宫深处。
      夜已深沉,宫廊下悬着的铜灯在风中微微摇曳,将值守侍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寝殿之内,帘幕低垂,酒气弥漫。
      楚庄王熊侣独自踞坐在席上,面前案几上杯盘狼藉,酒壶已空了三只。他执起最后一杯残酒,仰头饮尽,却仍觉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滞闷挥之不去。
      他想起那一日——成嘉与潘崇跪在面前时,他亲手将他们扶起,语气从容,字字铿锵。可谁能知道,他扶起二人的手,袖中微微颤抖了许久?
      “狼子野心……”他喃喃自语,苦笑一声,“原来坐在寡人这个位置上,身边的人,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竟分不清。”
      他将空杯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殿外的侍从吓得一哆嗦,却不敢进前。
      烛火一跳,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日刀光、血溅宫阶、逆贼倒下的瞬间,以及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快意,而是深深的后怕。
      倘若戢棃没有及时赶到呢?
      倘若这满朝文武中,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包藏祸心的人呢?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酒壶,却发现早已滴酒不剩。他将酒壶狠狠掷向墙角,玉壶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寡人……信谁?”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翌日,令尹成嘉入宫请见。
      楚庄王依旧懒懒地靠在榻上,衣衫不整,神色恹恹。成嘉跪在阶下,将纳妃之事细细禀明。
      “樊氏之女,乃周王室后裔,其先祖仲山甫佐周宣王中兴,功勋卓著。此女素有贤德之名。臣以为,后宫无主,纳此女为夫人,既可慰藉大王,亦可安定后宫,实为两全之策。”
      楚庄王沉默良久,终于淡淡道:“既是令尹举荐,寡人无不可。你等去办吧。”
      语气之中,听不出半分喜悦,亦无抗拒。仿佛这世间任何事,都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
      成嘉心中一叹,叩首退下。
      纳妃之日,选在仲春吉时。
      郢都城中,王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路铺至正殿。楚国素来尚武,礼仪虽不及中原周室那般繁复,却也庄重隆重。
      楚庄王被侍从精心梳洗穿戴,换上了玄色与纁色相间的冕服,他头戴皮弁,皮弁以白鹿皮缝制,缝合处饰以五彩玉珠。半年的时间他又长高了不少,少年的骨骼正在抽条,肩背虽尚显单薄,却已有了几分日后雄主的轮廓。皮弁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晃动,珠玉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骨高而锋利,一双凤目微微上挑,本该是凌厉夺目的长相,可眼底那一抹倦怠与疏离,却将所有的锐气都蒙上了一层灰。他的唇色偏淡,少了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红润,下颌的线条倒是愈发分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近侍跪在地上替他整理衣摆,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心中暗叹:大王生得这样好模样,偏偏整日郁郁寡欢,可惜了这副少年郎的皮囊。
      “大王,时辰到了。”近侍低声提醒。
      楚庄王微微颔首,缓步走向正殿。
      殿中钟磬齐鸣,编钟奏出庄重的楚地雅乐。百官分列两侧,成嘉与潘崇立于最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宫门缓缓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六名侍女簇拥下,踏着红毯款款而来。
      樊姬身着赤色深衣,外罩玄色锦袍,腰间束以玉带,发髻高绾,插一支凤鸟衔珠金步摇。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既不显羞怯慌乱,亦无丝毫倨傲之气。
      红绸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楚庄王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忽然微微一怔。
      他见过太多人——畏惧他的、谄媚他的、算计他的、俯首帖耳的。可这个女子的眼中,既无畏惧,亦无讨好。那目光平静如深潭,又清澈如山泉,仿佛能看穿一切浮华,直抵人心。
      他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她。
      红绸之上,露出一段光洁的额头,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如远山,不是时下流行的浓黛重描,而是天生的细长弯眉,颜色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横卧在那双眼睛之上。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却不似庄王那般凌厉,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婉约,像是春天里第一笔落在宣纸上的墨痕,轻轻一勾,就有了韵味。
      她走到阶下,行动间衣袂飘飘,隐约能看见红绸下半掩的面容轮廓——鼻梁秀挺,唇形饱满,下颌圆润而柔和。她不是那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绝色,却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她往那里一站,满殿的肃杀之气都淡了几分,连烛火都似乎温柔了些。
      樊姬行至阶下,款款跪拜,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臣女樊氏,参见大王。”
      楚庄王沉默片刻。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双眼睛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过好奇了。
      他起身走下御阶,冕服的衣摆拖在红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可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停在樊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他看见了更多。她跪在那里,身量纤细却不显单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新竹。她的手指交叠在膝前,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丹蔻,反而显得格外素净。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贴在耳侧,衬得那只耳朵小巧玲珑,耳垂圆润,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红绸的边缘。红绸的质地细腻光滑,他的指腹微微用力,将那片红绸轻轻掀起。
      红绸落下。
      露出一张十六岁少女的面容。
      殿中的烛火恰好在这个时候跳了一下,光影在她的脸上流转,像是上天特意为她打的一束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她的眉眼在那一瞬间格外清晰——远山眉,秋水目,鼻梁秀挺如山脊,唇色天然粉润,不施胭脂而自有颜色。
      樊姬微微抬眸,正对上庄王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庄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比远远望见时更好看。眼珠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一点琥珀色的褐,瞳仁深处像藏着一盏小小的灯,温温润润地亮着。她的睫毛又浓又翘,微微一眨,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望着他时,不是臣女对君王的敬畏,也不是少女对陌生男子的羞涩,而是一种安静的、坦诚的注视——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寻常的、活生生的少年人。
      庄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贵为楚王,一国之君,满朝文武在他面前都要俯首帖耳。可此刻,被这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审视,而是被看见。
      看见的不是楚王,不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傀儡,而是熊侣,一个十六岁的、会害怕会疲惫的少年。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发涩。他顿了一顿,清了清嗓子,才找回那个属于君王的不疾不徐的语调,“你倒是生了一双好眼睛。”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做“生了一双好眼睛”?这算什么夸人的话?成嘉那几个老臣若是听见,怕是要在背后叹气:大王连句体面话都不会说了。
      樊姬却轻轻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漾开,像是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唇角微扬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好露出浅浅的梨涡。她的笑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觉得有趣的笑。
      “大王,”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妾也觉得自己这双眼睛生得不错。”
      庄王一愣,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觉得有个人说话如此……不腻。
      满朝文武跟他说话,要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么慷慨激昂忠肝义胆,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说出来的话像从竹简上抄下来的范文。可这个少女,她的笑是真的,她的话也是真的——她就是在夸自己,坦坦荡荡,不卑不亢。
      庄王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绸,红绸上还残留着她发间的香气,幽幽淡淡,像三月初开的兰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片红绸,没有还给礼官,而是顺手收进了袖中。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除了樊姬。
      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袖口,微微一触,随即收回。但她唇角的笑意深了那么一点点,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方才在殿上说,给寡人带了东西?”庄王问。
      樊姬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双手奉上:“此乃妾亲手所缝,内装安神香草。妾鲁钝,不敢言能解大王之忧,但愿以此香,伴大王安寝。”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还未行礼,便先献礼?这不合规矩。
      庄王却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只素雅的锦囊,又看了看樊姬的脸。
      她的手很好看。奉上锦囊的姿势端庄大方,十指纤长却不柔弱,指腹上隐约能看见细细的针眼痕迹——那是常年刺绣留下的印记。这个细节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她说是亲手所缝,看来是真的。
      “你倒是胆大。”他说,语气中竟有了几分久违的温和。
      樊姬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坦然道:“妾不是胆大。妾是觉得,大王虽贵为一国之君,终究也是人。是人,便会有怕的时候,会有累的时候。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殿中一片寂静。
      成嘉额上微微冒汗——这女子,竟敢如此直言?
      可庄王怔住了。
      他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张坦然从容的面孔,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伸手接过那只锦囊,握在掌心。锦囊的布料是柔软的素绢,上面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绣工极好。锦囊里装着晒干的香草,透过布料散发出清冽安宁的草木香,不是浓烈的熏香,而是那种雨后山野间才能闻到的、干干净净的气息。
      温热的触感透过丝缎传来。她的体温,她的手心温度,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样温热的手递给他什么东西了。
      大臣们递上来的是奏疏,冷冰冰的竹简,上面写着冷冰冰的字。侍从们递上来的是酒,冷冰冰的玉杯,盛着冷冰冰的酒。没有一样东西是有温度的。
      可这只锦囊是温的。
      她的指尖温度,还留在上面。
      庄王将锦囊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缕兰草的清香钻入鼻腔,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恹恹的、什么都没所谓的淡漠,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些许少年气的注视——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女,从头到脚,从眉眼到指尖。
      他看见了她鬓边那支凤鸟衔珠金步摇上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看见了她耳垂上那一点细微的、天生的朱砂痣,小小的,红红的,像一粒胭脂。他看见了她颈侧一缕未被衣领遮全的肌肤,白得像初雪,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看见了她跪坐时裙裾下露出的一小截鞋尖,绣着云纹的锦鞋,鞋尖微微向内收拢,像两只乖巧的雀儿。
      所有这些细节,忽然都变得生动起来。
      这个人是活的。
      不是奏疏,不是酒,不是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是活的,温暖的,会笑的,会说话的,会在他面前坦坦荡荡说自己眼睛好看的。
      “好。”楚庄王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随即提高了声音,面向百官,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纳樊氏为夫人。从今往后,寡人身边,有她了。”
      钟鼓齐鸣,礼官高唱。樊姬再次跪拜,楚庄王亲手扶起。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时,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跳动,平稳有力,不急不缓。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骨节分明,触感温润如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少年的手,骨节已经长开了,指节分明而修长,掌心有握剑留下的薄茧。他的手覆在她白瓷般的手腕上,一黑一白,一刚一柔,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樊姬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唇角那一抹梨涡又浅浅地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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